凡煙小說

第236章 視實-6(VI)

關燈
第236章 視實-6(VI)

“‘只有自己才有資格評判自己’麽?”謝藤握住聞哲的手,將其從自己的臉頰上移至唇邊,在對方的掌心裏留下細碎地吻,“你上次離開之前就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只是沒有那麽直白。”

聞哲當時說的是:你如何看待自己都沒關系。

“你是希望我當時能說得更加直白一些,還是覺得我一旦說了同樣的話就會再度離開?”聞哲問,“如果是後者,那我現在就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不會離開。”

“你的保證很誘人,我沒有理由拒絕。但,兩樣都不是。”謝藤彎起唇角,湊過去與對方額頭相抵。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他著迷地盯著那雙黑檀色的眼睛。

聞哲一怔。

“只是想聽你親口對我說。”謝藤想要對方的認可。

“你需要我的肯定?”微愕的情緒寫在聞哲眼底,“但你之前並不……”

謝藤點頭打斷了對方:“以前是不需要,現在卻很需要。”

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就連當初是否要上島,父母都把選擇權交給了年幼的他來決定。

於是他做出了利益最大化的選擇,成功把自己所擁有的異於常人的部分,尤其是無法與普通人共情的劣勢,轉化成了優勢。

權衡利弊與年齡無關,是一種天賦。尤其在他早已經明白家裏所擁有的一切優渥基礎,既是父母和祖父母耗費了兩代人、奮鬥了數十年才贏得的東西,也是會在未來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自然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一切毀於一旦。

尤其是那些因為膚色不同就不允許他們獲得財富與地位的貪婪者,更是應該由他親手將其丟進深淵,讓他們再也爬不出來。

但。

他做出的選擇跟他心底滋生的憎恨並不沖突,就像他的矛盾兩極。

前者是權衡利弊後做出的理智抉擇,後者是他無法違抗的本能。

直到“那一刻”,他的理智和本能突然毫無預警地混淆成在了一起。

“我知道一切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他可以反抗妄圖控制自身的一切外在部分,卻唯獨無法反抗自己。

“從我看到你的照片出現在暗網上的那一刻開始,從我聽到‘造物主’這個詞的那一刻開始,我的本能就已經淩駕於理智之上,讓我做出了無可挽回的選擇,將我原本準備的計劃,也是最優選的計劃,徹底拋諸腦後。”

聞哲心下長嘆:果然如此。

對方藏匿已久的真相不止沒能超出聞哲的預料,還證明了自己之前所做的全部判斷都沒有錯漏:答案一直都在那裏。

可惜,即便自己用盡手段逼問,對方依舊閉口不言,因而更突顯此刻的剖白是何等難得。

他的確穩定了對方的精神狀態,也成功親手賦予了對方活下去的動力。“造物主”的突然形成,從來都不是自己的失誤所致。可正因為他毫無失誤的、完美的解決了“這個案子”,才讓擁有非常人情感邏輯的謝藤更為執著的依附於他。

當時對方之所以要求自己離開,是已經猜到這種情況可能出現,才想通過“提前扼殺”的方式來阻止“依附”。但“意外”從轉角冒頭,襲擊了毫無防備的人,導致維持對方內部平衡的“權衡利弊”突然消失,接著是“參照物”的逐一減少,讓謀劃已久的“最優選計劃”也宣告失敗,成為促使其向造物主級轉化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就是意外疊加所導致的惡性循環。

聞哲咽下嘆息,輕輕摩挲著對方的臉頰。

無論指尖的動作,還是眼底的閃爍,都滿溢了對謝藤的憐惜。

“別可憐我。”謝藤握住了對方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不可憐你。”聞哲咽下了後半句沒有說。

他的確不可憐對方,但……

“但是?”謝藤拆穿了對方。

“你其實沒有必要這樣做。”聞哲只好說出隱去的話。

謝藤一楞,接著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問:“沒必要?”

“真的沒必要。”聞哲終於嘆息出聲,“等你冷靜下來,肯定也思考出同樣的問題,並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才會出現這種‘臨界點’——一旦你亢奮或憤怒超過了那個閾值,就會做出讓你後悔的決定。這些沖動之下做出的決定隨後就會跟你的理智纏鬥,將你綁架在自責的情緒裏。長時間下來,就會陷入了更為嚴重的自我矛盾之中。最終導致一旦出現需要瞬間判斷的極端情況,你首先思考的並非應對方法,而是自身情緒構建出的‘死循環’——你的大腦在擔憂你——擔憂你無法擺脫這種循環,就會徹底崩潰,才用頭疼來阻止你行動。”

畢竟從謝藤的本能擅自脫離了理智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所做出的選擇毀掉了與大家一同準備的計劃。而當他想起那竟然是因為瞬間沖動所導致的結果,就更加不能原諒自己,這樣才能防止自己繼續做出錯誤的選擇,否則就必須承擔結果。或者,即便想辦法補救,也有可能陷入同樣窘境的更糟境遇。

——這就是謝藤理智的哀嚎。

是大腦為了防止其陷入自相矛盾的死循環而提前扼殺了本能。

動物的求生本能往往能超出任何科學研究的已知領域。

“我所做的一切並非拯救你,只是幫你化解這種自相矛盾的死循環,讓你的大腦不再與你的本能為敵。”

聞哲將一動不動的對方攬進懷中,撫摸對方的脊背。

謝藤既沒有靠向對方的肩膀,也沒有回擁對方的打算,只是沈默。

聞哲只好說出更為直白的答案:“如果他們真的有手段尋找我,恐怕早就抓到我了。根本沒有必要在暗網上花六位數來搜羅線索。”

這就是謝藤開始時想方設法的報覆自己,也是對方始終不願意對自己說出一切的理由。

一種幼稚的遷怒。

“的確沒必要,”聞哲說,“只是你不願意承認這個會讓你痛苦的事實……”

“沒必要?!”

謝藤陡然掙脫出聞哲懷抱,對後者怒目相視。

“你以為我是為了保護誰!?”

他沖聞哲大吼大叫。

“你以為我這麽做是為了誰?!”

兩句意思相似的話卻在表達上出現了微妙的差異,佐證著兩種極端的情緒正在謝藤大腦裏互相搏鬥。

“你想說是為了我?”

“我是為了保護你!”

二人幾乎同時出聲。

一者平靜。一者暴怒。

兩極對比。醒目至極。

沈默比風暴更可怕,瞬間蔓延開來。

謝藤的話在聞哲的意料之內,但被徹底拆穿的謝藤卻無法控制自己。

“屠休,”聞哲平靜道,“你……”

他的話沒能成形就被謝藤打斷。

“我就是為了保護你!”謝藤大吼,“就是為了你,就是……”

“別這樣。”聞哲捧住對方的後腦,湊過去親吻對方的額頭,盡可能傳達安撫,“你沒必要陷在這種死循環裏,而是……”

“我就是為了保護你才會失去理智,才做了錯誤判斷!”

謝藤打斷的同時,向後拉開彼此的距離,同時繼續蠻不講理地控訴。

“你為什麽不願意承認我就是為了你——”

“你比我更清楚自己所說的話究竟有多麽蠻不講理。”聞哲打斷對方的同時已經逼近對方。

他試圖抓住謝藤的手腕,卻被對方粗暴地避開來。

“面對其他人,甚至包括我自己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這樣過。”謝藤繼續沖聞哲吼,“這都是因為你!是你!全都是因為你!”

“……”

面前的人究竟是病人?瘋子?小男孩?小女孩?少年?這樣的謝藤對聞哲來說相當陌生,讓他無法判斷到底該用方式與對方溝通。

謝藤既不允許聞哲靠近,也無法停止這種近似於歇斯底裏的行為。

“你聽見了嗎?”他說,“你以為是為了誰?都是因為……”

“你這是在自我滿足,還是自我陶醉?”聞哲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

他預判了對方躲避的距離,成功薅住的後頸並固定,另一只手則鉗制住了下顎。

“那你不如省點力氣。別在我這裏浪費口舌。”聞哲說,“道德綁架對我行不通。我並不欠你什麽——!”

他的話尾音被悶哼代替。

謝藤突然用拳頭攻擊了對方,逼得聞哲不得不松開鉗制。

“沒錯!”謝藤趁機沖聞哲笑了起來,“你說得對。你的確不欠我什麽……”

“……”

聞哲啞然片刻,仿佛遲來地意識到自己竟然連警告都沒有發出,就已經被對方所激怒。

“我沒有譴責你的意思,”聞哲命令自己冷靜,“這也不是你的錯,只是……”

但謝藤此時已經聽不進任何解釋,反而再度打斷了對方。

“譴責?”他說,“沒有。不會。你怎麽可能譴責我?你說得每一個字都很有道理。”

說到途中他就已經轉過身。但他並非放棄掙紮,而是毫不停頓的離開。

聞哲大步跟上那個“生氣的小女孩”,試圖抓住對方的手肘阻止他離開,卻在距離了對方皮膚僅幾公分的位置,突然僵住,再無法靠近。

謝藤轉過身,看著聞哲戰栗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結束電擊的同時伸出手扶了對方一把,沒有讓對方的腦袋磕在地上。

聞哲以為從聽到對方剖白的那一刻開始,就徹底解決了謝藤身上的所有問題,接下來只需要使用讓對方覺得最舒適的方式暗示或疏導情緒,就能萬無一失。沒想到對方突然爆發了,因而完全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遇了“襲擊”。

包括舌根在內的全身迅速且徹底地被麻痹了,讓聞哲只能在心下暗罵。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也不再浪費口舌。”

謝藤俯視著只能躺倒在地上抽氣的聞哲,發出輕而緩的聲音,仿佛剛才根本沒有大吼大叫過。

“留著力氣做點能讓我們倆個都覺得享受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