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視實-5(VIIII)

關燈
第230章 視實-5(VIIII)

一棟奇特的半成品的高層住宅,矗立在夜幕下的城市一隅。

如果在建成之後來到此地,恐怕沒有人能發現它的特別之處,不過此刻才剛搭建出骨架,一眼就能發現其與普通高樓的區別。

木材完全代替了作為高樓骨骼的混凝土核心筒基礎結構,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木頭書架。尤其當人乘著施工電梯向上時,甚至能嗅到木頭的味道。

空曠的頂層尚未建至最終高度,地板也並不存在,只有規律交錯的木頭骨架以及搭在上面的木板,雖然寬度足夠四人並行,卻能讓穿梭在其間的人充分體會到大自然的力量。

謝藤左耳郭上掛著白色的無線耳機,右邊是藍色的,手機上有公寓裏的實時監控畫面,大風無情地蹂躪著他的短發,時而將它們推向右側,時而換到左側。如同誰的手指穿梭其中,在他頭皮上留下舒適的癢意。

“你執著於死亡的理由是否與即將開始的新聞節目有關?”

謝藤彎著嘴角,耐心地等待聞哲說完問題,才給出似是而非的答案。

“或許有。”

聞哲沈默。

“你別生氣。”謝藤說,“如果能你猜出來我在哪裏,我就告訴你答案,怎麽樣?”

“不給點兒提示?”聞哲耐下心來問。

“節目開始了嗎?”謝藤反問。

“提示在那些節目裏?”聞哲也問。

“很有可能。”謝藤模棱兩可。

風依舊淩烈,漫不經心的語氣也是同樣:“所以你一定要專心看。”

“好吧。”聞哲說,“開始了。”



對方轉身同時,謝藤忽然翻身而起,用力握住聞哲的手腕,將他拽了回去,摔在床上。

類似的情況,後背卻沒傷,幾乎沒有痛感。

聞哲既沒有掙紮,也沒有掙脫,坦然地躺在那裏,任由對方欺身而上,看著他按住自己的手腕與腿。

對方的表情平靜得讓謝藤的喉結不自覺向上滾動,而後覆位,自己也無法確定咽下了什麽。

尤其是眼睛,讓他無法判斷自己心底浮起的究竟是恐懼還是亢奮。

“你想索吻的話,就湊近一點兒。”聞哲的話跟他平靜的表情仿佛毫不相幹,“要其他的話,就說出來。然後看我心情如何,再決定同意與否。”

“你現在心情如何?”謝藤順勢問。

“不算好。”聞哲說,“不過尚在可控範圍內。”

謝藤故作思忖,隨後提出問題:“你到底想聽我說什麽?”

“你到底想要我做出什麽讓步才願意松口?”聞哲同樣以問題回饋。

“我已經松口了,”謝藤毫無愧色,“從剛才開始就是我在說話,你卻什麽都不告訴我。”

“你又消耗我的耐心了,”聞哲打斷對方顛倒黑白的說辭,“你沒發現我對你已經足夠耐心了嗎?”

“是嗎?”謝藤反問,“你沒發現別人很難從你嘴巴裏撬出東西嗎?”

“你嘴巴裏也只有那些對你來說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你則是抽取出與你自己完全無關的片段。”

互相拆穿過後是同時靜默的對峙。

未知的謎團越多,越能讓他們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樂趣。瘋狂滋生的好奇心就像違禁藥品一樣難以戒斷。只是一人能壓制任何誘因,另一人的本能即將突破臨界點。

——他又餓了。

謝藤突然放開聞哲的手腕,假裝放開對方。

聞哲剛想起身,謝藤卻突然扯住他的衣領,暴力地撕開。

無辜的紐扣崩落,露出大半點綴著斑駁的皮膚,湊近繼續描繪,加深它們的顏色。

——居然又餓了。

太快了。謝藤想。需要節制,但渴求已經變本加厲的開始放肆。

“你的舌頭不疼了?”聞哲眼底滑過一抹驚訝,卻跟剛才一樣沒有掙紮或反擊,仿佛依舊在履行剛才的許諾,配合的從殘破的半件襯衫裏抽出自己的胳膊,手肘半撐起上身,盯著緩緩擡起頭的對方,湊近到僅距對方幾分的位置才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問:“留著你的嘴巴做點其他事,或者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床。”

謝藤壓向對方,仰頭尋找對方的嘴唇,卻對上黑檀色的眼睛。

聞哲盯著對方,眼底有無聲的拒絕。他想聽他繼續說話,而不是放任對方用情欲把真相一筆帶過。

“你在想方設法地馴服我,卻不願意同等回報我?”謝藤不悅地問。

長久以來對刺激的渴求,此刻都以固執的方式凝聚在同一個人身上,只要面對他就能讓自己變得更加饑餓。

“為什麽我一定要獲得你的允許?要怎樣你才會完全不反抗?”

謝藤把聞哲另一條胳膊上殘留的破衣袖拽下,扔開,抓住對方光裸的手肘摩挲。

“我都那麽聽你的話了,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聽我的?”

聞哲楞一下,突然抓住了某種關鍵,問:“你希望我既不反饋也不反抗地放任你的予取予求?這是什麽奇怪的嗜好?又是為了什麽?”

“不行嗎?”謝藤反問,“我只要你暫時別動,別說話,把一切主導權都交給我,再縱容我一次,讓我盡情欣賞你最脆弱的模樣,我想知道你無助的樣子,我也想知道你的自制力是否能被徹底瘋狂本能的壓制……”

聞哲錯愕地看著對方。

“我會繼續說話,說到你不想聽,或者你意識模糊,無法分辨我在說什麽為止。”

“……”

真是自信,聞哲審視著對方,想:但是很有趣。

他向後靠向柔軟的床墊,伸出左手,遞給對方。

謝藤伸手握住對方的,接納了那無聲的邀請。

野獸般的行為與赤誠的話語從同一個人身體裏湧出,盡數包覆住另一個人。

“只有被忽略的天氣預報,其實並不能讓飛機直接墜毀。”

由親吻開始,柔軟的嘴唇成為最無害的敵人。

“就像我或者任何會駕駛飛機的人,都知道任何擁有足夠安全飛行時長的資深駕駛員,能在遇到危險時瞬間反應過來,重新拉起機頭,及時轉向,避過障礙。而且當飛機高度足夠的時候,是能維持在帶來極端氣候的雲層之上,高度足夠就不會影響飛行時的視野。只是女兒導致的過激情緒,肯定不足以讓他變得愚蠢。除非高度表盤或其他設備出現問題。因為大家就是被如此訓練的,否則飛機就不會成為事故率最低的交通工具。

“我沒有故意隱瞞你的意思,因為我同樣沒有告訴醫生他們真相如何。我不想讓太過覆雜的問題困住他們,那只會讓他們迷失在答案之中。而你正好相反,太容易拆穿我的一切,所以我必須隱瞞一部分,才不會讓自己太過被動。”

極盡耐心地撩撥,終止在即將迎來尾音的前一刻。惡劣至極。

“醫生只是單純的憎恨特權階層,卻並不憎恨他過去的祖國,只是想報覆那些藏身在幕後的、毀掉一切的敵人。

“意裔和盎撒人跟醫生一樣憎恨特權階層,但那是因為他們在已經固化了的西歐社會裏,根本找不到躍升階層的機會。

“他們雖然有祖國的概念,卻不在乎它會變得如何,因為它的祖國早已經爛透了,從來不會在乎處於下層小角色們的生死存亡。

“他們執著的目的各不相同,只是以我為中心,卻對彼此都不夠了解。他們的目的彼此沖突的時候,或許會爭執,但是更多會做出自主選擇,在脫離團隊的前提下,獨自去做他們真正想做的事。

“就像那個意裔,他既喜歡飛機,也喜歡車子。可那只是因為他已經厭煩了與人相處,只想把精力浪費在保養車和飛機上。他骨子裏充斥著無政府的想法,有一天醒來,突然就明白他當初相信了所謂的‘人道主義’說辭,也明白了不斷把軍火送到非洲的行為,只不過是讓那邊已經足夠混亂的局勢變得更加糟糕。他無法否認自己成為幫兇的事實,才試圖把事情往稍好一些的方向引導。他只是想做出改變,所以才背叛了原來的雇主。”

介於混亂與倒置的古怪闡述方式,讓聞哲必須把謝藤的前後兩句話顛倒過來,再打散開來理解,加上對方不斷折磨著他的“小動作”,不知不覺間就分散了他的註意力,讓他必須花費遠勝於平時數倍的時間,才能從打結的線團裏找到頭緒。

“我周圍是無從下手的銅墻鐵壁,即便發生一兩個意外,也不會引發任何計劃外的情況,更不可能威脅到我或我身邊的人。包括我的家人。”

“可當正好相反的情況出現了,新出現的意外就會它們交織在一起,再催生出更多的意外巧合。結果又會如何?”

一重意外不足以撼動早有計劃的人,兩重意外的疊加不會妨礙準備了另一個預案的人,到了第三重最多只是需要著手解決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煩而已。

但是,四重、五重……更多,無以計數。

“汽車需要定期保養,私人飛機也是一樣。”謝藤說,“意裔失蹤前,還跟他的人一起給那架飛機做過定期檢修維護。他查出機翼有一定程度的老化問題,因而剛換過新的。而在出事之後,我的腦袋裏卻在謀劃如何解決掉那個用愛的名義來掩飾骨子裏的拜金與自私的女人,根本沒有註意到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畢竟檢修也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了。”

就像當初通過無以計數的“意外”,把一個小男孩弄到島上,再逐步將他和他的家人都打造成為提線木偶那樣長期且細致的縝密計劃。

“我之所以留下倫理,不止是因為他在歐洲的人脈,還因為他能作為我的參照物。

“我必須隨時能看到自己有可能出現的最糟糕的一面,才會竭盡全力保持住相對的理智。

“所以我需要他活著,而且一直活下去。

“但是,有人將倫理視作小島上一切事件的罪魁禍首,動手除掉了他,也等於剔除了我必須的參照物。”

他當然不止一個參照物,只是他不會用同樣詞來稱呼其他人。

“媽媽對我的影響,遠不及她對盎撒人的母親。這是第二組意外的疊加。”

無法共情的弊病讓他不會因“意外死亡”而奔潰,可一旦知道那是人為,就會被仇恨所困。

“我意識到自己周圍的人就是目標時,已經來不及斬斷他們之間的聯系。只要其中一環崩潰,其他人也就陷入了相同的結局。”

盎撒人暫時離開,前去照顧他奔潰的母親,讓謝藤周圍出現了漏洞。

“飛機的意外在前,車禍讓我無暇多想,忙於思考如何接收歐洲的人脈,接著又是東南亞的人脈,盡可能彌補所有損失,堵上那些的漏洞,卻讓我逐漸暴露在人前……他們發現我家的主導人早已經不是我的父母或祖父母,而是我。”

一切都是意外,卻也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意外的人為疊加。

“因為我在錯誤的時間,做出了不經思考的錯誤選擇,讓原本構建好的基礎結構突然崩塌;

“因為我忘了金字塔頂的崩潰會讓其失去價值,淪為殘破的遺跡,除了讓人瞻仰是緬懷曾經輝煌的文明,沒有任何實際用處;

“因為我還沒有站穩腳跟,就解決掉了僅剩的兩個老頭,等於親手舍棄了自己選擇的偽裝,即便隨後用盡了所能想到的一切辦法去彌補,讓一切也變成意外、他們家族的內部爭奪,還是讓那些既敏銳又對那座島毫無興趣的老頭們註意到了我的存在。

“他們原本的層級甚至還不如我最先解決掉的那些,只是勝在擅長利用意外出現的巧合,才發現了我的存在。

“但他們只執著於金錢和權利,而我卻想奪走他們所執著的一切。”

他終於說完了。

至少說完了其中大部分。

他已經從對方身上汲取了足夠的營養,恢覆了足夠達成目的的理智,能夠繼續思考了。

他的寄生結束了。

接下來是……

“屠休。”聞哲喚。

“什麽?”謝藤問。

“關於剛才結論的正確答案,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聞哲在腦海幾近於一片空白的前奏中,隨著徹底混亂的呼吸起伏吐出話語。

“時空從不駁論,駁論的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