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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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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狹路相逢

南風公司分到一百五十萬。

喻承達分到四百五十萬, 承達公司在港城一戰成名。

深市最豪華的餐廳裏,喻承達宴請團隊成員。

金碧輝煌的包廂裝飾得富麗堂皇,能看見人影的大理石拼花地磚、名貴的波斯地毯、紅棕色真皮沙發, 極為奢華。

又見自己喜歡的粵菜, 陶南風吃得很歡喜,向北卻食不知味。

先前暢想的時候心潮澎湃,可是真的拿到這些錢,向北想到葉初的提醒,心裏卻有了隱憂, 他問坐在身邊的江啟築:“咱們賺這麽多錢,會不會被人罵?”

江啟築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 不解地反問:“罵?為什麽?”深市房地產公司是房管局下屬企業, 賺錢也是為國家賺錢,他一點負擔都沒有。

向北說:“國家法律規定,土地歸國家或集體所有, 不允許任何單位或個人以任何名義進行買賣。”

江啟築哈哈一笑, 拍了拍向北的肩膀:“向北啊, 你這還是內地人思維, 被長久的計劃經濟禁錮了頭腦。《資本論》裏有一句話, 地租是土地所有權的特有經濟表現。雖然土地歸國家或集體所有, 但是可以用國家或集體的名義出租嘛。我們特區本來就是改革的排頭兵、試驗田, 要敢於做以前沒人敢做的事!”

向北管理能力強, 擅長處理公司事務、談判、溝通、協調, 但土地產權、資本論、經濟表現這些詞語對他而言卻顯得格外陌生。書到用時方恨少, 向北準備回江城之後把《資本論》找來讀一讀, 至少要把關於土地產權的內容了解透徹。

喻承達聽到他們的對話, 哈哈一笑, 舉起手中紅酒杯,與向北碰了一下,清脆的一聲“叮——”

“向老板,你怕什麽!咱們生意人求的是財,落袋為安。你們設計公司以技術入股合作,參與規劃、設計、施工全過程,付出這麽多心血、勞動,賺點錢很正常嘛。”

向北看一眼喻承達:“喻老板你不知道吧?所有錢財可以在一瞬間灰飛煙滅。在我們國家,不把權、責、利厘清,賺再多錢也沒用!”

喻承達自以為聽懂了向北的擔憂:“你不能光把錢存銀行啊。內地都是國家銀行,隨時可以凍結存款。你得想辦法把錢換成固定資產或者資源,比如黃金、珠寶、古玩、房產、土地……”

向北微微一笑,站起身給喻承達、江啟築敬酒:“有道理。東方花園的沿街商鋪,我全買了!”

喻承達知道向北有錢,但沒想到他如此豪氣,一擲千金將所有商鋪都買下。他將酒杯杯口放置向北的酒杯杯口之下,以示謙卑:“向老板,你狠!”

江啟築大喜站起:“好啊,我還正在發愁怎麽招商呢,向北你既然願意接手,那就都給你吧!至於價格……好商量。反正我們已經賺了不少錢,哈哈哈哈!”

喻承達好奇地問:“你們都租下來了,準備做什麽呢?”

聽到這裏,陶南風用餐巾擦了擦嘴,擡頭說話:“深市成立特區時間短,在深市上班、賺錢、打工的人都是外地人,天南地北什麽都有。幹部宿舍240套、東方花園198套住房,我留意了一下港城人占五分之一,粵省人占三分之一,其餘很分散,湘、鄂、贛、桂、川居多。商鋪的服務對象是這樣一群人,招商之前先得進行功能分析,看看這些人最大的需求是什麽,找準需求、精確定位、商鋪想不賺錢都難。”

江啟築聽陶南風分析得清清楚楚,笑著調侃了一句:“陶總平時話不多,但一說起專業來就滔滔不絕啊。”

喻承達繼續追問:“那你覺得這些人最大的需求是什麽?”

向北與陶南風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民以食為天嘛。”幹部宿舍那邊有食堂,但深市生活節奏快,每天早出晚歸哪有時間自己做飯?不如搞個全國美食一條街,把各地的特色小吃、菜式搬到這裏來。

正好大家也在吃飯,於是話題就轉到商鋪經營上來。

喻承達第一個表態:“留個地方給我,我從港城挖師傅過來開個大點的茶樓,免得我們過來喝早茶還得到南方大道那邊去。”

喻承澤高高興興地舉手:“也留個地方給我,我有相熟的粵菜師傅。”

“我要開湘菜館!”

“江城的早餐攤絕對不能少。”

“川菜、川菜……”

就這樣,向北在酒桌上與江啟築簽下三十年商鋪整體租賃合同,一百五十萬轉了一個圈又全部進了深市房地產公司的帳戶。

陶南風粗粗算了一筆帳,大額存單換成了穩定的現金流,預估這一排門面每年為陶南風、向北提供近八萬元的租金收益,南風公司哪怕兩年不接設計項目也能正常運轉。她展顏一笑,拿起放在眼前的橙汁飲了一大口,真甜!

飯飽酒足,一行人從包間出來,在走廊迎面遇見七、八個人。領頭的男人一眼看到陶南風,頓時眼睛一亮,吹了聲口哨:“陶南風!”

向北下意識地將陶南風向身後一帶,擋在她面前。

“哈哈哈哈……”一陣囂張的笑聲傳到陶南風耳朵裏,“唉喲,從哪裏來的一根蔥,做什麽把陶大設計師藏這麽深?難道我還能吃了她不成?”

江啟築看對方態度傲慢,轉頭問向北:“這人是誰?你們認得?”

說話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人,花襯衫、喇叭褲、嘴裏叼著一根香煙,眉眼間傲氣十足,正是京都柳家子弟,柳元瑜。上次陶南風在京都投標西城區體育館項目時,向北沒有跟著去,並不認認識他。

柳元瑜被一群人簇擁恭維著,得意洋洋。他鄉遇故人,柳元浩恨不得把自己的成就狠狠炫耀一番,對站身邊的人挑了挑眉:“來,阮教授和陶南風打個招呼,你們也算是同行嘛。”

阮學真自從被京都大學開除之後,放浪形骸再無顧忌,他一只手摟著個打扮嬌艷的女郎,輕佻地笑著:“陶南風你躲著做什麽?難道還見不得人?京都一別,沒想到咱們又在深市遇上了。”

陶南風橫跨一步,與向北身後走出,與向北並肩而立。她拉著向北的手,簡單地介紹著眼前的“故人”。

“京都柳元瑜,建設部住房統建辦主任;另一位曾經是京都大學建築學專業教授,因為作風問題被開除,在柳葉建築設計與工程咨詢公司當設計師。還有一個……”

陶南風目光一閃,準確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還有一個是我的大學學長,周若瑋。”陶南風這才想起,周若瑋大學畢業之後分配到京都,據說是在建設部底下的部門上班,沒想到竟然是柳元瑜的下屬。

這幾個人湊在一起,肯定沒什麽好事,陶南風皺起了眉毛。

聽完陶南風的介紹,江啟築便明白她與對方有過節。不過到底生意場、官場都混過的人,江啟築笑著上前握手:“深市房地產公司,江啟築。大家都是同行,以後多多關照。”

柳元瑜聽說過江啟築的名字,勉為其難地與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一番,聲音還是透著股濃濃的優越感:“深市住宅建設步子邁得很大嘛。前兩天和齊副市長、建委黃主任吃飯,他對你非常肯定,一年時間就蓋起240套幹部宿舍,很有頭腦!”

江啟築笑笑:“全靠朋友幫忙。”

柳元瑜看向陶南風:“是你幫的忙?第一個招投標項目有你,第一個與港城合作的住宅項目有你,怎麽哪裏都有你?”

陶南風沒有理睬他的挑釁,一聲“借過”便要與他擦身而過。

柳元瑜卻伸手攔住她的去路:“陶南風,項宜民是苗靖的人,我已經把他打發回京了,現在辦事處的事情由周若瑋負責。聽說你們是校友,怎麽……見到師兄也不打聲招呼問聲好,坐下來一起喝茶敬敬酒?”

周若瑋上前一步,與陶南風面對面而站,他努力挺直腰桿,讓自己顯得更威嚴一點:“陶南風,還得感謝你上次的提醒,不然我還想不到要到深市過來看看改革開放的成果。難得遇上,不如一起坐坐?有錢大家一起賺嘛。”

年前周若瑋、馮悠在江城第一百貨大樓偶遇陶南風,雙方訂下賭約,誰先賺到一百萬就算贏。陶南風亮出喻承達送來的一百萬匯票,將周若瑋當場鎮住,灰溜溜離開。但這件事對周若瑋的刺激非常大。

港城、土地買賣、一百萬,這三個名詞合在一起,給了周若瑋明確的方向——到特區去,與港城人交朋友!

於是,周若瑋想辦法攀上柳元瑜,終於心想事成。來到深市之後,他深切感受到這裏到處充滿著迷人的金錢味道,心情激動不已,只要他抓住機會,一定能賺大錢。

陶南風看了周若瑋一眼:“道不同不相與謀。”

阮學真對陶南風敵意很深,在一旁冷笑著說:“陶南風,你別那麽狂。特區再特,也特不過京都去。柳主任主管全國住宅建設工作,只要他一句話,信不信你們所有項目就得停工?”

江啟築聽著心一縮。

他在深市特區這幾年,寬松的政策讓他有膽量邁開步子向前走,但他深知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上頭意志之上。阮學真這句話說得沒毛病,如果全國住房統建辦出個新政策,不允許與港城搞貿易補償,那他的房地產公司寸步難行。

住房統建辦駐深辦事處的項宜民與江啟築私交良好,沒想到他不聲不響地被調回京都,換來個周若瑋一看就知道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怎麽辦?

向北在一旁聽著,淡淡道:“原來,柳主任權力通天,整個深市基建都得聽您的調遣?失敬啊失敬。”

柳元瑜聽到這滿是嘲諷的話,撩起眼皮正眼看著向北:“您哪位啊?這裏有您說話的地兒嗎?”

周若瑋在一旁回答:“他是陶南風的愛人,向北。”

柳元瑜一聽便笑了起來:“我還在想,這麽漂亮能幹的陶南風會找個什麽樣兒的男人,連苗靖都看不上。今天終於見著真人兒,原來就這樣,看著也很一般嘛……”

向北眼眸一沈,卻沒有開口說話。

陶南風不願意忍這口氣,挽住向北的胳膊,定定地看向柳元瑜:“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找愛人是我自己的事,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阮學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好漢無好妻、賴漢娶仙妻,果然是這樣啊。”

陶南風斜了他一眼:“你這麽賴,娶的是仙妻?”

阮學真被她一懟,翻了個白眼沒有吭聲。他因為作風問題被學校辭退,家中悍妻找人把他揍了一頓,堅決離婚,帶著兒子與他劃清界限,因此阮學真現在還是單身。

見陶南風這麽維護自己,向北剛才因為被鄙視而升起的一絲憋屈煙消雲散,他摟過妻子的肩膀,微笑道:“能娶到南風是我的福氣,你們嫉妒也沒有用。”

柳元瑜被他噎住,呸了一口:“哪個嫉妒你?真是不知所謂!”他將目光轉向江啟築:“江總,我們馬上就要當鄰居了,將來多多走動走動。”

鄰居?江啟築與陶南風、向北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周若瑋解釋了一句:“京都辦事處太寒酸,市裏批了我們一塊地,就在東方花園對面,準備建棟辦事樓,順便呢蓋個賓館,接待京都方面來的商界人士。”

柳元瑜說:“你們房地產公司的貿易補償思路很清奇,我也想學一學。到時候歡迎港商投資啊!”

他看向帶著明顯港商特征的喻承達,伸出手來:“這位一定是投資東方花園的喻老板吧?久仰久仰——”

喻承達聽著一頭霧水,不過生意人向來和氣生財,便滿面堆笑地與他握手:“客氣、客氣。”

狹路相逢,向北感覺到了來自柳元瑜的野心。

向北與苗靖是戰友,也聽聞過京都的權力網。柳元瑜與苗靖從小一起長大,誰也不服誰。現在柳元瑜把苗靖人調走,親自來到深市,顯然也看中了深市基建這一塊大肥肉。

柳元瑜在東方花園對面拿地,以建辦事處為名蓋酒店,折騰出來一條拿國家劃撥土地盈利的路徑,損公肥私的他好意思說想學習貿易補償的思路?好意思當著江啟築的面挖港商的墻角?

向北雙目微瞇,淺琥珀色的瞳仁裏泛著一絲寒光。

酒店走廊的地面鋪著大紅色地毯,兩邊墻壁噴金,亮閃閃的射燈像天上的星星,深市今年開張的這家“棠木”粵菜館透著金錢的味道。

此刻的深市,百廢待興,只要敢想、敢幹、敢努力,賺錢並不難。這塊土地也散發著迷人的氣息,吸引著淘金者前來投資、建設。

耳邊響起柳元瑜的客套話:“有空一起坐坐,有錢一起賺啊。”這個京都官員,半分為人民服務的意識都沒有,話語間卻透著商人的市儈與貪婪。

向北與陶南風感覺這裏的空氣有些汙濁,對視一眼,拉著手側身而過。

深市冬天溫暖,向北和陶南風在江啟築公司旁邊的老舊居民區租下一棟小樓,準備過年把老人、孩子們都接過來玩。

這棟小樓緊湊實用,一樓客廳、廚房、餐廳,二樓三間臥室,找人重新裝修之後色調以綠、米色、淺灰為主,溫馨舒適。

吃過飯回到臨時的“小家”,陶南風換上身棉綢睡衣,穿著拖鞋在客廳裏“叭嗒叭嗒”地走著,對在廚房燒水倒茶的向北說:“柳元瑜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草包不說,膽子還大,狂傲得自以為天下第一。”

向北取出從江城帶來的桂花茶,沏了兩杯端出來,將其中一杯遞到陶南風手中,微笑著說:“那我們就不用理他。晚上吃得多了,喝口茶消消食。雖然酒席上也有茶,但總覺得不夠清爽。”

夜風清涼,拂動著一樓米色碎花窗簾,送來陣陣淺淡的花香。

雖是異鄉,但因為有向北在身邊,陶南風卻覺得安心自在。

她接過茶杯,放在身旁的餐桌上,伸出手環抱住向北的腰,將臉輕輕貼在他胸膛,柔聲道:“姓柳的惹人嫌,你別介意他的話。我能嫁給你挺開心的,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向北是南風公司的大主管,只是因為陶南風太過耀眼,他的光芒才沒有顯露出來。在這個崇尚男強女弱家庭模式的時代,但凡向北少一分自信,都可能會被柳元瑜的話語激發出不平與憋屈感來。

——明明我也這麽努力了,為什麽大家卻看不到我的付出?

——公司業務都是我在談,走出去好歹也被稱一聲“向老板”,可為什麽只要和陶南風在一起,就只能被介紹為“陶南風的愛人”?

好在向北寬厚、陶南風溫柔,夫妻之間相互信任,柳元瑜的話才沒有影響到兩人感情。

陶南風的溫柔寬慰讓向北心中熨帖溫暖,他展開雙臂將南風摟住,在她頭頂印上一個潮熱的吻:“他們那純屬嫉妒,我不介意。”

陶南風的肩頭薄而圓潤,身體柔軟,抱著她,向北感覺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夜風在耳邊呢喃,浪漫而柔美。

良久,向北說:“深市現在機會那麽多,誰都想來賺錢。柳元瑜既然來了,那就來吧……”

剩下的話,向北沒有繼續說。商場如戰場,不是朋友便是敵人。

向北看向窗外,皎潔的月光灑落而下,仿佛在為他鼓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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