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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範至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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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範至誠

向北問租小人書的大爺:“她在說什麽?”

大爺走南闖北的, 聽得懂一些,說:“她在罵人,說什麽阿成當知青的時候對她甜言蜜語, 他們已經在鄉下擺酒結婚, 現在考上學了就不認賬,她要去擂鳴冤鼓告禦狀,讓包青天鍘了他這個陳世美。”

女子看來是鄉下人,沒有太多文化。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停留在評書、民間傳說之中。

搖蒲扇的胖老板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用地道的江城話說了一句:“唉,奏的麽司鬼事哦, 良心被狗起(吃)了~”

江城話陶南風雖然不會說, 但聽得懂。她看著那個挽著包袱卷的女子,嘆了一口氣。

“聽她這一說,是下鄉知青在農村娶的媳婦, 現在考上大學就不認帳, 她現在過來是找丈夫的。”

向北點點頭:“看來是這樣, 只是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誰。”

陶南風雖然不願意打聽旁人隱私, 但因為先前胖老板所說的信息與範至誠有太多重合, 不由得她不多想, 便給向北使了一個眼色。

向北與她心意相通, 走到胖老板跟前, 遞過去一根秀峰山香煙:“老板, 打聽一個事。”

現在煙酒副食店賣的香煙一包兩毛多, 這一根就是兩分多錢, 胖老板笑呵呵接過香煙, 不舍得抽,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煙以前沒見過,聞著倒是很香。”

他把香煙夾在耳朵上,“小夥子,有什麽事要打聽的,只管問。這條街我擺攤擺了兩年,什麽都知道。”

向北問道:“你剛才說,估計是範家那漂亮小子招來的爛桃花,哪個範家?”

一支香煙到手,胖老板心滿意足。

他一臉神秘地說著八卦:“江城美術出版社的老範,名字我不曉得,是社裏有名的連環畫畫師,人蠻老實本分,家裏有兩個孩子。66年上山下鄉政策出來,範家兩個必須去一個。老大讀高三,是個女孩,就讓老二去了鄉下。”

陶南風聽到這裏,眉頭皺得更緊。兩姐弟……這個信息與範至誠越發接近。

胖老板繼續說:“範家老二長得像媽媽,漂亮得很,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到了鄉下估計是熬不過去,就和這個鄉下女人做了夫妻。

今年好不容易返鄉,說是考上了學……那個什麽生?反正比大學生還厲害那種。”

陶南風忍住笑,接了一句:“研究生?”

胖老板手中蒲扇呼地向下,一拍大腿,發出清脆的聲響,嘴裏不忘記喊一句:“對!就是那個研究生。”

他眼中露出羨慕之色:“嘖嘖嘖,研究生,好厲害喲。範家老二當時上山下鄉的時候才高一,當了這麽多年知青,一回來就是考上研究生!聽範畫家說,全國只錄了一萬個!比大學生好金貴,萬裏挑一的高級人才。”

陶南風索性單刀直入:“這個範家老二,是不是叫範至誠?”

胖老板猶豫了一下:“我不曉得,平時就聽他們家喊二毛、二毛。”

他警覺地看一眼陶南風:“怎麽,你認得他?”

陶南風怕他不肯說實話,便搖頭否認:“聽我同學提過這個名字,以為是他呢。”

都是街坊,胖老板下意識地有些圍護範家人。聽到陶南風的回話,這才安心些,繼續八卦。

“範家老二剛回江城不久,這個女人就來了。也不知道怎麽打聽到了,一雙鞋子都走爛了,硬是打聽到了地方,天天守在巷子裏。

範家老二躲著她,她就天天守在這裏哭鬧。也是可憐,身上沒得錢、又沒有介紹信,住不得招待所,聽說天天睡橋洞,唉!造孽哦……”

說話間,那個女人又哭又罵了一陣,估計也是累了,踉蹌著走出來。

看到胖老板桌上的涼茶,喉嚨裏恨不得伸出手來,急急奔過來,不停地作揖,嘴裏哀求著什麽。

看她那意思,是口渴了想求杯茶喝,胖老板哪裏舍得,揮舞著蒲扇驅趕她:“走!走走!莫在這裏耽誤我做生意。”

陶南風看她女人一副的憔悴,頭發披散著也沒有認真整理,原本就非常普通的容貌此刻因為眼淚鼻涕糊一臉而顯得醜陋起來。

根本沒辦法將她與漂亮得眩目的範至誠聯系在一起。

終歸是女人同情女人,陶南風從口袋裏取出一毛錢遞給胖老板:“讓她喝吧。”

胖老板接過錢,掀開玻璃板,取出一杯茶放在那女人面前:“你遇到了好心人,喝吧。”

女人看到錢,眼睛一亮,拿起茶就往嘴裏猛灌。

沒歇氣地喝了兩杯,這才用手背一抹嘴,轉頭看向陶南風,咧嘴一笑:“多謝!”

這句多謝,陶南風聽懂了。

胖老板找出一個五分、一個一分硬幣放在桌上,女人一把奪過,討好地看向陶南風,嘰嘰咕咕地說了幾句話,陶南風猜測應該是想找她討錢。

陶南風不願與她糾纏,點點頭沒有吭聲。

女人滿臉的喜色,雙手合什連聲道謝。她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大城市,多虧有這些好心人施以援手,不然早就餓死了。

胖老板看著陶南風,嘆了一句:“你是個好心人,好人有好報。”

陶南風聽到胖老板這句話,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只希望這女人和範至誠沒有關系,不然恐怕父親要失望了。

知青在鄉村條件艱苦、不知道未來在哪裏,和當地女人結婚生子不在少數,但始亂終棄、不處理好這段關系,那就是人品問題。

父親帶學生,品德排第一位。

陶南風看那女人要離開,便叫住了她,將她帶到租人小書的老大爺那裏,打算問問具體情況。

向北知道她的打算,給那大爺遞了一支煙:“勞煩您傳個話,我愛人也是知青,聽到這樣的事情心裏難過,想問問清楚。”

大爺雖然不抽煙,但現在香煙是硬通貨,便高高興興收起煙,當起了臨時翻譯。

女人喝了茶、拿了錢,對陶南風印象不錯,便對著大爺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叫厲順美,是鄂西北高川縣泉山鎮紅花坪人氏,那裏交通閉塞、地處偏僻,不過好在土地肥沃,只要有一把子力氣,吃飽喝足沒問題。

村子靠近泉山農場,每年都會有知青分配到那裏。厲順美性格活潑,羨慕知青有文化、談吐文雅,經常跑去和他們玩,一來二去的便認識了範至誠。

範至誠的漂亮、高冷遠近聞名,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喜歡他、向他表白,都被他拒絕。別的女孩子被他拒絕之後都溫柔退下,只有厲順美一直堅持著。

厲順美憐惜範至誠體弱,主動幫他幹活、為他洗衣、送他吃食,堅持四、五年,是塊石頭也能捂熱,偏偏範至誠一點也不動心。

他常常坐在山腰大石塊上發呆,他說他一定要回江城去。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得罪了農場場長,探親假一直扣著不給,一直沒辦法回家。

後來,有一天範至誠終於松了口,說願意和厲順美擺酒結婚,但不領證、不同房。厲順美只要能夠和他在一起就成,莫說只是這兩個條件,再來一萬個條件她都同意。

聽到這裏,陶南風與向北雙手相牽,內心十分覆雜。範至誠回城的決心之大,超乎他們的想象。

後來的事情,厲順美說得有些語焉不詳,但陶南風卻非常清楚。

大學沒考上,研究生錄取書卻寄到了農場,這件事令整個泉山農場都轟動了。連鎮領導、縣領導都跑來看望、問候,場長再想幹涉、阻止也沒有辦法。

範至誠辦好手續順利返城,卻將厲順美丟在村裏,連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厲順美邊說邊哭:“他考上學是好事,他能回城也是好事,可是不能丟下我啊。我和他是夫妻,在村裏擺過酒、請過客,農場、村裏人都知道我厲順美是範至誠的老婆,他不能丟下我,我喜歡他喜歡了這麽久。就算是養條狗,也沒養了幾年一腳把它踹開的道理!”

聽到這裏,陶南風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範至誠他見過,的確是個愛好建築的人才,他費盡心機才回到江城,現在如果因為品德瑕疵取消他入學資格,那過於殘忍。

但是……從厲順美的哭訴來看,範至誠又真做得很不地道。

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與厲順美結合,哪怕沒領證、沒同房,但在農村人眼裏擺過酒就是夫妻關系。

範至誠在農場這麽多年,得厲順美付出、關照,於情於理都應該給予她應有的尊重。哪怕是分手,也要清楚明白地提出。

向北悄悄捏了捏陶南風的手,示意她不要沖動。

陶南風轉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向北問厲順美:“你平時住在哪裏?身上還有沒有吃的?”

厲順美眼淚唰唰地往下流:“我早上起來發現他跑不見了,滿村子找人,問遍了農場,聽說他是回江城了,收拾了兩間衣裳就跟著跑出來。

我身上帶了兩塊錢早就用光了,當時跑得急沒在村裏開介紹信,差點沒被抓起來。幸好我身上帶了一封範至誠和家裏人通的信,順著地址找過來,可是他們都不肯見我!”

厲順美咬著牙,氣憤憤地罵道:“我和範至誠結婚這麽多年,公公婆婆大姑子沒問過我一句。現在我第一次上門,他們竟然說我是不要臉的鄉下婆子,死賴著範至誠不放手,想要毀他前程。”

她擡眼看向陶南風,眼中愛意無限:“我沒有想毀他前程,我只是想陪著他。他讀書,我做飯;他畫畫,我洗衣。哪怕做一輩子無名無實的夫妻,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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