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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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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犬

俞洲大腦裏一片空白。

直到徐曉風叫來的阿姨開始收拾次臥的東西,俞洲才終於肯相信,這句話不是一時上頭的氣話,徐曉風已經下定決心。

他整個人都是懵的,看著阿姨手腳麻利地卷起次臥床墊、將所有衣服打包進箱子裏,接著,連他放在書房裏的書都搬了出來,用紙箱裝好,等著秦家的人過來取走。

徐曉風坐在沙發上,沒有避諱他,正在給秦和同打電話。

俞洲聽到他說:“真的很抱歉,秦老,我之後沒法再照看小洲,學校裏準備安排我去出一個長差……”

“……不,他挺好的,沒有添什麽麻煩,我們也沒有吵架,是我這邊的問題,再次抱歉。”

“是的,他已經在收拾東西,等會我會安排人送他回來。”

“不用客氣,我應該做的,下次有機會一定上門拜訪您。”

俞洲手腳冰涼,半邊身體都在發麻,盯著沙發上的人掛斷電話,仍然不敢相信徐曉風會如此堅決、冷酷,甚至連一個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徐曉風站起身,走到他身前。

阿姨還在身後收拾行李,俞洲整個人微微發抖,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

“我不走。”他咬牙說。

徐曉風被捏得手骨陣陣作痛,想把手抽出來,卻被攥得更緊。

他看著俞洲,臉色同樣不怎麽好看,嘴唇發著白,啞聲道:“我沒法再和你住下去,分開對我們都好。”

“再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慢慢改,”俞洲把臉埋進他手心,近乎乞求,“不要這樣,風哥,我做不到,你會把我逼瘋……”

徐曉風胸腔裏像是有刀在絞,他偏過頭去,臉上如同蒙著堅固的面具,用力將手抽了回去。

俞洲甚至還保持著那個動作,全身僵住。

徐曉風道:“阿姨的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吧。”

俞洲將空掉的手心用力握住,喉嚨裏泛著血腥味,黑漆漆的瞳孔盯著徐曉風,啞聲又道:“我不走。”

徐曉風被他眼中濃烈的情緒嚇住,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手撐住桌子,嘴裏拉出緊繃的弧度。

“小洲,我不想說出那兩個字。”他道,“但再一起住下去,我們遲早會走到那一步。”

俞洲知道他要說的是哪兩個字。

光是想到它,恐懼便如同一只大手,捏著他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再也沒法說出別的話。

徐曉風似乎不願待著這裏,他轉身往主臥的方向走,在沙發邊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卻避開了俞洲伸過來扶他的手。

俞洲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要被生生捏碎了。

“砰”的一聲,他看著主臥的門在自己眼前關閉,從裏面上了鎖。

徐曉風甚至不肯送他。

他再也沒法維持偽裝,臉色沈得可怕,無力地倒進沙發裏,用手撐住額頭。

胸腔的疼痛牽扯到左手臂,連帶著整個左半邊身體一抽一抽地作痛。初秋,家裏很溫暖,他卻仿佛再次置身於五年前的除夕,被同學搶走了新買的手機,被媽媽的男友偷偷反鎖了家門,發著高燒坐在空無一人的路沿,滿身落雪,如墜冰窖,絕望又無力地放任自己瀕臨死亡。

現在的他和五年前的他似乎不同了,有顯赫的家世,用不完的財富,頂尖的學歷,身居高位,可以隨意調動資源,但徐曉風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又覺得,什麽都沒有變過。

徐曉風不要他。

他仍然一無所有,連一個能回家的地方都找不到。

指甲陷進掌心裏,阿姨在一旁說:“小俞啊,我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看是現在走嗎?”

俞洲滿嘴都是血腥味,一動不動地陷在沙發裏,被那人殘留的檀香味包裹,無數瘋狂的念頭在腦中旋轉。

他不能和他分開。徐春嵐和徐詠歌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已經跟他達成交易,默認他住在風哥家裏。而且這兩年來,徐曉風沒有再提離開京市的事情,專心於學術,產出了不少成果,身體也養好許多,徐春嵐早就放松了警惕。

只要做得隱秘一些……

把他帶走,藏起來,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的手越攥越緊,滲出的血甚至染臟了米色的沙發。

“小俞?”阿姨又叫他,“你是不舒服嗎?”

俞洲看向主臥緊閉的門,神色晦暗。

阿姨見他這樣,嘆了口氣,小聲勸道:“你別跟小風犟,先順著他的意思搬走,雙方冷靜一下再圖其他的事情。他那個人,最是嘴硬心軟,你跟他犟,他能比你犟得更厲害,你退了,他才會心軟,想起你的不容易來。”

“他跟徐教授鬧了這麽多年的矛盾,就出在一個誰都不肯退步的問題上面,我也勸過夫人,夫人不肯,所以走到了死胡同裏面,”阿姨摸摸他的頭,“先讓他寬心,別逼得他真的絕了所有後路。”

俞洲:“……”

他聽到“絕了後路”四個字,像是被紮了一下,轉過頭來,垂眸看向自己的緊緊握著的拳頭。

徐曉風那句話浮到耳邊:“小洲,我不想說出那兩個字。”

他輕輕打了個寒顫,瘋狂的念頭被恐懼冰封。

如果他們真的走到那一步……或許就無法挽回了。

他臉頰輕輕抽動一下,拳頭無能為力地松開,手心的血滴落在地面。

阿姨又道:“走吧,過兩天再回來。”

過兩天……

俞洲聽進去了,他扶著椅子,從沙發裏站起身,頭暈得很厲害,暈得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著還是坐著。

秦家的人已經來了,阿姨也將行李收拾得很幹凈。他花了兩年時間在這間公寓裏留下來痕跡,今天卻只花了兩個小時被抹去。

主臥的門仍然緊緊關著。俞洲邁動腳步,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應。

他啞聲說:“風哥,我要走了。”

裏面還是沒有反應。

俞洲把額頭抵上木門,閉眼緩了幾分鐘,在幾人的催促下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行李搬到了門外,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將門合上。

俞洲用力呼吸,從空氣裏汲取稀薄的氧氣,受傷的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把手,感覺自己此刻像一條失去了項圈的狗,在經歷了一段溫柔豢養之後被拋棄,又一次淪為了無家可歸的野狗。

俞洲走的當晚,徐曉風大病一場。

在車裏吹了一晚冷風,加上激烈的情緒波動,他在床上病得連身都沒法翻,昏昏沈沈,不知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眼前走馬燈似的放著他和俞洲的點點滴滴,高興的,酸澀的,生氣的,難過的……最後都變成催命符,添在身體內部的火爐裏,將溫度燒到了四十以上。

他可以接受俞洲不同尋常的控制欲,也願意陪俞洲慢慢地改,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但他沒法接受欺騙,直到出差前,他問起張溫綸的事情,俞洲仍然不動聲色地撒謊。

他們之間已經沒法再繼續下去。

一想到這些事,心臟連著全身一起痛,腦袋像是被人從中間劈成了兩半,徐曉風甚至以為自己要死了。

哪怕是吞下安眠藥的晚上,也沒有這樣痛苦過。

沒有人再守在他枕邊,整晚不眠地給他換涼毛巾。也沒有人連夜叫醫生過來,守著點滴不肯睡覺。

過去所有的甜意,都在此時化為苦澀的毒藥。

徐曉風半睜著眼,盯著頭頂一片黑暗的天花板,從天黑熬到天亮,直到太陽晃得人眼睛疼,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他勉強翻了個身,摸到手機,裏面居然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轟炸般的信息,俞洲一晚都沒給他發消息。

嗓子啞得沒法說話,他手指發抖,給宋秋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弄一本假護照。”

宋秋還不知道他們吵架的事情,回了一句:“要這東西幹什麽?你不會又想做惹媽媽生氣的事吧?”

徐曉風:“跟她沒關系,我不會用的,就是拿來做個道具。”

宋秋:“那也要過兩天給你,我在穗市出差呢。”

穗市……俞洲剛剛從穗市考察回來,他們早就開始了合作,只是所有人都一致將他蒙在鼓裏。

頭又開始痛,徐曉風手腳發軟地從床上爬起身,挪到廚房裏,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氣灌進去。

嘴唇已經幹得開裂,一張嘴便往外滲血,連帶著冷水也是血腥味的。

徐曉風喝完水,站不穩腳,只好坐在客廳的椅子裏,看著空蕩蕩的次臥發呆。

公寓空了,身體裏好像也少了一部分,是被自己用刀剜出來的。

他知道俞洲對自己很重要,卻沒想過會重要到這個地步。把俞洲趕走之後,他的精神狀態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證明失敗的那段日子,一夜之間被抽去了生活的重心,仿佛以後再也不會開心起來了。

不過,這回徐曉風已經有經驗,知道自己只是生了病。

他走到藥櫃邊,準備找一顆抗抑郁的藥和退燒藥先吃下去,但找了半天什麽都沒找到,但他記得很清楚,家裏常備有精神類的藥物。

藥為什麽不見了,理由顯而易見。

徐曉風又看著陌生的藥櫃呆了片刻,總覺得櫃子裏有一張蜘蛛網,哪怕蜘蛛走了,網還留在那兒。

抗抑郁藥是處方藥,他沒法輕易買到,只能撐著身體自己打車去醫院,從醫院買回想要的東西,飯也不想吃,先把藥吃了,然後重新躺回床上。

藥物開始生效,身體慢慢發生熟悉的變化。

徐曉風閉上眼,只覺得這個世界終於安靜了。

今天留言發紅包!(絕沒有慶祝的意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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