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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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的話說得又急又快，但衛朝露只是簡單聽到幾個“駕崩”“變天”，就變了面色。
“快，回宮。”二話不說，衛朝露便往馬車上爬，手忙腳亂，也顧不得儀態了。
很快，小小的馬車載著主仆二人駛出了巷子。可才拐了彎，卻遇著了一夥奔逃的人群，車夫受驚，連忙勒緊韁繩：“籲！”
馬兒緊繃地揚起了蹄子，一個急停，險些將車廂甩到一旁的圍墻上。車廂內的衛朝露沒坐穩，身子直楞楞地往前一撲，滾落在地，摔得滿面灰塵。
“疼……”衛朝露咬緊牙，撩起車簾一看，卻瞧見巷子對面有一片火光。
四五個趁火打劫的盜匪，手持火把，正架著個年輕閨女，將人團團圍住。
那火焰跳躍著，照亮了劫匪油亮發膩的肥胖臉孔。
“嘿嘿！今晚上巡京衛可管不了哥幾個了！還不快享用了這個黃花閨女，好好爽一爽？”
為首的盜匪哈哈笑著，用粗胖的手指貪婪放肆地摸了一把身旁少女的面頰。
那少女矮小瘦弱，衣著樸素，是個平民良家女孩。此刻瑟瑟發抖，放聲大哭。
“求你，放過我！不要！”
可四周的人群都在逃散，根本沒人會來救她。
玉蘭和衛朝露的面色都是一白：“快走，不能留在宮外！這裏太亂了。”
話音剛落，對面的盜匪便瞧見了馬車上的衛朝露，登時兩眼放光：“喲，好一個娘子！”
說完，盜匪竟大步朝衛朝露走來，還搓著手，嘴角邊幾乎要流下發臭的涎水來。
衛朝露嚇壞了，軟倒在車廂裏，哀哀地威脅道：“你別過來！我是三皇子的女人！你要是敢動我，三皇子會殺了你！”
盜匪聞言，竟往她的臉上啐了口痰，猖獗道：“今晚一過，三皇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還能找我的罪？女人死在戰亂裏，再正常不過了！”
這痰液不偏不倚，正好糊在衛朝露的眼睛上，惡心得她當場嘔吐起來。
“嘔……”
盜匪越來越近，伸手就要拽衛朝露的衣裳。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個宮廷侍衛打扮的男子，一腳踹倒了那盜匪，道：“衛美人，小心！”
踹倒盜匪後，這侍衛便跳上車，從害怕得不敢動彈的車夫手裏扯過韁繩，策馬驅使馬車又跑起來。
“三殿下派小人來保護衛美人，還好沒有來遲。”這侍衛十分著急地說。
“陛下駕崩了，衛昌武將軍派人將內宮都圍了起來，現在宮裏是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您可萬萬不能回去。”
聽到這話，衛朝露嚇得冷汗直流。
她還想著回宮裏避避難，沒想到宮裏也是這般劍拔弩張的樣子。她要是真回去了，指不準就在無眼刀劍下枉死了！
城裏躲不得，宮裏躲不得。那最好的出路，恐怕就是離開京城了。
玉蘭也是這樣想的。她一邊替衛朝露擦去眼上的痰，一邊害怕地說：“送我和衛美人去城外避避風頭吧！”
駕車的侍衛搖搖頭，說：“巡京衛將四面的城門都閉鎖了，咱們都出不去了。”
衛朝露軟倒在了車廂壁上，面色灰暗。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先前私奔離開的衛丹鐘。
衛丹鐘現在到了哪裏了？
衛丹鐘是在閉城之前，坐船走水路離開的。按照尋常的速度，恐怕早已平安地到了附近的鎮子上了。
衛朝露的心底忽然湧起無限的悔意。
怎麽連老天都在幫衛丹鐘！
好端端的，自己幹嘛要挑唆周朗雲帶她私奔？這不是白白幫了衛丹鐘嗎？
如果平安離開京城的是自己，而留下來在戰亂中被盜匪啐痰的人是衛丹鐘該有多好啊！
再想起衛丹鐘原本態度堅硬，不承認書信之實，後來卻神色陡轉，與周朗雲匆匆坐船出京——衛朝露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也許大姐姐正是因為預料到了京城將亂，這才將計就計，幹脆地逃離了京城。
而自己還一無所知，自以為逼走了強敵，為自己能繼續留在這片動亂之地而沾沾自喜。
可恨！
她咬緊唇，心底懷著最後的希望，問道：“陛下駕崩前，有沒有留下聖旨？他要誰繼承皇位？”
侍衛說：“皇後娘娘說，聖旨上寫的是三殿下的名字。可太子殿下不信，所以才會鬧起來。”
聞言，衛朝露心底湧起驚喜：“三殿下……要做皇帝了！”
她完全無視了眼下的動亂和祈湛的威脅，滿心都是巨大的喜悅。“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做皇後了！”
侍衛駕著馬車左拐右拐，到了一座荒僻破爛的宅邸裏。他領著衛朝露主仆下車，走到了後院一座破舊的倉房前，說：“請衛美人藏身在這裏，避避風頭吧。”
“這間屋子裏有一些幹糧和水，您省著點用，因為小的也不知道宮裏什麽時候安定下來。”
“請衛美人記住，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別出來，不然就有可能遇到危險！”
留下這話，侍衛就行色匆匆地離開了。他也害怕，也要去逃命。
衛朝露看著眼前拿來堆雜物的倉房，有些不情願。這屋子裏的灰塵足有小半個手指厚，屋梁上布滿蛛網，墻角還有很多排洩物的痕跡，又臟又臭。
可為了安全，她別無選擇。
“美人，忍一忍吧！忍過了這段時日，等三殿下坐穩了皇位，您便苦盡甘來了！”玉蘭勸道。
“你說得對。我一定要活下去，等到殿下登基接我回宮的那一日。”衛朝露咬緊牙關，踏著滿地的尿痕走進了這間倉房裏。
後半夜時，宮城已經被衛昌武手下的兵士圍得嚴嚴實實。
原本燈火煌煌的宮城，今夜卻漆黑一片。宮女們都躲了起來，誰也無瑕去照顧那些燈燭。
唯有的亮源，便是景裕宮。
燭火明亮的大殿內，司徒皇後沈默地坐在最上首，手不停地撥弄著佛珠。一封明黃聖旨放在她膝上，幾乎要被她的手心汗浸濕了。
一百來名緊急征調的侍衛，守護著這裏，個個都睜大了眼，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
畢竟外頭是一萬多名敵人，敵我人數十分懸殊，輸贏簡直是一目了然。
他們也不是沒掙紮過，派了人出去，想刺殺祈湛。
可祈湛是誰啊，他可是平過叛亂的皇子，三兩下就擊敗了他們的護衛，且一個活口沒留，還將一個護衛的斷肢扔了回來，故意威嚇他們。
眼下，那一截斷肢雖然被護衛們收起來了，可地毯上的血跡還在呢。
祈敬焦急地在宮殿裏走來走去。等走得實在不耐煩了，他跑到司徒皇後面前，質問道：“母後，護駕的軍隊還沒來嗎？再這樣下去，我怕祈湛會沖進來割了我的腦袋！”
他很怕死，此刻急得語無倫次。
司徒皇後的心裏也沒底：“再等等，你舅舅已經去找王爺們幫忙了。”
但說實話，司徒侯爺自顧不暇。
侯府也被包圍了，王爺們肯定不願在這時候出手幫忙。
祈敬聽了，稍稍放下了心。他轉頭，看到在司徒皇後身旁伺候的一個宮女姿色不錯，竟厚著臉皮倚了上去，笑嘻嘻地說：“我要做皇帝了，你要不要跟了我？我可以封你做個貴妃！”
宮女臉色泛青，不敢答話。
祈敬這般不識大體、油腔滑調的樣子，讓司徒皇後露出惱火神情。
雖說這祈敬是她的親生兒子，可自小離散在外，性情非常粗鄙。他只在宮中短短養了這麽一個月，便是司徒家鉚足了勁，也改不了他的習慣。
司徒皇後想起遠在寒郡的祈元，哀哀地嘆了口氣。
要是祈元真的是她的孩子，該有多好啊。
祈元大方、從容，也比祈敬聰慧些。
可偏偏祈元只是個卑賤的商人之子。這就是老天爺對她的懲戒嗎？
沒辦法。眼下適合推上皇位的皇子，就只有祈敬一人了。為了保住司徒家的地位，她只能自己篡改了聖旨，讓這個膽小粗鄙、鼠目寸光的祈敬成為新帝。
咻！
一支箭穿過窗戶，射到了司徒皇後身邊的粗大房柱上，嚇得皇後和周圍的侍從都是微微一驚。
“是，是祈湛……”皇後不用猜也知道對方的意思，她喃喃道：“他在威脅本宮交出聖旨和玉璽。”
“本宮是不會讓他如願以償的！“
就這樣，雙方繼續僵持。
蠟燭越燒越短，夜色越來越沈，卻始終沒見到任何援手到來。
祈敬又煩躁起來，他忍不住說：“母後，要不然，我就別做皇帝了吧！我覺得當個王爺就挺好的！”
他屬實沒什麽大志向，能花天酒地睡女人，就滿足了。
司徒皇後正在佛像前閉目合十，默默念經。聞言，她眉頭一皺：“那怎麽行呢，你必須當皇帝。”
天下要是落入了祈湛的手上，司徒家的人還能有好下場嗎？
祈敬更急了：“命都要保不住了，還當什麽皇帝啊！玉璽給我，我拿給祈湛去。”
說著，就要去奪大太監守著的傳國玉璽。
“不能給他！”司徒皇後驚叫出聲。
玉璽可是祈敬登基、司徒家守住權勢的希望。
“誰攔得住我？”祈敬的手腳非常好，三兩下就把過來攔他的侍衛和太監都揍趴下了。
司徒皇後見狀，連忙將玉璽護在自己懷裏，退到了佛像前，呵斥道：“祈敬，本宮是你的母後，你必須……”
話沒說完，祈敬一拳把司徒皇後打在了地上。
巨大的鈍痛從頭顱上火辣辣地襲來，司徒皇後整個人都磕到了身後的佛像上，鬢發散亂，簪釵滑落，懷裏包著的玉璽和聖旨也掉在地上。
她金尊玉貴，別人傷她一根頭發絲，都會被罰板子。這麽多年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下重手打她，而打她的人，是她的親兒子。
“祈敬，你，你……”司徒皇後眼前陣陣發黑，但太陽穴的劇痛讓她起不來身，只能眼睜睜看著祈敬撿起了聖旨和玉璽，往宮外跑去。
“母後，你太不識時務了！”祈敬一溜煙地跑沒了影。
一陣絕望籠上司徒皇後的心頭。
他們司徒家費盡心思推祈敬登上帝位，可祈敬為了保命，卻要將帝位拱手送人。為此，還不惜傷害生母。
何等可笑，何等可悲。
嗤的一聲，窗外撲來的夾雪冷風，吹滅了燒到盡頭的蠟燭。
那燭火就像是虛弱之人走到盡頭的生命，在寒風中艱難地掙紮了兩三下，便迅速消匿在一片黑暗裏。
司徒皇後靠在佛像上，額上淌下大灘鮮血。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個女子的幽魂在面前瀟灑悠然地吟唱。
“阮夕深……你……本宮好恨你……”司徒皇後虛弱地說著。
可一晃眼，那女子的幻影便不見了，有的只是金碧輝煌卻無限空曠的景裕宮。
在巨大的不甘裏，司徒皇後慢慢閉上了眼睛，在染著鮮血的佛像上永久地睡著了。
京城的天終於亮了。
破曉時又下起了雪。慢吞吞的素白雪花，似乎能將昨夜的血腥都埋藏。
宮中已恢覆了寧靜，祈湛和衛昌武兵不刃血地拿下了皇宮，得到了玉璽。
此刻，前朝的大殿裏，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他們個個低頭順服，似乎大氣也不敢喘的樣子。
“三殿下不堪大用，不能為國之棟梁。還請太子殿下為國登基！”
“太子原本就為嫡長子，成為新帝，理所應當！”
群臣如此高呼，請祈湛登基為帝。
祈湛坐在帝位前，單手撐著面頰，自臺階上俯瞰群臣。
他身著一襲暗輝冷冽的甲胄，冷峻的面容上沾著肅殺，墨色的眸比嚴冬還寒上幾分。
此刻的他雖未登基，但已放肆地坐在了皇帝的龍座之上。哪怕他如此逾越，也再沒了人可以阻攔他。
天下九郡，盡在掌中。
“天命所授，我必從之。”他輕蔑地笑道：“都起來吧！”
群臣震動，再次叩首，高呼道：“陛下萬歲萬萬歲！”
呼聲令地下石磚都在震動。
塵埃落定，祈湛轉身離開大殿，吩咐莫邪：“去將太子妃接回京。”
莫邪領命而去，卻空手而歸。
“殿下，不好了，”莫邪表情覆雜：“我原本將娘娘和周小將軍送到了附近的一戶驛站裏，但娘娘……好像自己離開了那兒。”
“我把驛站附近都找遍了，也沒見著娘娘。”
京城外，青山鎮。
冬日的晨間，霧氣氤氳繚繞在水墨似的山間。初初醒來的小鎮裏，傳來孩童們嬉鬧的笑聲。板車輪子碾過青磚，留下吱呀吱呀的淳樸輪聲。
這是座寧靜太平的小鎮，雖離京城不遠，但因為坐落山中的緣故，丁點兒也沒被京城的叛亂影響。
鎮子一角，有間粉墻青瓦、栽滿山茱萸的園子。明黃色毛茸茸的茱萸花，自墻頭一簇簇探出來，與白雪、青山相映成趣。
院子裏有一道晾衣繩，一男一女正站在繩前晾曬衣裳。
衛丹鐘從木桶裏取出仆婦洗好的大褂，抖開了，遞給身前的周朗雲。周朗雲笑著接過，將其掛在繩上，慢慢捋平。
一件接一件，衣裳很快就曬完了。各色衣裳在風中慢慢搖晃著，像是許多只自在的風箏。
衛丹鐘望著冬日的朝陽，喃喃道：“都快一個月了，不知道京城如何了。周小將軍，還沒消息嗎？”
周朗雲的笑容微微一凝。
他掃一眼衛丹鐘的身影，看著她白皙的側顏與秀氣的脖頸，低聲道：“京城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太子妃娘娘還是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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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的話說得又急又快，但衛朝露只是簡單聽到幾個“駕崩”“變天”，就變了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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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小小的馬車載著主仆二人駛出了巷子。可才拐了彎，卻遇著了一夥奔逃的人群，車夫受驚，連忙勒緊韁繩：“籲！”
馬兒緊繃地揚起了蹄子，一個急停，險些將車廂甩到一旁的圍墻上。車廂內的衛朝露沒坐穩，身子直楞楞地往前一撲，滾落在地，摔得滿面灰塵。
“疼……”衛朝露咬緊牙，撩起車簾一看，卻瞧見巷子對面有一片火光。
四五個趁火打劫的盜匪，手持火把，正架著個年輕閨女，將人團團圍住。
那火焰跳躍著，照亮了劫匪油亮發膩的肥胖臉孔。
“嘿嘿！今晚上巡京衛可管不了哥幾個了！還不快享用了這個黃花閨女，好好爽一爽？”
為首的盜匪哈哈笑著，用粗胖的手指貪婪放肆地摸了一把身旁少女的面頰。
那少女矮小瘦弱，衣著樸素，是個平民良家女孩。此刻瑟瑟發抖，放聲大哭。
“求你，放過我！不要！”
可四周的人群都在逃散，根本沒人會來救她。
玉蘭和衛朝露的面色都是一白：“快走，不能留在宮外！這裏太亂了。”
話音剛落，對面的盜匪便瞧見了馬車上的衛朝露，登時兩眼放光：“喲，好一個娘子！”
說完，盜匪竟大步朝衛朝露走來，還搓著手，嘴角邊幾乎要流下發臭的涎水來。
衛朝露嚇壞了，軟倒在車廂裏，哀哀地威脅道：“你別過來！我是三皇子的女人！你要是敢動我，三皇子會殺了你！”
盜匪聞言，竟往她的臉上啐了口痰，猖獗道：“今晚一過，三皇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還能找我的罪？女人死在戰亂裏，再正常不過了！”
這痰液不偏不倚，正好糊在衛朝露的眼睛上，惡心得她當場嘔吐起來。
“嘔……”
盜匪越來越近，伸手就要拽衛朝露的衣裳。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個宮廷侍衛打扮的男子，一腳踹倒了那盜匪，道：“衛美人，小心！”
踹倒盜匪後，這侍衛便跳上車，從害怕得不敢動彈的車夫手裏扯過韁繩，策馬驅使馬車又跑起來。
“三殿下派小人來保護衛美人，還好沒有來遲。”這侍衛十分著急地說。
“陛下駕崩了，衛昌武將軍派人將內宮都圍了起來，現在宮裏是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您可萬萬不能回去。”
聽到這話，衛朝露嚇得冷汗直流。
她還想著回宮裏避避難，沒想到宮裏也是這般劍拔弩張的樣子。她要是真回去了，指不準就在無眼刀劍下枉死了！
城裏躲不得，宮裏躲不得。那最好的出路，恐怕就是離開京城了。
玉蘭也是這樣想的。她一邊替衛朝露擦去眼上的痰，一邊害怕地說：“送我和衛美人去城外避避風頭吧！”
駕車的侍衛搖搖頭，說：“巡京衛將四面的城門都閉鎖了，咱們都出不去了。”
衛朝露軟倒在了車廂壁上，面色灰暗。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先前私奔離開的衛丹鐘。
衛丹鐘現在到了哪裏了？
衛丹鐘是在閉城之前，坐船走水路離開的。按照尋常的速度，恐怕早已平安地到了附近的鎮子上了。
衛朝露的心底忽然湧起無限的悔意。
怎麽連老天都在幫衛丹鐘！
好端端的，自己幹嘛要挑唆周朗雲帶她私奔？這不是白白幫了衛丹鐘嗎？
如果平安離開京城的是自己，而留下來在戰亂中被盜匪啐痰的人是衛丹鐘該有多好啊！
再想起衛丹鐘原本態度堅硬，不承認書信之實，後來卻神色陡轉，與周朗雲匆匆坐船出京——衛朝露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也許大姐姐正是因為預料到了京城將亂，這才將計就計，幹脆地逃離了京城。
而自己還一無所知，自以為逼走了強敵，為自己能繼續留在這片動亂之地而沾沾自喜。
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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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說：“皇後娘娘說，聖旨上寫的是三殿下的名字。可太子殿下不信，所以才會鬧起來。”
聞言，衛朝露心底湧起驚喜：“三殿下……要做皇帝了！”
她完全無視了眼下的動亂和祈湛的威脅，滿心都是巨大的喜悅。“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做皇後了！”
侍衛駕著馬車左拐右拐，到了一座荒僻破爛的宅邸裏。他領著衛朝露主仆下車，走到了後院一座破舊的倉房前，說：“請衛美人藏身在這裏，避避風頭吧。”
“這間屋子裏有一些幹糧和水，您省著點用，因為小的也不知道宮裏什麽時候安定下來。”
“請衛美人記住，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別出來，不然就有可能遇到危險！”
留下這話，侍衛就行色匆匆地離開了。他也害怕，也要去逃命。
衛朝露看著眼前拿來堆雜物的倉房，有些不情願。這屋子裏的灰塵足有小半個手指厚，屋梁上布滿蛛網，墻角還有很多排洩物的痕跡，又臟又臭。
可為了安全，她別無選擇。
“美人，忍一忍吧！忍過了這段時日，等三殿下坐穩了皇位，您便苦盡甘來了！”玉蘭勸道。
“你說得對。我一定要活下去，等到殿下登基接我回宮的那一日。”衛朝露咬緊牙關，踏著滿地的尿痕走進了這間倉房裏。
後半夜時，宮城已經被衛昌武手下的兵士圍得嚴嚴實實。
原本燈火煌煌的宮城，今夜卻漆黑一片。宮女們都躲了起來，誰也無瑕去照顧那些燈燭。
唯有的亮源，便是景裕宮。
燭火明亮的大殿內，司徒皇後沈默地坐在最上首，手不停地撥弄著佛珠。一封明黃聖旨放在她膝上，幾乎要被她的手心汗浸濕了。
一百來名緊急征調的侍衛，守護著這裏，個個都睜大了眼，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
畢竟外頭是一萬多名敵人，敵我人數十分懸殊，輸贏簡直是一目了然。
他們也不是沒掙紮過，派了人出去，想刺殺祈湛。
可祈湛是誰啊，他可是平過叛亂的皇子，三兩下就擊敗了他們的護衛，且一個活口沒留，還將一個護衛的斷肢扔了回來，故意威嚇他們。
眼下，那一截斷肢雖然被護衛們收起來了，可地毯上的血跡還在呢。
祈敬焦急地在宮殿裏走來走去。等走得實在不耐煩了，他跑到司徒皇後面前，質問道：“母後，護駕的軍隊還沒來嗎？再這樣下去，我怕祈湛會沖進來割了我的腦袋！”
他很怕死，此刻急得語無倫次。
司徒皇後的心裏也沒底：“再等等，你舅舅已經去找王爺們幫忙了。”
但說實話，司徒侯爺自顧不暇。
侯府也被包圍了，王爺們肯定不願在這時候出手幫忙。
祈敬聽了，稍稍放下了心。他轉頭，看到在司徒皇後身旁伺候的一個宮女姿色不錯，竟厚著臉皮倚了上去，笑嘻嘻地說：“我要做皇帝了，你要不要跟了我？我可以封你做個貴妃！”
宮女臉色泛青，不敢答話。
祈敬這般不識大體、油腔滑調的樣子，讓司徒皇後露出惱火神情。
雖說這祈敬是她的親生兒子，可自小離散在外，性情非常粗鄙。他只在宮中短短養了這麽一個月，便是司徒家鉚足了勁，也改不了他的習慣。
司徒皇後想起遠在寒郡的祈元，哀哀地嘆了口氣。
要是祈元真的是她的孩子，該有多好啊。
祈元大方、從容，也比祈敬聰慧些。
可偏偏祈元只是個卑賤的商人之子。這就是老天爺對她的懲戒嗎？
沒辦法。眼下適合推上皇位的皇子，就只有祈敬一人了。為了保住司徒家的地位，她只能自己篡改了聖旨，讓這個膽小粗鄙、鼠目寸光的祈敬成為新帝。
咻！
一支箭穿過窗戶，射到了司徒皇後身邊的粗大房柱上，嚇得皇後和周圍的侍從都是微微一驚。
“是，是祈湛……”皇後不用猜也知道對方的意思，她喃喃道：“他在威脅本宮交出聖旨和玉璽。”
“本宮是不會讓他如願以償的！“
就這樣，雙方繼續僵持。
蠟燭越燒越短，夜色越來越沈，卻始終沒見到任何援手到來。
祈敬又煩躁起來，他忍不住說：“母後，要不然，我就別做皇帝了吧！我覺得當個王爺就挺好的！”
他屬實沒什麽大志向，能花天酒地睡女人，就滿足了。
司徒皇後正在佛像前閉目合十，默默念經。聞言，她眉頭一皺：“那怎麽行呢，你必須當皇帝。”
天下要是落入了祈湛的手上，司徒家的人還能有好下場嗎？
祈敬更急了：“命都要保不住了，還當什麽皇帝啊！玉璽給我，我拿給祈湛去。”
說著，就要去奪大太監守著的傳國玉璽。
“不能給他！”司徒皇後驚叫出聲。
玉璽可是祈敬登基、司徒家守住權勢的希望。
“誰攔得住我？”祈敬的手腳非常好，三兩下就把過來攔他的侍衛和太監都揍趴下了。
司徒皇後見狀，連忙將玉璽護在自己懷裏，退到了佛像前，呵斥道：“祈敬，本宮是你的母後，你必須……”
話沒說完，祈敬一拳把司徒皇後打在了地上。
巨大的鈍痛從頭顱上火辣辣地襲來，司徒皇後整個人都磕到了身後的佛像上，鬢發散亂，簪釵滑落，懷裏包著的玉璽和聖旨也掉在地上。
她金尊玉貴，別人傷她一根頭發絲，都會被罰板子。這麽多年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下重手打她，而打她的人，是她的親兒子。
“祈敬，你，你……”司徒皇後眼前陣陣發黑，但太陽穴的劇痛讓她起不來身，只能眼睜睜看著祈敬撿起了聖旨和玉璽，往宮外跑去。
“母後，你太不識時務了！”祈敬一溜煙地跑沒了影。
一陣絕望籠上司徒皇後的心頭。
他們司徒家費盡心思推祈敬登上帝位，可祈敬為了保命，卻要將帝位拱手送人。為此，還不惜傷害生母。
何等可笑，何等可悲。
嗤的一聲，窗外撲來的夾雪冷風，吹滅了燒到盡頭的蠟燭。
那燭火就像是虛弱之人走到盡頭的生命，在寒風中艱難地掙紮了兩三下，便迅速消匿在一片黑暗裏。
司徒皇後靠在佛像上，額上淌下大灘鮮血。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個女子的幽魂在面前瀟灑悠然地吟唱。
“阮夕深……你……本宮好恨你……”司徒皇後虛弱地說著。
可一晃眼，那女子的幻影便不見了，有的只是金碧輝煌卻無限空曠的景裕宮。
在巨大的不甘裏，司徒皇後慢慢閉上了眼睛，在染著鮮血的佛像上永久地睡著了。
京城的天終於亮了。
破曉時又下起了雪。慢吞吞的素白雪花，似乎能將昨夜的血腥都埋藏。
宮中已恢覆了寧靜，祈湛和衛昌武兵不刃血地拿下了皇宮，得到了玉璽。
此刻，前朝的大殿裏，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他們個個低頭順服，似乎大氣也不敢喘的樣子。
“三殿下不堪大用，不能為國之棟梁。還請太子殿下為國登基！”
“太子原本就為嫡長子，成為新帝，理所應當！”
群臣如此高呼，請祈湛登基為帝。
祈湛坐在帝位前，單手撐著面頰，自臺階上俯瞰群臣。
他身著一襲暗輝冷冽的甲胄，冷峻的面容上沾著肅殺，墨色的眸比嚴冬還寒上幾分。
此刻的他雖未登基，但已放肆地坐在了皇帝的龍座之上。哪怕他如此逾越，也再沒了人可以阻攔他。
天下九郡，盡在掌中。
“天命所授，我必從之。”他輕蔑地笑道：“都起來吧！”
群臣震動，再次叩首，高呼道：“陛下萬歲萬萬歲！”
呼聲令地下石磚都在震動。
塵埃落定，祈湛轉身離開大殿，吩咐莫邪：“去將太子妃接回京。”
莫邪領命而去，卻空手而歸。
“殿下，不好了，”莫邪表情覆雜：“我原本將娘娘和周小將軍送到了附近的一戶驛站裏，但娘娘……好像自己離開了那兒。”
“我把驛站附近都找遍了，也沒見著娘娘。”
京城外，青山鎮。
冬日的晨間，霧氣氤氳繚繞在水墨似的山間。初初醒來的小鎮裏，傳來孩童們嬉鬧的笑聲。板車輪子碾過青磚，留下吱呀吱呀的淳樸輪聲。
這是座寧靜太平的小鎮，雖離京城不遠，但因為坐落山中的緣故，丁點兒也沒被京城的叛亂影響。
鎮子一角，有間粉墻青瓦、栽滿山茱萸的園子。明黃色毛茸茸的茱萸花，自墻頭一簇簇探出來，與白雪、青山相映成趣。
院子裏有一道晾衣繩，一男一女正站在繩前晾曬衣裳。
衛丹鐘從木桶裏取出仆婦洗好的大褂，抖開了，遞給身前的周朗雲。周朗雲笑著接過，將其掛在繩上，慢慢捋平。
一件接一件，衣裳很快就曬完了。各色衣裳在風中慢慢搖晃著，像是許多只自在的風箏。
衛丹鐘望著冬日的朝陽，喃喃道：“都快一個月了，不知道京城如何了。周小將軍，還沒消息嗎？”
周朗雲的笑容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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