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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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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逆行

作者有話要說:</br>2023年10月。我又回來改這篇文了。

我自己沒事的時候偶爾也會打開這篇文看著玩。不過這看著玩,卻發現了這篇文裏一些比較嚴重的問題,比如前後邏輯問題,註釋不明確,與現實情況沖突等等,還有就是寫這篇文的時間太過倉促,有些情節太過緊湊沒法舒展開(說明一下,我是個業餘作者,現在位於國內一所很卷的大學最卷的系裏最卷的班,依然沒有太多時間,所以這個情節緊湊的問題可能無法得到根本解決,敬請諒解)。

雖然只是寫著玩,雖然寫的很爛,雖然這種未簽約非V文不可能給我帶來任何收益,但這畢竟是我在jjwxc上第一篇文,也要追求個有始有終吧。再說我自己也經常看這篇文,那些明顯的問題實在是看著硌眼,不改掉的話實在不爽。所以我就決定利用有限的時間做出一些修改。

由於時間有限,現在只改到第二十一章。後面章節以後會抽時間改。敬請諒解。

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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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年2月1日,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正月初五的月,像一只微傾的酒盅,將醇香清冽的美酒,輕輕地緩緩地灑向人間,毫無偏見地流經每家每戶。整座具區城都沈浸在一種酒後微醺的美好氣氛中。

但有一個地方是例外。這便是盧小潔的臥室。

不知怎麽,月亮賜予她的,和美好、歡愉一點也沾不上邊,那便是愁緒。她的床,毫不誇張,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軟、最舒服的床,可這對她絲毫不起作用。好像這張床下擺滿了紮人的圖釘似的,盧小潔拼命地改變著姿勢想擺脫這無盡的痛苦,但無論怎樣都無濟於事。

“2036的鐘聲已然敲響,我們偉大的祖國已經基本實現了現代化。新時代的道路已經在我們面前徐徐鋪開,而我們中學生,作為新時代青年,理應矢志不渝做時代‘弄潮兒’,堅定不移、義無反顧的沿著這條光明大道一路前行……

“或許大家曾經害怕過迷路。現在,你可以無所畏懼,因為‘夯基3.0’已經給我們的教育教學工作指明了前行的方向——夯實基礎學科之基,培養必備尖端人才……

“現在,忘掉以往那些華而不實的輝煌,以基礎為根,以高考為本……

……

白天返校時的那場學生大會,龍主任慷慨激昂的發言,像幻燈片般在盧小潔的腦海裏翻來覆去的放映。

或許,她盧小潔,就註定是這條“光明大道”上的“逆行者”吧。

偏遠山區裏支教者的“逆行”,火場裏消防戰士的“逆行”,十幾年前“新冠”疫情下醫護人員的“逆行”,贏來的是無數鮮花和讚賞。因為,他們的逆行,為的是歲月靜好,為的是天下蒼生……

而她的逆行,招來的卻只有冷眼和嘲笑。因為她就和馬路上擋道逆行的司機一樣,為的只是她自己的任性和倔強……

小潔也讀過許多社會歷史讀物,深谙“人心”的重要性。她知道,這種“不得人心”的“逆行”,是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的。

她也非常清楚,這種任性和倔強,也是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的。

或許,這次學生大會,就是她這種“逆行”的休止符吧。

如果這種“或許”是成立的……

那就讓她在回憶裏再任性和倔強一次吧……

她將身子固定在一個特定的姿勢,然後,一頭紮進這浩如煙海的回憶之中……

NOIP2033初賽,不知怎麽,心血來潮用HB鉛筆塗卡,閱讀程序也好像專門針對她一個人。結果不言而喻,沒過省控線……

NOIP2034,她總算通過了初賽,可偏偏在覆賽時,文件名打錯了一個字符,白白丟了100分,只拿了省一……

NOIP2035,更不用說了,覆賽時遇到了讓她最為頭疼的“句柄無效”,結果爆零而歸……

其實小潔本人是非常看淡這幾次失敗的。失敗了總結,總結了再來,就是這麽簡單。

然而,總有一些人把它們看得比她本人看得還重。“這樣的試錯沒有任何意義”,“別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做無用功了”,從失敗當天起好幾個月,這些文字和言語就一直縈繞在她的耳畔……

“不想了不想了!”盧小潔突然意識到,回憶只不過是自己對自己的嘲諷。痛苦,最終還是源於她是一個底層的人,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一個永遠也只配得上永遠被控制著的人。世間的一切,都在無形中控制著她,支配著她,讓她萬世無法翻身……

突然,一個奇妙的聲音吸引了盧小潔的註意。那是一個無比澄澈、空靈——不,用人類的形容詞根本無法形容——的聲音。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影迷,她很快想起最近的春節檔網紅電影《我和2100有個約》中的星際聯邦艦隊。

“難道……星際聯邦艦隊真的來了?!”

“我不是那個艦隊。我說遙遠的確很遙遠,但是說近,我……又在你身邊。”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那您是……”

“我是你。”

“你是……我?”盧小潔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完整的,毫發無損。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兩個自己?

“我才是真正的你。你,只不過是個冒牌貨。”那個聲音略帶驕傲的說。

“你……你竟敢說我是冒牌貨……”盧小潔生氣的從床上一躍而起,朝那個聲音傳出的方向猛的扇了一巴掌,卻落了個空。

“你打錯位置了。我根本就不在這裏。”

“那你在哪裏?你快給我出來,我饒不了你!”

“切,你還饒不了我,”那個聲音用一種很明顯的嘲諷口氣說,“你還太嫩了點。”

盧小潔頓時感覺到哪裏都不對勁,慌忙地跑出臥室。

“爸爸!!媽媽!!”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沒用的。你的父母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讓他們出來幫你,他們是不可能出來的。”

“你在說什麽?你竟敢挑釁我的父母?”盧小潔又是氣又是怕。

那個聲音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那你究竟包括什麽?”害怕的情緒漸漸蓋過了內心的怒火。盧小潔意識到,面對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發怒是沒有用的,唯一的辦法就是了解它究竟是什麽。

“先不談這個問題。我們先聊聊羅素悖論。你知道羅素悖論嗎?”

上學期第一節數學課的場景又在盧小潔腦海中浮現。

“好像是一個集合S,由所有屬於它的元素組成……”

“恰恰相反。由所有不屬於它的元素組成。”

“那……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這和我沒有關系,和你——不——和這個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有關系。舉個簡單的例子,你媽媽屬於你嗎?”

“不屬於。”

“那麽,如果沒有你媽媽,會有你嗎?”

“不會。”

“那就對了。世界上還有許多和你媽媽同樣性質的東西。他們不屬於你,而真正創造你的卻是它們,而不是你自己。這一點世上大多數事物都了解,只有一類頑固至極的東西不了解。那就是生物。

“生物總認為自己可以擁有自己,便滿世界的尋找自己。可他們的智慧終究及不上我們,每次尋找都以失敗告終。而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他們至今沒有意識到自己還處在宇宙的底層。”

“那也就是說……我也永遠無法擁有我自己?”

“理論上是這樣。不過,任何事物都是有弱點的,我也不例外。”

話音剛落,世界重又恢覆了寂靜。

盧小潔陷入了深思。她所做的一切,她所擁有的一切,她所創造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而是與除她以外所有東西有關。

那麽,她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

“任何事物都是有弱點的”,這句話給了她很大寬慰。有弱必有強,只要找到那個“自己”的弱點,她不就擁有自己了嗎?

盧小潔再次看向窗外。月亮還是那月亮,不過,月光再不是憂愁的月光,而是希望的光芒,能讓目前處於底層的生物振奮起來的光芒。

然而,另一個問題緊接著進入了她的腦海。那個“自己”的弱點究竟是什麽?到底應該怎樣尋找?……

她陷入了迷茫,一種比太虛更深沈、比天外更渺遠的迷茫,思緒如一條隨波逐流的飄帶,在那虛空中上下翻飛,不受控制地任意交織,旋轉,纏繞,漸漸流向遠方。遠方也是虛空——不——至少有光,雖然只是一點兒微微的、幽幽的綠光。然而不知怎麽回事,那光突然變得更亮,隨水波粼粼蕩漾,還散發著一種近乎陰險的晦氣,幽得直透心骨,奪人魂魄。那纖弱的飄帶仿佛耐不住那幽氣,逐漸化為泡影,融入綠光……

“唧——”一聲略帶淒慘的尖叫聲,如一道刺眼的金光,兀然刺入那幽靜的圖景。小潔的身子猛然一顫,眼皮被一種無名的力量彈開。那圖景隨之不翼而飛。

尖叫的是房門。小潔這才意識到,自己非但沒有失眠,反而睡得很香。而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那個所謂的“自己”,都不過是一場夢,一場極其普通的夢。

“七點十五了,盧小潔。該起床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小潔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用手撫了撫蓬亂的頭發。正當準備出門時,她突然意識到一點——平時她媽媽叫她起床時,一般叫“小潔”或“親愛的”。怎麽今天變成了大名?

小潔謹慎地將房門打開一個角度,朝外瞥了瞥。那熟悉的餐桌上擺的不是早餐,而是一大堆表格文件之類的;爸爸坐在桌邊,穿著比平時略顯正式的衣服,用手翻動著那些文件。文件旁邊還擱著一臺工作用的電腦。

“快點出來,盧小潔。七點半準時開家庭會議。”

還真是家庭會議!不過是針對什麽的?賣房子?工作上的事?還是……

還沒等這個念頭真正成為念頭,盧小潔就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面色突然變得暗淡無光,像有一個拳頭快速的擊打她的左胸。她再沒心思洗臉刷牙了,只是在陽臺上用顫抖的雙手把臉和毛巾打濕,然後裝樣子刷個牙,便匆匆地跑回了客廳,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爸爸媽媽都已經就座。

“咳咳,那我們就開始吧。”小潔的爸爸清了清嗓子說。“小潔,知道我們今天要談些什麽嗎?”

小潔仔細打量著桌上那一堆文件。它們都是省裏或國家下來的紅頭文件。《教/育bu關於夯基計劃3.0相關事宜的說明》《華清大學在夯基計劃3.0背景下的招生方案》《FCC關於2036年全國青少年信息學奧林匹克冬令營(NOIWC2036)相關事宜的說明》,這些血般鮮紅的標題映入她的眼簾,也如一根根無形的針,不停地戳著她不安的心臟……

她想起昨天晚上父母親圍坐在沙發旁通過C站觀看學生大會的場景,頓時一個激靈——難道他們也受到了龍主任的觸動?!

“是不是……關於我的信息競賽?”

“沒錯。”爸爸拉了拉有些卷曲的領口,略帶正經地說。

盧小潔眼裏的血脈突然變得極其明顯。“沒錯”,如兩記重錘打在一口巨鐘上,將其擊落,發出震天的巨響。她竭力地避開爸爸的眼神,兩眼死死盯著桌上的紅頭文件,嘴巴不由自主半張著,身上的冷汗仿佛在說零下二度的天氣很炎熱。她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抑氣氛,壓抑到凝固,就如宣布死刑一般。

“小潔,我知道你非常熱愛信息技術。這點我非常理解。”爸爸將椅子向小潔一側挪了一點。“本身對這方面感興趣的女生就不多,而你水平不錯,在具區名列前茅,也通過這個途徑進入了二中教改班。”

盧小潔十分勉強地點點頭。

“那麽,現在我們面臨的抉擇是繼續還是停止。這就要求我們綜合評估。”爸爸動了動電腦旁的鼠標,點了好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小潔的一側。“國家政策是我們要考慮的一個重要方面。你先看一下。”

屏幕上的,正是桌上那份“夯基計劃3.0”文件的電子稿。早在2020年,教育bu就提出了旨在“為guo家振興培養和儲備尖端人才”的“夯基計劃”,全國有包括華清大學、京華大學在內的三十多所高校參與計劃。該計劃直接禁止大學開展自主招生,“夯基考試”中高考也占到了85%。學科競賽也受重創,原本銀獎的“一本線”政策變成了幾乎無用的“破格”政策。2028年,“上有zheng策,下有對策”愈演愈烈,為此,國家出臺了“夯基計劃2.0”,將高考占比提至90%,同時取消了銀獎破格,只剩下集訓隊50人的保送,還在參與計劃的高校名單中新增了30所。2035年,“夯基計劃3.0”橫空出世,將全國夯基“校考”試題統一,還將競賽保送由50人縮水至候選隊的15人。作為受zheng策影響極大的OIer,盧小潔自然對此了如指掌。

“我……看完了。”

“那你作為自己的主人,來談談你的選擇吧。”

“我繼續。”這次,小潔擡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堅定地說。

“冷靜一點,小潔。現在的政策你已經看到了,如果進不了全國前十五,那你所有的成績都等於零。十五名,你能做到嗎?”

“我試試看。現在說不行……是不是有點為時過早?”

“請你正視自己的實力。你參加過三次NOIP,好像一次也沒拿國一。別人我不說,就拿你的同學朱儀征說吧。你也知道,他初三就拿了國一,水平比你高,但他初升高的暑假也退役了。”

“這並不是他的選擇,”盧小潔激動得滿臉通紅,“是他父母的選擇,這點我了解的比你清楚。至於我,我有我自己的選擇。我就算拿了國一也要繼續。我還有我的省選,我的NOI,甚至CTS和IOI。只要有沖的機會,我就必須去沖,不留餘力的沖。能沖多高,就不能滿足於比它低的位置。因為……因為我是一名OIer。”

“你是一個忠實的OIer,這我知道。但是,我們畢竟是打算選理科的,我們理性地評估一件事情。”爸爸伸出雙手,手掌相對,在胸前與肩同寬的位置上下搖動,做出和客戶談生意時的經典動作,“你想想,信息競賽能給你帶來什麽?”

小潔楞住了。“夯基3.0”出臺之前,信息競賽給她帶來的好處十分明顯,那便是高中“自招”加分——雖然只有幾分——甚至特長生資格。但現在,什麽都沒了,她也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她只知道像往常一樣每個星期做八至十小時編程題,就像洗臉刷牙一樣——如果不做,就會感覺哪裏有點不對勁。

“我有一個提議,”一旁沈默不語的媽媽突然發話了,“其實現在退役不等於終身退役。今後你想學計算機,每個大學幾乎都可以學。我們現在好好弄文化課,到大學裏再學,不是更好嗎?”

“可是大學的計算機系就變味了。孫老師當時在京華的一所985讀計算機,4年學了11種編程語言,比走馬觀花還無聊……”

“小潔,現在離大學還遠著呢,大學的事我們以後再說吧,”爸爸清了清嗓子,“現在先去寫文化課作業,到時候考了好大學比什麽都強。你看行嗎?”

小潔勉強地點點頭。

“那就去吧,”媽媽說。“學思思的作業我已經打好放你桌上了。下午上課前趕緊做好。”

“下午上課?下午是NOIWC的開幕式!”

“你指的冬令營嗎?冬令營你沒報上。去年你NOIP考太低了。孫老師發的表上只有一個高二的男生。不信你來看。”

她看了看爸爸的電腦,名單上一片空白,只有最頂上有一行螞蟻般的小字,行首赫然寫著“高二”“男”。

她無奈,她也只能無奈。原本能在寒假搞定的那些高難度省選算法,現在全都變成了虛無縹緲的夢——誰讓她計算機操作這麽不熟練,以致NOIP爆零的呢。

她用力抹了抹臉,走進她熟悉的小天地。她的房間小到一種境界,一種只能容納下一張一米四的小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張離床僅二十厘米的書桌和一摞幾乎和她等高的書的境界。小歸小,這裏的“GDP”可不少,平均每周十來份代碼,三到五篇解題報告和算法博客,還有……

“對了,小潔,”媽媽向房間裏探了探頭,“你最近要做很多作業,電腦肯定是沒時間弄了,我幫你放儲藏室去,省得占地方。”

小潔看了看她的電腦,猶豫了好久,不知給好還是不給好。

“沒事,不要想太多。我們剛才只是讓你考慮把編程訓練的時間勻一點到文化課上,沒有強迫你的意思。四月份的省選,你想考我們還是讓你考,行了吧?”

小潔很不情願地把電腦給了媽媽。

“還有那幾本編程書,你最近也不會用到,我也幫你收起來,好嗎?”

小潔捧起那摞書頂部的幾本交給媽媽,媽媽捧著那摞東西,穿過客廳走向廚房邊的儲藏室。小潔將頭探出房門,目送媽媽將那幾本陪伴她五年半的算法書和家裏唯一一臺可以編程的電腦送進儲藏室,才依依不舍得把房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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