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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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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三)

“大膽賤婢,膽敢潛逃,聖人在上,還不從實交代!”

老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殿中振蕩開,下首跪著一個宮女,手腕上掛著灰布包袱,側邊的鋒利破口泛著金光。

左側直挺挺站了幾個手持棍棒的年輕太監,神色肅穆,目不斜視。

女子被棍棒杵地聲嚇得一個激靈,兩腿戰戰,聲線發顫:“奴婢沒有下毒謀害太子......就是再借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是不敢的,李公公相信奴婢......”說著恰到好處流下兩行清淚,好不可憐。

抖動間一塊打眼的金子從包袱滑出,“錚”一聲撞到地上,太監們尖著耳朵,餘光朝女子那邊飄去,不由眼紅,就是在宮中當牛做馬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麽一塊,何況那包袱裏好像還不少。

今日太子殿下生辰,上頭多賞了一個月的工錢,銀子還沒揣熱和,便聽說正殿那邊出了事。大半夜的被李公公拉來,說是給他們一個露臉的機會。

李公公暗罵這幾個小子不爭氣,要不是聖人在場,他定要往幾個小崽子臉上蹬幾腳,斜睨他們一眼,才甩著拂塵走到女子身前,冷哼一聲:“人贓俱獲,還敢在這裏嘴硬?”

“料你一個小妮子也做不出這樣的大事,聖人說了,只要你說出背後的人,可免你九族。”李公公蹲下身,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雜家在聖人那有那麽一點臉面,說得好,去聖人那為你求一個全屍也不是不可能。”

最後這句自然是騙她的,殘害儲君是潑天的大罪,不株連九族就已然是皇恩浩蕩,按照大宣律法,哪怕不是主犯,也是淩遲處死。

“雜家耐心有限,若是還要耍什麽花招,一通板子下來不招的也該招了,小翠你說呢?”

話畢,年輕太監們提棒一震,重音震蕩,小翠瑟縮著身子,哭得越發淒厲,咬牙道:“奴婢.....奴婢沒有下毒謀害太子殿下,公公明察!”

最高處龍椅上的男人發出一聲不耐的輕嘖,通過空曠的正殿傳到所有人耳中,眾人紛紛打起精神,站姿愈發端正。

李公公伺候多年知道這是聖人耐心告罄的信號,擦一把額角冷汗,招呼幾個義子大刑伺候。年輕太監知道該是展示他們本領的時候,輕車熟路將小翠架起,棍棒每落下一次,便響起女子的慘叫。

殿內血光四起,立在龍座旁打扇的宮女握緊扇柄,生怕出了紕漏觸怒聖顏。

行杖的年輕太監不敢停歇,將棍杖高高舉起,順著棍杖盡頭恍惚間捕捉到房頂兩片磚瓦縫隙露出微光,有月光流淌,如流星般轉瞬即逝,下一瞬力道便落在軟肉上。

李公公皺眉,恨鐵不成鋼地恨他一眼,收到暗示後他不敢再走神,全神貫註地掄打起來。

須臾,瓦片悄無聲息被人移開兩寸,露出一雙微挑的眸子。宋亭晚輕巧地伏在房頂,註視著殿內一舉一動。

為了防止私通,聖人下令將臣子和家眷安置到不同的宮殿歇下,她不得不與秦溯寒分開。青蓮從十二那邊遞了個消息,說是太子遇害一事有了進展,她便趁著夜色潛了過來。小翠被抓來之前她就潛到此處,剛好目睹全程。

查出太子所中之毒源於酒水後,聖人立刻下令搜查整個司膳房,毒藥沒搜到,卻意外抓獲一個想藏在泔水桶偷渡出宮的宮女,身上帶著大量金銀,可謂人贓俱獲。

涉及皇家私事,未免旁生枝節,聖人令錦衣衛撤下,先讓掖庭那邊的人審議。若是不涉及皇宮中人,再發配下去也不晚,畢竟這種事歷來都是“裏邊”出的問題。

那泔水桶宋亭晚已經去查探過,只有半人高,桶身狹窄,即便是小翠這樣瘦弱的姑娘要想完完整整藏進去幾乎不可能。小翠既然是司膳房的宮女,就算不清楚泔水桶的尺寸,進去後難道不會發現自己的頭頂露在外面半截?

下毒後不僅不躲藏起來,還趕在風口上逃跑,宋亭晚直覺這事沒有那麽簡單。

殿內燭火微弱地映照在宋亭晚漆黑的目中,瞳孔正中央是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女子。

臀上血肉模糊,淡色的宮裝與肌膚緊密結合,第二十板下去,小翠發出一聲絕望的悲嗚,終於承受不住皮肉之刑,如泣如訴道:“奴婢招......是......”

眾人屏息等著她後面的話,待她有氣無力地念出那個名字,所有人呼吸一滯!

“是——五皇子殿下。”說罷昏死過去。

聲音微弱無力,恰好能傳到坐在最上首人的耳中,聖人勃然大怒,一把抓過團扇朝下扔去,恰好砸到李公公頭頂,李公公強忍著痛意跪倒下去,任由鮮血糊了一臉。

執扇的宮女戰戰兢兢匍匐在地,連指尖都在發顫。

天子一怒,伏屍百裏,眾人惶恐著不敢開口,所有人都明白涉及五皇子,此事的性質就變了,宮中誰人不知太子與五皇子鬥得火熱,聖上偏袒五皇子,不意味著他可以容忍手足相殘。

“李德林,去把那個逆子給朕叫來!”

逆子自然指的是五皇子蕭懷。

李公公捂著額頭剛走出幾步,又聽到聖人吩咐一句,連忙跪下身。

“把太子也叫來。”

李公公仍跪著,猶豫著開口道:“聖人三思,東宮路程遙遠,太子殿下的身子恐怕......”

“不是說醒了嗎?走不動路就給朕擡過來!”

這話的意思是要追究到底了,李公公咀嚼出其中深意,提著宮燈再帶幾個小太監,分成兩隊朝不同的方向趕去。

等兩隊人馬消失在視野裏,宋亭晚翻了個身,仰躺在房頂上,雲霧堆疊,星芒收斂,月只露出尖角。

小翠既已招認五皇子,提審五皇子便是,何需將太子這個苦主一同召來?

夜風微燥,卷起發絲,與粘膩的皮膚分離之際,一滴熱汗滑下,宋亭晚陡然睜眼。

除非——聖人懷疑此事連太子也脫不了幹系,所以召來兩人對峙。

事情似乎正朝著有意思的方向發展。

半個時辰後,兩隊人馬同時帶著太子與五皇子進到正殿,殿門相遇時,兩人還恭敬地行禮,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

若不是從上面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他們所在的位置與聖人處在一條直線上,也就是說此舉聖人恰好能看見,宋亭晚真會相信這是一對感情甚篤的兄弟。

視線穿過墻壁來到殿內,太子與五皇子齊齊跪在下首,太子臉色發白,跪下後還捂嘴低咳幾聲。

小翠已經被人拖下去,殿內也被沖洗過,行刑的地方已經看不見血色,只留一灘濕意。

五皇子蕭懷收回目光,不急不許道:“不知父皇深夜召兒臣來所為何事?”偏頭看一眼旁邊的人,訝異道,“莫不是暗害三哥的兇手已經抓獲?”

聞言,太子挺起因咳嗽彎下去的脊背,眼中帶光:“父皇可是查到了下毒之人?”

聖人睥睨眾人,濃密的胡須因嘴唇開合而翹起:“李德林你說。”

李公公額上傷口已幹涸,側頰還殘存幾縷血痕,聖人發話後他轉身面對兩位皇子,一五一十將適才大殿上的事道來,包括小翠受刑後才招認一事。

五皇子不動聲色與他對視一眼,言辭鑿鑿:“父皇莫要聽信小人讒言,兒臣自幼對兄長尊敬有加,怎會下毒害他!那宮女一句話便想誣陷兒臣,為的是挑撥我與兄長的關系。”

言外之意是,證據呢?

“太子覺得呢?”聖人輕飄飄道,像是真的在問他的意見。

“兒臣,自然是相信五弟不會害我,但宮女的話也有些蹊蹺......兒臣現下也不知是否該相信。”

“三哥這是懷疑我?”五皇子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眼神真切似要將他看穿,“三哥不是中了毒麽,怎的恢覆得如此快?臣弟下午來探望時你還昏迷著,才一兩個時辰便行動自如了......”

太子被他氣得猛咳幾聲,差點跪不住,跌坐下去:“你,你這是在說我並未中毒?太醫院有記錄你大可以去查,難道本宮為了誣陷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

太醫院那邊確實有會診記錄,而且是當著聖人的面記下,中毒時間,毒藥種類寫得清清楚楚,這倒是做不了假。

醫案上寫明了太子中的是鶴去靈,毒性太過猛烈被列為禁藥,幸得劑量尚小,再加之醫治及時,才撿回一條命。

中此毒之人,不是當場暴斃就是重傷不愈,劑量的考量需得萬分精確,才可以保證不傷人性命,太子的言論確實讓人信服。

五皇子話鋒一轉:“兒臣記得去歲萬佛節父皇賜給三哥和我各一顆萬靈丹,三哥可還記得?此藥除了能延續壽命,還可解萬毒,乃世間罕見的靈藥。”他頓了頓,淡笑一聲,像是不經意間問起,“不知三哥的那一顆如今在何處啊?”

在場的都是淫浸深宮多年,如何聽不出這話的意思?不僅年輕太監們面如死灰,連大太監李善林都驚懼自己這輩子的路算是走到頭了。

五皇子的意思很明確,太子確實中了鶴去靈,但暗地裏服下萬靈丹解毒才保下一命,目的就是為了栽贓他殘害儲君。

太子嘴角抽搐幾下,答道:“禦賜之物,自然是供奉在香案,每日禮拜。”

“啟稟聖人,小翠她......她死了。”

恰此時,方才行刑的太監急慌慌地跑進來,口齒不清道。

李公公上前問:“怎麽死的你倒是繼續說啊!”

“劉太醫說是、是鶴去靈......”

根據小太監的講述可以得知小翠不僅死於鶴去靈,而且是自殺。宋亭晚心中一沈,小翠若真是一心求死,又怎會想著逃跑,前後行為明顯相悖,事情必有蹊蹺。

矛頭接二連三指向太子,殿內氣氛沈悶冷寂,沈默許久的聖人說了第二句話。

“那就讓太子派人去取來罷。”

藥要取,但也寬限了條件,準允太子派人取,也算是全了太子的顏面。

萬靈丹極為罕見,又是禦賜之物,不可能變賣或是贈人,太子若是拿不出恐怕無法洗刷賊喊捉賊的嫌疑。

正殿距東宮只半個時辰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是想臨時從別處取得一顆,先不說萬靈丹已被皇室壟斷,就算真能找來,也無法在短時間內送到東宮。

房頂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驚飛夜空中汲取光熱的蚊蟲,宋亭晚掠過夜色,身影穿梭在參差的宮殿,最終落在星宿殿——分管男客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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