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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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二日,蕭清羽果真未有去赴約。

對於沈流雲,他也不過是日前在市集上見了一個背影而已,實在體會不來正主對她那種牽腸掛肚的情愛。

就是在上一世,他娶天虹多少也帶了些賭氣和報覆的意味。真正說起來,他對情愛之事仍是一知半解的,兩世加在一起也沒正經喜歡過誰。

說到底,蕭清羽從骨子裏還是喜歡從商的。這跟他上一世脫不開關系。忙忙碌碌了二十多年,拼搏努力,終於為展家打下半壁江山,看著賬本上那一個個動心的數字,感到的絕不止是歡喜和欣慰那麽簡單。

只可惜那樣一個爹,眼裏只有他的大哥展雲飛,硬是將自己辛苦打下的家業拱手送了出去。

現在回想起來,蕭清羽心中也沒有恨意。過去的事,早在他參透紅塵決意出家的那天就已經全部放開、拋棄。何況再經歷這樣的一次重生,可真謂是再世為人,那些塵封在記憶裏的往事,又何必再去計較呢?

蕭清羽對現在的生活感到從未有過的舒心和滿意。在正主未回來之前,他會好好守著這個身子,替他孝敬父母,兄弟友愛——當然,是在那個大哥不會太過為難他的情況下。

蕭清羽秉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生活,雖不再如前世那般飛揚跋扈,但也絕不允許別人柿子撿軟的捏。

而蕭清羽早就看出來,蕭汝章很希望他能幫忙打理蕭家的生意。但基於大哥蕭鴻羽眼中流露出的不滿和憤恨,蕭清羽總以“不感興趣”來拒絕。

現在,他和蕭鴻羽的感覺,就好像前世展雲飛和展雲翔。如果那個時候有人告訴他,有一天他會為了別人而將自己的喜好壓制,他一定會嗤笑那人是不是失心瘋而胡言亂語。

做為蕭清羽的娘,瑞珠自然瞧出了一些端倪。

也曾私下詢問他,得知他是為了避免在生意上跟大哥發生沖突而不願接管,不免感到老來安慰。

“清羽啊,你這孩子,總是這麽懂事。”瑞珠滿是心疼道,“你總是為別人著想,也該好好顧一顧自己才是啊!”

蕭清羽笑著給瑞珠按著肩膀,“放心好了,娘。你兒子我是絕對不會委屈了自己的。只是這些事我希望能自己做主。”

“好好好,”瑞珠拍著蕭清羽的手背道,“你自己作主,娘不幹涉你。你爹也不會幹涉你的。”

“謝謝娘!”蕭清羽由衷道謝。

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這一天,蕭清羽正在後園子裏小憩,阿列悻悻然地進來遞給他一封信。

“少爺,這是沈家的那個桑采青給你的。”

桑采青?

蕭清羽腦中立刻閃過在布莊門口見到的那丫鬟。

該說的都已經交代清楚,她還能有什麽事不成?

蕭清羽接過信拆開一看,雖只有寥寥數語,卻將她欲要再約相見以求證實的事情寫盡。

這個桑采青,到底在想什麽?

蕭清羽將信扔到小桌上,心裏暗下思忖。

上一次就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他也以為這件事應該就這麽結束了,可她居然再次送來信箋要求見面,實在過於唐突和奇怪。

為了弄清楚桑采青到底想幹什麽,蕭清羽決定前去赴約。

雖然阿列一再勸阻,並不希望少爺再步入從前的情愛苦圈,但怎奈蕭清羽主意已定,也只得去幫他送了回信,並對桑采青說,“我家少爺現在好不容易不喜歡你家小姐了,你也就別來糾纏不休了。”

桑采青並不介意阿列話中的不敬,只笑笑道,“這事我自然有我的思量,等見到蕭三少爺,我會當面說清楚的。”

阿列瞪了她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次日,蕭清羽依信上所約的時間來到南湖的小築,見不遠處的涼亭內,桑采青早已等候多時。

“采青姑娘。”蕭清羽走進亭子笑著朝她點頭。

“蕭三少爺果然依言赴約,”桑采青站起身朝他點頭致意,“采青感激不盡。”

蕭清羽在她對面坐下,直接切入主題,“不知采青姑娘約在下來此相見,所謂何事?”

桑采青並未回答他的話,只笑著端起小壺倒了杯茶遞給蕭清羽,道,“這是雨前龍井,新泡的,蕭三少爺請嘗一嘗。”

一股清幽茶香繚繞入鼻,蕭清羽微微一笑,再度問道,“采青姑娘還是有話直說吧。今天約我來到底有什麽事?”

桑采青這才放下小壺,笑道,“早前出了兩道題給蕭三少爺,采青自認為那題難度頗高,想不到卻被三少爺片刻解出。而且還在第二道題的答案寫下,從此對我家小姐不再寄情之言,可是當真?”

原來是為了這事。

蕭清羽自認為他在信裏已經說得足夠明白,怎麽就惹得這桑采青特意約他見面來肯定呢?

他不再對那沈流雲心存愛慕,對她們來說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

“當然是真的。”蕭清羽不介意他再清楚而肯定的重覆一次,“相信那封信裏已經說得非常明白,我對沈家的大小姐不過是一份錯誤的感情,從頭到尾都存在著誤會。”

聞言,桑采青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光點。盡管是那麽的微弱而不易察覺,但還是讓細心的蕭清羽給及時捕捉到了。

“錯誤的感情?”桑采青嘴角抿著一絲笑,“蕭三少爺說,這是個誤會,不知道可否告知采青?”

蕭清羽自認為閱人無數,但此刻也難以從桑采青嘴角那麽淡淡的笑意裏找出些什麽端倪來。

不得不說,如果這個桑采青不是真的心思單純剔透,便就是一個天生的演戲高手。

能讓他都瞧不出異樣和心思的人,若非心如明鏡般無可窺探,便是心機之重、城府之深到令他無從察覺。

“這個事,說來話長。”蕭清羽將那念頭隱入心底,隨口道,“總之一切都是誤會。現在我才明白,我對沈大小姐所存的,並非是心中所想的那種感情。”

桑采青卻似乎瞬間明白了蕭清羽的話,啟唇一笑,嬌美的臉龐如鮮花綻放,美麗動人,“原來這樣。采青明白了。”

蕭清羽點頭,起身道,“既然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桑采青朝蕭清羽微微側身示意,目送蕭清羽和文硯走過小橋逐漸消失在路的盡頭,臉上如釋重負的笑愈發明顯。

走在回蕭府的路上,阿列道,“少爺,我看那個桑采青就不是什麽好人,以後您別去赴她的約了。”

蕭清羽不答反問,“怎麽?”

“我聽說,那個桑采青只不過是沈家的一個丫頭,卻妄想成為少奶奶,”阿列的語氣裏充滿了不屑,“有一次,沈淵和他夫人親自去給桑采青說這親事,讓她嫁給沈流年做小妾,結果桑采青還不肯。”

蕭清羽看著他笑問,“你從哪裏知道的這事?”

阿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道,“少爺,這事也就您知道,您可別給別人說啊!沈夫人身邊有個叫小香的丫頭……我跟她認識……”

蕭清羽何等聰明之人,立刻猜出他那句所謂的“認識”是何意思。

“你放心,我不會多說什麽的。”蕭清羽道,“沈蕭兩家的過節,跟你們沒關系。”

阿列大喜過望,正要說話,只見沈流年獨自一人從前方的轉彎處上橋,神色黯然中帶著些許心痛。

“少爺,”阿列朝沈流年所站方向頷首,“您看,沈流年。”

真是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才剛剛提及了沈流年的名字,那人就活生生出現在眼前。

只見沈流年耷拉著腦袋往前走著,也不正眼看路,和對面挑貨膽子的一老漢直直撞上。擔子倒在地上,雜亂的小玩意兒灑了一地。

“老伯,老伯你沒事吧?”沈流年趕忙回神扶起老漢,幫他撿起著地上的貨物。

“我說你這公子,走路怎麽不看路呢?”那老漢起身拍著衣服上的灰塵,見幾件小瓷器都被摔碎,頓時心疼道,“你看看,你看看,這東西還沒賣出去,就沒了。”

沈流年臉上漾起一抹尷尬,見周圍人不時停下來朝他打量,忙低聲道,“老伯,對不起,我賠您的。你別生氣。”

說著,伸手摸進袖袋裏,卻發現空空如也。這才想起來,出門時走得心不在焉,也忘了要帶大洋。平時都是小廝不離身的跟隨,錢都給他帶著,今天心煩意亂的不許任何人跟隨,所以也沒能記得要自己帶些錢出門。

老漢正等著他掏錢,見他滿臉窘迫的退出手來,空無一物,還當他是不肯賠,當即喊道,“你這公子,穿得整齊,怎麽這般小氣?撞倒了老人家的攤子不說,如今也不肯賠償,你是不是欺負我老頭子啊?”

周圍的人都聞聲停了下來,看著沈流年指指點點,說著什麽。

沈流年既尷尬又羞愧,想他堂堂沈家的二少爺,幾時受過這等屈辱,便道,“老人家,我是沈家的二少爺,這樣吧,你跟我回去,我取錢給你,怎麽樣?”

老漢從未見過沈家二少爺的真面,哪裏肯相信,只拽著他道,“沈家二少爺哪有幾個銅板都拿不出來的?你別故意說了這些話想支開我。你要不肯陪,開始就別說這話,這不是擺明了欺負人嗎?”

沈流年本就是個沖動直腸子,被老漢這麽一嚷嚷,心裏又急又氣,一把掙開他的手提聲道,“我沒胡說,我就是沈家的二少爺,你要不信,跟我去沈家就知道了。”

蕭清羽始終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見沈流年說話始終不著重點,性子又這般沖動任性,當即搖了搖頭,從阿列那裏拿了一個大洋走上前遞給那老漢道,“老人家,這位的確是沈家的二少爺。他不是沒有錢,而是平時都讓下人跟著拿著。這些您看夠不夠,就當是我替他賠給您的。”

老漢倒是認識蕭清羽,忙點頭笑著接過銀子道,“既然是蕭三少爺的話,就算了。”

沈流年不屑地瞪了蕭清羽一記,拍開他的手道,“蕭清羽,誰要你來假好心。”

蕭清羽淡淡反問,“難道你覺得在這裏糾纏不休很好看嗎?你不在乎自己的臉面,難道也不在乎沈家的臉面不成?”

沈流年臉色一變,怒道,“我們沈家的事關你蕭家什麽事?你們不就等著來看我們沈家的笑話嗎?做夢!”

蕭清羽搖了搖頭,突然想到不久前阿列說的,“沈淵讓桑采青嫁給沈流年做小妾,結果桑采青拒絕了”這話,不禁失笑,自言自語道,“為了一個女人,就成這副德性。”

沈流年剛要邁步離開,聽見他的話後停步回頭,呼著粗氣看著他,“你說什麽?”

蕭清羽重覆,“為了一個女人,就成這副德性,你沈二少爺也不過如此。”

沈流年大怒,若不是考慮到身處市集,周圍來往路人都看著,他真想一拳揍上蕭清羽的鼻梁。

“你知道什麽!”沈流年怒道,“采青跟別人不一樣,她是這個天底下最單純、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若不能娶她為妻,這輩子我都不會快樂的。”

蕭清羽起初也不過是自語一句,不想卻被沈流年聽見,還惹來他的怒喝,想想兩個男人站在路口爭這話題著實無趣和幼稚,便撇了撇嘴就要轉身離開。誰知沈流年沖上來一把拽住他,力大到幾乎未能站穩。

“你說,你是怎麽知道這事的?”沈流年揪住他的領子吼道,“你是不是也打著采青的主意?”

不等蕭清羽說話,阿列一個箭步沖上前用力扭住沈流年的手欲將他推開,“你放開我家少爺!”

而沈流年在得知桑采青親口對沈淵拒絕了親事以及對他的感情後,憋在胸口一腔無處發洩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那就是爆發在蕭清羽的身上。

處在盛怒狀態下的沈流年力氣極大,不但一手推開阿列,更是狠狠揪著蕭清羽不住怒吼,“你說,你是不是也打著采青的主意?我告訴你,她是我的女人,任何人都不能把她搶走!這輩子,她就是我的!”

蕭清羽被他吼得一陣頭腦發暈,在心裏暗自啐了自己一句。

我是不是出門時把腦子扔家裏了?居然會想著要幫這個瘋子。現在倒好,反過來讓他咬一口。

蕭清羽上輩子當了一世的“壞人”,這輩子好容易有個機會讓他當次“好人”,卻不想就攤上這等破事。只把他悔得腸子都青了。

如果能夠時光倒流,他一定會穿越到他去阿列手裏拿大洋之前將自己一巴掌拍死。

“你夠了!”蕭清羽也有些生氣。

老虎不發威,你當爺是病貓了不成?爺只是現在修身養性,收斂了。

“把你的手拿開!”蕭清羽眉頭一蹙,眼神也不由得凝了兩分,神情看上去帶著幾分“展雲翔”特有狠勁兒——雖然那淩厲在蕭清羽這儒雅俊秀的臉上表現出來時弱了幾分氣勢,但也足以懾住沈流年了。

沈流年一楞,手不禁緩緩松了一分勁,卻還是沒能全部拿開。

就在沈流年對蕭清羽怒吼之時,周圍已經圍了一些人過來,將他二人包圍在圈子中心。

桑采青正巧從橋的另一頭走過來,見前面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正想著出了什麽事時,只聽見熟悉的吼叫聲從人圈裏傳來,桑采青心中一驚,幾步跑上前擠開人群一看,可不是沈流年是誰?

在看被他狠狠揪住不放的人,竟是蕭清羽!

“少爺!”桑采青急忙跑過去攀住沈流年的手,“你在幹什麽?還不快放手。”

沈流年乍一見桑采青出現,臉上滿是欣喜,道,“采青,你怎麽在這兒?”

桑采青也顧不上回答他,只道,“我出來辦點事。你先放手,這樣對人家蕭少爺,傳到老爺耳朵裏可不好啊!”

沈流年自動將她的勸說過濾成對蕭清羽的維護,想到不久前在家裏,娘對他說的那番話:“采青自己親口說了,她對你根本就不是那種感情,所以也不會當咱們家的姨奶奶。流年啊,不是娘說你,這麽多年來,你對那個丫頭死心塌地,可曾聽見她親口說一句‘愛你’的話?”

沈流年雖然不信玉茹的話,但最後那句“可曾聽見她親口說愛”卻如針一般刺進他的心裏。

想到如果真的有感情,她為什麽會拒絕爹娘提及的親事?如果沒有感情,那她為什麽又和他這般好?兩小無猜,無話不談。

沈流年性子極為怪癖,一點有了什麽,總喜歡放在心裏胡思亂想,一個人揣測各種可能性,直到將整件事想了千百回,想出各種最為不好的結局後,才神情恍惚地步入魔障中難以自拔。

常言道:戀愛中的人總是最盲目的。尤其是沈流年這種單戀又患得患失的人,最為惶恐不安。桑采青勸他放手的話,在他聽來就好像是在維護蕭清羽一般,令他怒火中燒。

“你跟他是認識的?”沈流年瞪大了雙眼看著桑采青,問道,“采青,你什麽時候認識的蕭清羽,為什麽要瞞著我?”

“哎呀,你先放手啊!”桑采青也不知道今天沈流年是吃錯了什麽藥,好端端的突然變得有些不可理喻起來。平時他不是最體貼、最相信自己的嗎?

“我跟蕭三少爺不算認識,只是見過幾次面,等回去我再慢慢告訴你,你先放手,這麽拽著人家太有失禮數了。”

沈流年眼睛即刻一亮,問道,“真的?”

桑采青點頭,柔聲道,“當然是真的了。來,快放手,咱們回去罷。”

一個簡單的“咱們”,立刻俘虜了沈流年的心,氣焰在瞬間消散。

放開手,沈流年雙眼直直盯視著采青,笑著問,“采青,我信你。”

桑采青臉上漾起一抹笑,朝蕭清羽點頭致歉,“不好意思,蕭三少爺,我家少爺他剛才沖動了些,沒傷著你吧?”

蕭清羽無端攤上這事,心裏也難免有些郁悶。又見那沈流年對桑采青一副癡情模樣,實在難以入眼,心中不覺浮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嫌惡。勉強笑道,“沒事。那在下就告辭了。”

撇了沈流年一眼,看他仍是那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模樣,唯獨對桑采青言聽計從,遂暗下搖了搖頭,喚上阿列離開了。

這個沈流年,遲早有一天是要吃大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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