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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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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說是去叉魚,實則嵇令頤的作用就是遠遠站在一旁觀戰。趙忱臨不讓她下水,一則是因為怕她弄濕了衣裳,二則是她實在不是捕魚好手,抓不到就算了,還容易把好不容易騙過來的魚嚇跑。

先前只有兩人時,嵇令頤秉承著能者多勞的原則,但凡趙忱臨一清醒有點力氣就拉著他去備好兩人的吃食。他擲劍動作幅度不大,卻又快又準,她則抱膝蹲在倒空了香灰的香盤旁美滋滋地數著今日收獲,順便在每次插中後對他好一頓誇。

他本來也沒覺得這是一件多麽了不得的事,擲飛劍割喉的事他也沒少做,幾條魚……熟能生巧罷了。

可是她那時候好不容易等到他從昏睡中清醒的時刻,好不容易能從無限獨處寂寥的環境中剝離出來,總有說不完的話,總能誇出一系列過於誇大其詞的欽佩和讚美之意。

久而久之,他居然真被她那張甜言蜜語不打草稿的櫻唇俘到,明明殺人時沒有任何花架子,叉魚的動作卻越來越花哨紈絝,好似京城中賽馬過街的少年,頭籌就是心上人滿心滿眼的讚嘆,誰能克制?

有些動作做完他自己都面熱,可是一轉頭,她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好像他是多麽了不得的腳踩紅雲的大英雄,於是他心裏那點赧然就被翻滾的詭異滿足感淹沒,以至於下一次還能做出這種討人眼球的動作。

趙忱臨回想起兩人之前相依為命的日子,實在是有些食髓知味。

她生了他好久的氣,可是重來一次,他還是會讓青麾衡盞遲點露面,他從來不知道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是這樣好的一件事。

原來生病時會得到這樣的重視和體貼,她沒有毫針、沒有藥石,便一直緊緊地抓著他的手,眼裏都是他,絮絮地輕聲與他說話,生怕他有個好歹。

縱使他有多纏人貪婪都可以打著寒癥的旗號,她一並縱容,他在這樣一次次的試探中確認了甜蜜的愛意,他喜歡她全心全意守著他的感覺。

“我以為你都吃厭了沒有鹽味的魚。”趙忱臨與她並肩往江邊走,先起了個話頭。

嵇令頤已經快一天沒與他說話了,也不理人,不正眼瞧他,可現在她滿腦子都是等下如何讓趙忱臨掉水裏出出氣,抱著打消對方懷疑的念頭自然回話:“想看主公的英姿了。”

趙忱臨聞言微不可見地、輕輕地挑了下眉。

再轉頭瞧一眼明顯打著一肚子壞主意的嵇令頤,他點點頭說好。

兩人到了江畔,照例嵇令頤就該止步不前,可在趙忱臨連中幾條魚後她默不作聲地悄咪咪摸到他身後。

水位沒過她的膝蓋,趙忱臨正往前走了幾步,俯身去拾叉中了的又一條戰利品。

她躡手躡腳,回憶了一下話本裏瘋狂作死的惡毒女配推女主下水的劇情,趁機一把推在他背後。

事實證明,邪不壓正,女配最終都是會被女主打臉的。

嵇令頤沒把他推進水裏,趙忱臨好像在後腦上也長了眼睛,看也不看反手輕輕松松扣住她的腕子,她大驚失色之下往後匆忙退了一步,水裏步行不似平地,這一步反而要將自己跌倒。

手腕上一緊,他轉身半步將她往前一拉,穩住了她的重心後用一種奇怪的姿勢屈膝蹲跪進了水中。

她沒多想她為何能這樣輕易近了自小習武的他的身,也沒多想他為何上一瞬還能穩穩扶住她,下一息就穩不住自己的身形落了水。

她只是詭計得逞,往他臉上彈了點水,笑得那一泓清水的眼睛似乎都要滴水,明艷不可方物。

她指著他,囂張道:“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騙我。”

趙忱臨下半身都落了水,臉上還有她作亂沾上的水滴,自下而上看她笑意盎然,不由自主地跟著微微上勾了眼睛,似乎也在笑。

他的神情與病時每一次陪她處理魚時一樣,看向她時臉上都會浮起暈染的柔和,他的眼神太過柔軟,好像她是暗夜裏的一點光,維系此生熱忱。

嵇令頤笑著笑著,止住了聲音。

他沒有起身,遷就地一直浸泡在水裏,把手上的魚拍暈後再遞給她,問道:“第幾條了?”

“不知道,但是現在多了兩張嘴,要多叉幾條。”

“好,你說停我再停。”

他又要往深處走,嵇令頤一把拉住了他,用袖子細細擦去了他臉上的水。

他一動不動,仍她動作,嵇令頤突然想起他是說過的,語氣留戀,說真希望年年歲歲都有這樣的好時光。

這便是好時光了嗎?他可真沒有追求,起碼還要求身體健康,求家財萬貫,求……

“算了。”她努力拉他出水,“有六條了,青麾衡盞要是還不夠飽腹就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她說:“你病體初愈,沒道理讓病人來勞作。”

四個人一頓飽餐……在青麾獨自去另外捕了六條魚的前提下。

他委屈地聲稱這是因為上次說漏嘴被罰,可趙忱臨只波瀾不驚地說這是讓他們吃飽好幹活。

今夜錫縣終於引蛇出洞,兩船私兵前腳登船離開,後腳趙忱臨就碾了碾地上殘弱的火星,說動手。

太子又向朝廷要了藥石和銀兩,聽聞這次天子已經公然發怒,還是看在這份奏疏出自藺清晝之手,並在上面寫了已有疫病藥方的眉目,這才給了最後一次機會。

不過這最後一次機會半路夭折了,只因五船藥材和銀兩被趙忱臨等人扣下了。

嵇令頤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到他殺人。

他與青麾衡盞等人上的是第二艘船,青麾衡盞在船頭控制住船家,他則攬著她從船尾摸上去後一路往前。

她穿著第一個被一刀切了脖子的兵卒的衣服,坐在船板上裝死。

太子私兵初始有些措手不及,等反應過來後圍攻而上,大約十餘人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趙忱臨身形急變,一劍挑開對向雙雙直指的刀,奪了一把後反手橫拉割喉,那劍則擡手刺入另一人胸膛,發出“撲哧”一聲粘稠悶響。

其餘人趁機近身,趙忱臨卷腹高高躍起避開攻擊,橫踢在兩人腦門,借力蹬起後手腕挑出一個淩厲漂亮的劍花,扭身自上而下沖面門垂直劈下。

一艘船就是千人,嵇令頤眼前的屍體越來越多,她膽戰心驚地看趙忱臨源源不斷地打車輪戰,不僅未見吃力,反倒動作越發狠辣幹脆,大開大合,每一招都是沖著死招去的,好像一把開鋒冷刀飲血後逐漸得趣,越發得心應手。

大量溫熱的鮮血噴灑一地,淒厲聲吸引了第一艘船的註意力,那船越駛越慢,最後好像預備掉頭支援。

青麾和衡盞的聲音漸漸近了,好多私兵被挑下船入了冰冷江水,生死不知。

船板上漸漸沒了聲音,船忽然斜了方向直登登地迎上了掉頭支援的前船,前船急剎不住,直接被撞上了船腹,“咚”的一聲巨響,幾乎攔腰對穿。

巨大的撞擊和江水湧入的聲音比夜色殺戮還要恐怖,兩艘船第一反應都是趕緊靠岸,因著前船對半裂開沈水更快且幾乎做不到再行駛,不少兵卒趕忙往這裏攀爬。

爬過來的人不算多,兩船分開,會水的兵卒紛紛跳水圍上來,趙忱臨方才的那把刀已經卷了刃,一把丟開後正空手將手上的劍拭幹凈,爬上船的私兵舉刀就砍。

他偏頭擡肘撞開刀面,五指成爪握住來人的脖子,發力一擰,手背上蔓延至小臂的青筋驟顯,清脆的骨裂聲響起,那人似乎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軟趴趴地應聲倒地。

趙忱臨足尖一挑,換了這人的刀入手,轉了半圈刀柄,用刀面一拍,將從水中爬上來的人重新拍進水裏。

等船只將將靠岸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時辰,江面上重歸平靜,只是粘稠血肉一時半會難以被水沖刷洗凈,夜風中裹挾著太多刺鼻的血腥味。

船只徹底報廢,趙忱臨那身衣裳完全被血浸潤,他隨意挑了套還算幹凈的死人服換上,提劍徑直往未曾移動過位置的嵇令頤這兒行來。

劍鋒滴滴答答,隨著他的步伐留下一地紅點,蔓延成線。

船要沈了,他不急不緩地站定在她面前,沖她伸出了手,嵇令頤正要搭上他的手心,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上有血,於是縮回去表情淡然地擦了擦。

而後身形一動,手穿過她的後腰和腿彎將人打橫抱起,他足尖一點便掠了出去。

船家都留下了,問到朝廷下發的藥材和銀兩貨船消息後,翌日那五艘船輕輕松松成了囊中之物。

“你知道藥方了?聞人嗣還唧唧歪歪說什麽沒有藥渣辨不出。”趙忱臨領著嵇令頤去檢查藥材,一刀落一鎖。

“他說的缺一味,是青蒿葉,與桂枝、麻黃、甘草共煎,清血中濕熱,治瘧疾寒熱。”嵇令頤說完,趙忱臨就打開了那些大箱匣,往裏一看,果然這幾味藥都在。

只是為了不做得過於暴露,太子還要了其他一系列不在藥方中的藥材打掩護,都被嵇令頤來者不拒收下。

船家回過去從東魏上岸,袁問筠早已派了玄甲軍等候,趙忱臨借花獻佛付了太子要來的銀兩,袁問筠立刻給人給房,大氣的很。

嵇令頤則帶人熬藥,從東魏這一端進了錫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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