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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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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趙明聞本同許綺男在一道安靜說話, 看著她重又睡下,方才欲起身離開。誰知院外巷中忽然一陣喧鬧吵嚷,伴隨著鑼鼓之聲, 打破了縈繞已久的寂靜, 同叫喊的人聲一道, 吵得人心頭一陣煩躁。

許綺男神色並不好, 她強撐著想要探勘發生了什麽, 趙明聞顧忌著她的身體, 忙勸道:“夫人先歇著,我去瞧瞧發生了什麽。”

許綺男自知起身不得, 只得嘆道:“有勞公主。”

趙明聞方踏步進了院中,只見成雲先正同人說話,她皺一皺眉,又望了望守在門口的擷芳, 低聲問道:“怎麽回事?”

擷芳無奈道:“是城中百姓出的頭, 聽聞許夫人久病不好, 自作主張邀了巫祝,說是祈福請神驅穢,一大堆人擠在那裏, 正鬧著呢。”

這倒不難理解,相山城在兩方交界之所,速來不曾開化。歷任主官又多留不長久, 長久沒有秩序, 百姓們也便渾渾噩噩不知所在的熬日子,糊塗著便過了一生。城內偏又沒個擅醫的醫者, 走投無路, 便只能寄希望於神鬼之事上。

只是如今戰事方歇, 百姓們還喘不過氣,到底是誰在從中牽頭,興師動眾地來此一筆——

趙明聞低聲問道:“成家人也不攔一攔?鬧鬧騰騰的算個什麽樣子,許夫人現在最重要的便是靜養,這會子偏又多事。”

擷芳也感到奇怪,她對於這樣求神告佛的做法並沒有多想,只認為是人心所想,難以避免,但作為夫婿的成雲先卻並不阻攔,反倒忙著同領頭人混在了一處。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望著趙明聞慢慢說道:“你說……這巫祝往往是給將死之人用的,希冀著那人能熬過這一天,可許夫人的模樣似乎還不到那樣的地步。這事可以是好意,又何嘗不是詛咒呢?”

“我瞧著成公的神色似乎還瞞著什麽,成家這一支存下來的人並不多,到了成公這,便只有成小娘子一個女兒了。”

趙明聞楞了一下:“你是說?可成志遠好歹也是飽讀詩書的名士,他沒那般糊塗。便是只有獨女,成見今立了功又得了封賞,照樣能立女戶,招贅夫婿,生下來的孩子一樣姓成,又何必急著把自己家業拱手送給外人。”

“成家女郎生死未蔔。”擷芳說道,“咱們可沒透出任何消息來。”

“成家夫妻如今都身患重病,身死何時誰能料到?如果成家女郎不幸殞命,這孩子便是嗣子,得為二人扶柩歸鄉,日後更得視若親父母般祭奠。若是成小娘子還活著,這孩子便是她日後的依仗,也防備著夫家受人欺淩。”

趙明聞冷笑道:“說得倒好聽,怎麽這會忽然變出這麽個人。有商有量的才好辦,這會子生逼上門來,這是勢大欺人,要給下馬威,讓我難堪呢。”

相山城中其實很是蕭條,挨了投石機,又有人乘亂放火,主人家也大都在此一役中死去,大半房屋都是殘缺的,混著血跡,斷垣殘壁一片。大半的百姓尚且無法果腹,更無法再建起房子來,如今便多拾些磚塊木頭勉強搭出個窩棚,一家人擠在一處,算是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

然而老人和孩子總是最先在紛亂中死去的,現在的相山城,街面上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偶爾有起開門扉進出的,也多是染疫後病死的屍體,又或者傷口難愈,化膿高燒後死亡的百姓。

再這樣蕭條的景象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這一隊人便著實可疑了。這些圍擠著的婦人、孩童面色甚至帶著紅潤,雖然穿著樸素,補丁層層,卻十分幹凈整潔,顯然並沒有挨餓的跡象。

趙明聞不由微蹙起眉,她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一隊人,心裏不由一陣思量。

“公主出來了,公主出來了!”有不懂事的孩子跟著拍手叫嚷起來,旁邊的大人們也好像突然被驚醒一般,投去了眼神,嗡嗡地開始談論指點。但觀察他們的神色和動作,卻生生帶著一股子刻意和造作,並不像出自自己心意一般。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

趙明聞雖然自信於自己手中的兵,卻也不得不裝出一副笑臉來迎接。潘守益也急趕到了此處,只是沒法勸服,甚至被人啐了一口,怒斥她恩將仇報,不配為人,竟公然揭發父母親族之罪,使其俱沒入獄中。

潘守益面色脹紅,馮勝璋急忙將她護在身後,張藻、薛螺也匆忙跑來,卻不敢張口,只得以哀求的目光望著眾人。

“守益,過來。”趙明聞先喚道。

她一面又問:“這是做什麽呢?我還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

人群中的幾人對視一眼,便有一人邁步走了出來,行至趙明聞身前,先俯身一作揖,覆又道:“老夫此處有幾句話,請公主聽一聽。”

馮勝璋已是面色冷然,急聲喝道:“劉征!你這是做什麽?這裏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貪生怕死的慫貨,這會倒抖起來了?守城倒龜縮不出,怎麽現在裝出著衣冠禽獸的模樣,若我是你,便是羞都羞死了。裝聾作啞,怯懦不堪,上天無眼使你降生其中,眼睜睜看著別人去死,自己反倒在後頭捅刀。”

“狼狽為奸,蛇鼠一窩,潘懷德不是好東西,你也不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還恬不知恥地在此狂吠生事?”馮勝璋罵的暢快,倒引得人群中傳來克制不住的幾聲低笑。

又有忍不住嚷道:“劉公是尊長,你又如何同他這般說話?”

馮勝璋面露不屑:“我雖是個沒讀書的弱質女流,卻也懂得是非對錯,倒比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瞎了眼睛的人更清楚明白。尊長二字,她擔不得,你也擔不得。”

趙明聞笑了,輕聲斥道:“勝璋!”

她旋即又道:“先叫停了這鼓樂罷,這麽說話,倒真惹的人心煩。”

趙明聞又細看一眼劉征,見其衣裳並不奢華鮮麗,卻都是上好的布料,穿在身上又柔軟輕便,便知他家境不錯。雖然口中講的官話又帶著本地的口音,卻顯然是細學過的,便是曾讀過詩書明白事理。

劉征不由有些尷尬,只向身後擺一擺手,那陣喧天的鑼鼓聲便停了下來,他方才啟口道:“劉某雖然沒什麽見識,還請諸位聽我一言。”

劉征先拱手道:“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成公人已中年,往後之期,尚有幾日?許夫人夫妻情深,如今獨女在外,不知生死,日後祖產無承繼之人,又何來哉?我等十分感念其守城之中,便只得多為其打算,擇這嗣子為繼啊。”

言罷,一個婦人便牽著一個四五歲模樣的男孩走了出來,向趙明聞略一福身。

“劉公此舉雖出好心,可嗣子之事是夫妻間的家事,貿然多嘴恐生不虞,何況成家女郎生死未定,此時商議,難免叫人多心。”趙明聞含笑道。

“此子雖年幼,日後也是助力啊。”劉征則答道。

趙明聞招手喚那男孩過來:“過來,我瞧瞧。”

“果然生的聰明相。”她先讚道。

尚且不等劉征接話,趙明聞便又道:“便叫這孩子跟著我罷,正好給魏王一道做個伴,日後也是照應。”

劉征不由愕然:“這……”

那婦人也是面色惶惑:“劉老!”

趙明聞卻已泰然自若地逗弄起那孩子來,問道:“好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擷芳和潘守益也忙湊過來賀喜,幾人一唱一和,尚且等不及眾人反駁,便已將事情定了下來。

劉征只得道:“塞外酷寒,又路途遙遠,孩子尚且年幼,只怕不好同母親分別啊。”

趙明聞解了荷包裏的糖遞到男孩手上,一面笑道:“這不煩事,成公歸了老家,一樣得行許多路。何況我那又有那麽些人照應,魏人身子最壯碩,叫這孩子跟著也康健些。”

男孩似乎發覺了什麽,癟嘴就要哭,被擷芳帶了下去,只留潘、馮二人仍舊跟在趙明聞身邊。那婦人的目光一直追尋著孩子的身影,急的滿頭是汗,卻不敢開口。

趙明聞又笑道:“許夫人尚還病著,咱們在這也不好驚擾她。今夜我在帳中擺宴,務請諸位賞光親臨,一賀此戰之勝,二賀我得此義子。”

言罷,竟不等眾人答話,便已帶著幾人揚長而去。

方上了車,她便不由變了神色,一改方才的笑模樣,面色陰沈:“一群混賬!沆瀣一氣給我難堪?城裏的百姓連活命都難,他倒還有米下鍋,上趕著作亂生事,還怕死的人不多嗎?”

她對劉征的詭辯棄之以鼻:“真以為我是任他們作弄的瞎子聾子?小心思明明白白擺出來了,一盤散沙,能起什麽氣候?”

趙明聞想起了什麽,一面仍舊氣憤不已,一面問道:“那孩子呢?叫人好生照看著。”

她又望了望馮勝璋,忍不住道:“你怎麽不罵的厲害點?這樣的人,真是臟了眼睛。”

馮勝璋只是笑,潘守益卻皺眉問道:“這事也有我的一分,若不是……”她嘆了口氣,不願再說下去。

趙明聞卻不理她,只向車夫道:“去解將軍處。”

擷芳含笑寬慰道:“無非是鼓上跳蚤,聲大點小,成不了事,又何必多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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