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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月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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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月番外·上

千載修真,不入凡塵。

雲舒月第一次見沈星河時,一襲青衣的少年正無知無覺蜷於黑金色的奢華大車中,臉色蒼白若雪,眉心也時時緊蹙著,像是下一刻便要落下淚來。

這與沈輕舟曾無數次提到過的,明媚似驕陽的孩子截然不同。

雲舒月卻一眼看出,沈星河丹田破碎,經脈俱毀,顯然遭了大難。

望月峰與洛水仙庭氣候迥異,滴水成冰。

獵獵寒風中,雲舒月聽護送沈星河來此的夜梟語氣沈沈說著沈家那些事。

雲舒月這才知道,沈輕舟失蹤了,沈星河也在沈家大比前後糟了暗算,中了融丹之毒,金丹已化,是被夜梟偷偷帶離沈家的。

這一路上,有不少沈家的人在暗中搜尋打探沈星河的蹤跡,夜梟這才不得不低調行事,用凡人的馬車帶沈星河繞路趕至隱仙山。

望月峰冰靈力濃厚,護送沈星河來隱仙山的羽族中,修為最高的夜梟都不能在此久留,這才不得不在初至隱仙山時便求訪雲舒月。

雲舒月自然也知曉這些,聽夜梟說完,便用“蟬不知雪”卷著沈星河出來,準備帶小孩上望月峰。

但他顯然低估了沈星河此時的脆弱程度,甫一被卷出車來,那昏迷的少年便被凜冽寒風凍得瑟瑟顫抖,眉頭緊皺,臉色也更白了,像是下一刻便要碎掉。

夜梟看得著急,連忙低聲央求,“仙尊見諒,少主如今經脈俱碎,與凡人無異,實在受不得凍!”

雲舒月聞言,倒也沒覺得他冒犯,只輕揮衣袖,在沈星河周身凝了個防風保溫的結界。

夜梟見狀,雖微松了一口氣,眼中的擔憂卻更深了。

他雖什麽都沒說,雲舒月卻看出,夜梟在擔心沈星河——擔心雲舒月根本照顧不好他的小少主。

平心而論,雲舒月的確不會照顧人。

生於世間兩千載,別說照顧人,雲舒月與活物相處的經驗都十分稀少。

他又是草木修煉而成的修士,天生不懼雨雪風霜,嚴寒酷暑,所以根本不知道,該怎麽照顧這樣一個被沈輕舟強塞過來的萬分嬌貴的孩子。

雖不知道也沒見過,但雲舒月可以學。

既已應了沈輕舟的請求,雲舒月便會照顧好沈星河。

他順著夜梟的目光看去,發現夜梟是在看“蟬不知雪”。

確切地說,是正卷著沈星河的“蟬不知雪”。

雲舒月就明白,夜梟是在因他用“蟬不知雪”卷著沈星河而心生擔憂,懷疑雲舒月是否能照顧好沈星河。

雲舒月便收回“蟬不知雪”,親自把沈星河攏於懷中穩穩抱著,果見夜梟緩和了神色,眼底的擔憂也退卻許多。

雲舒月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原來照顧小孩是要親自上手,親力親為的。

夜梟和護送沈星河來此的其他羽族都上不得望月峰,收下夜梟讓他幫忙轉交給沈星河的黑翎羽後,雲舒月便抱著小孩回了望月峰。

沈星河傷得很重。

先是中了霸道陰狠的融丹之毒,再是體內火靈根被激活,冰火靈力對沖,經脈具碎,這樣的傷和毒,就算是送去藥王谷,也未必治得好。

但偏偏,這人是沈星河。

在他腕上,有雲舒月此生結出的唯一一顆種子。

因那顆種子,望月峰天池之水的副作用對沈星河來說幾等於無,沈星河身上的傷和毒,亦可靠那泉水治愈。

說是泉水,其實那就是雲舒月年年日日浸泡本體的雪水。

雲舒月天生異香,修至金丹期後,非但被天道施以每年七月十五都會異常屈辱的“天罰”,更是時時都在承受異樣的欲望和熱流,所以雲舒月才不得不尋至望月峰,以其下品階極高的冰靈脈鎮壓體內熱毒。

望月峰天池之水便是鎮壓熱毒的副產物。

雲舒月本為天雨曼陀羅,天生一身凈化之力,生來便能破世間一切虛妄,本體亦能解百毒,是世間至純至潔的存在,但同時,他又是至淫至邪的情花,一身異香能引萬物墮無邊欲海。

因為此,即便是被雲舒月浸泡過的雪水,亦同時兼具這兩種功效。

所以,對這世上的任何人來說,望月峰天池之水都是雞肋般的存在——即便用它解了原本的毒,也會身中淫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沈星河不同。

把沈星河抱入天池中安置好時,雲舒月還在想,這或許便應了沈輕舟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當初沈輕舟從雲舒月這“騙”走那顆種子時,兩人也根本都未想過,真有一天,那種子竟能救沈星河的命。

沈星河尚還在昏迷之中,渾身無力,被安置在天池邊沒多久,便漸漸向下滑落,很快便要沒入水中。

沈星河長在洛水仙庭,那裏是水澤之鄉,沈輕舟也說過,沈星河自小便會鳧水,根本沒有溺水的可能。

雲舒月卻又想到不久前夜梟那個隱隱藏著擔憂和懷疑的眼神。

再有,沈星河現在的確與凡人無異。

凡人都很脆弱,即便是個淺淺的水窪,都有可能令其溺亡。

雲舒月便在小孩徹底滑入水中前,又把沈星河撈進懷中。

之前抱沈星河回望月峰時,雲舒月便發覺這孩子有些單薄,輕飄飄得像是紙糊的。

此時兩人都在水中,有泉水托著,沈星河的重量更似浮萍般幾近於無,青藍的羽衣也在晶瑩的水下舒展開來,與雲舒月雪白的衣袖重疊在一起,像是濃墨重彩的水草,靜靜在水底招搖。

與那些招搖的“水草”不同,靠在雲舒月胸前的沈星河十分安靜。

雲舒月垂眸看著他,發現這孩子的確如沈輕舟所說,集齊了他和鳳九重的優點,眉目如畫,色若春花。

就是此時太過蒼白了些,像是朵隨時會被風雨摧折破碎的柔嫩睡蓮。

還有,即便昏迷不醒,這孩子的面相也極尊貴華美,隱隱有鳳九重的雍容,一看便是養尊處優長到這麽大的。

雲舒月這些年卻一直遠離人煙,極少踏足崇光界的繁華之地,連在望月峰的洞府都只是個簡單掏出的雪洞。

他又想到之前夜梟送沈星河來時的那架馬車,即便外表看上去只是凡人所用之物,內裏的陳設卻極精致奢華,沈星河身下的碎金絨羽墊中更是織就了鳳凰羽毛。

雲舒月又撈起小孩的手細細觀察,發現沈星河膚若凝脂,指尖光潔細膩,比花瓣還柔軟。

雖說修真者十個有九個都身清體潔,皮膚上更是極少會留疤,但雲舒月從前只遠遠看過他們,真正觸碰過的更是只有自己。

所以乍一碰到沈星河這麽個軟綿綿又明顯是被驕養長大的孩子,雲舒月便隱隱開始頭大,不知道今後該如何教養這孩子。

當年從沈輕舟和鳳九重那得知自己本是異界之人,又從他們那得知諸多與從前的自己有關的消息後,因承沈輕舟的情,雲舒月這才任由沈輕舟把自己的種子挑了去,並答應他二人,若他二人哪日不在,定會收沈星河為徒,幫他們照顧好沈星河。

那時雲舒月雖應下此事,卻從未認真考慮過該如何照顧一個人。

雲舒月此前也從未收過徒弟,更不知該如何養徒弟。

恰逢霧雨真人來拜,說要成立隱仙宗,求雲舒月襄助。

雲舒月便思忖,若要帶徒弟,有個宗門似乎的確會好些,起碼這孩子的衣食住行,完全可以像柳狂瀾的徒弟們那般,有宗門按時看顧。

雲舒月便應了下來。

不久後,霧雨真人又帶來幾個根骨不錯的苗子,問雲舒月是否有看得上的。

若有看得上的,或可收入門下。

那時沈星河已泡了許多天天池水,仍未蘇醒。

雲舒月也知道自己不會照顧人,待沈星河醒來,見到苦寒的望月峰,又面對著他這麽個寡言少語的師尊,再憶及繁華熱鬧的洛水仙庭,心中恐怕更會郁郁。

雲舒月就又想起夜梟那個擔憂的眼神。

便決定,幹脆再收幾個弟子給沈星河當師兄師姐,與他一同照顧沈星河。

如此,那孩子或許便不會覺得寂寞。

畢竟柳狂瀾當初就是這麽對待他那些弟子的。

如今看來,連他那個小弟子搖光都長得極好,想來這麽做是不會出錯的。

於是,等沈星河終於自望月峰天池中蘇醒過來時,便已多了一連串師兄師姐。

他本人,則成了望舒仙尊雲舒月座下最小的徒弟。

雲舒月是親眼看著沈星河蘇醒的。

那時他仍親自抱著沈星河,每天還親力親為用靈力給小孩梳理經脈,讓天池水能更好地修覆沈星河體內的暗傷。

幾個月下來,雲舒月對沈星河已極熟悉。

但對沈星河來說,雲舒月卻是初見的陌生人。

非但是陌生人,雲舒月還抱著沈星河。

這對生來便只與爹爹親親抱抱過的沈星河來說,實在太超過了,以至於小孩在短暫的呆怔後,竟像只炸毛的鳥兒一般,抵著雲舒月胸口“噗通”一聲掙紮入水中。

雲舒月:……

沈星河的確極擅鳧水。

落入水中後,那孩子一溜煙轉身就跑。

被“蟬不知雪”團成個粽子綁回來後,那孩子驚得眼睛都紅了,整個人濕漉漉的,紅彤彤的眼中滿是警惕,一眨不眨望著雲舒月,薄唇也抿得緊緊的,滿身抗拒。

沈星河昏迷時安靜又乖巧,醒來後卻像朵小薔薇似的滿身刺。

雲舒月便先發制人,淡聲對他道,“是夜梟將你送於此處。”

“我與你爹是朋友,答應他收你為徒。”

“此地為望月峰。”

“我名雲舒月。”

“這是夜梟予你的羽毛,你可通過這羽毛聯系他。”

把黑翎羽交給沈星河後,在小孩將信將疑的目光中,雲舒月獨自離開天池,給沈星河聯系夜梟的時間。

而後沒多久,雲舒月便聽到沈星河與夜梟低低的聲音。

那也是他第一次聽到沈星河的聲音,清亮又沙啞,聽著有些低落和虛弱,又有點委屈和茫然。

雲舒月並非偷聽。

身為化神修者,即便他此時已至望月峰半山腰的洞府,神識卻依舊籠罩著整個望月峰。

再有,他的本體一直紮根在天池水底,沈星河就在池畔,雲舒月即便不刻意聽,那些聲音依舊會自己往雲舒月耳中鉆。

沈星河是在剛離開沈家時便昏迷了,在那之前,他剛經歷了背叛和失敗,肉|體和精神都遭受重大打擊,他的父親沈輕舟亦於此時失蹤,心中十分低落,夜梟安慰他許久都沒能讓他展顏。

不過通過夜梟的述說,沈星河總算知曉原來他醒來時見到的那人,的確是他爹給他找的師尊,更是崇光界罕有的化神大能,沈星河這才終於不再如驚弓之鳥般防備雲舒月。

但讓剛經歷過沈清兮和沈家背叛的沈星河,立刻對雲舒月這個陌生人卸下全部心防,沈星河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再見雲舒月時,沈星河其實很尷尬,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師尊。

不過,沈星河已發覺,自己破碎的靈根丹田經脈,都已經痊愈,體內的融丹之毒也徹底被根除,沈星河便知道,是雲舒月這個師尊幫了他。

如此大恩,足以讓沈星河對雲舒月感激萬分。

再見時,沈星河認認真真對雲舒月行了拜師禮,真正成了雲舒月座下弟子。

而後沒多久,沈星河便麻溜滾下了望月峰,在隱仙山隨便尋了個山頭,窩去修煉。

這天柳狂瀾又來望月峰尋雲舒月時,見雲舒月正在天池邊修煉。

雲舒月早告知過柳狂瀾,天池水有毒,不可觸碰,所以柳狂瀾從未觸碰過那靈力濃厚的天池水,每次都只老實在天池邊上尋塊平整的石頭坐著。

他先在石頭上鋪了層厚厚的毛毯,之後又翻出張鋪了雪白長毛的小方桌,又翻出件藍孔雀毛的披風把自己裹成一團,這才滿足地長籲了一口氣,擺上一桌吃吃喝喝,問雲舒月,“二半夜的,發什麽呆呢?”

雲舒月:……

他明明是在思索。

若是以往,雲舒月最多給柳狂瀾一個眼神,不能更多。

但今天,他卻在掃了柳狂瀾一眼後,驀地頓住。

被他安靜卻冷颼颼的目光看得緊了緊披風,柳狂瀾一時間連酒都放下了,小聲問道,“阿月,你為何如此看我?”

雲舒月抽了亂玉劍,在他身前抵了抵,對柳狂瀾道,“換個披風。”

柳狂瀾:???

“這是為何?!”

這藍孔雀披風多好看!還是他之前殺魔修後收繳到的戰利品!平時他在劍宗或者出門根本不敢戴,也就在雲舒月這能肆無忌憚稀罕稀罕。

而且雲舒月以前可從不管他吃喝穿戴什麽的,柳狂瀾甚至一度覺得,對阿月來說,自己和路邊的石頭都沒甚區別,無論怎麽花枝招展,雲舒月都不可能多看他一眼!

所以柳狂瀾才十分不解,這漂漂亮亮的藍孔雀披風哪裏惹到雲舒月了?!

雖十分不解,但柳狂瀾還是依依不舍收了那藍孔雀披風,換了件雪狐裘。

雲舒月又看了那雪狐裘幾眼,倒也沒讓他再換,只淡聲說道,“我那小徒弟,是羽族。”

柳狂瀾:……

柳狂瀾:???

因為你小徒弟是羽族,所以我連羽毛披風都不能穿是嗎???!

柳狂瀾瞳孔地震。

柳狂瀾大為驚奇。

柳狂瀾是知道雲舒月入了那什麽隱仙宗,又一口氣收了好幾個弟子,他也知道,雲舒月那幾個弟子根骨都不錯,且大多在拜入雲舒月座下前便都有著不錯的修為。

他也知道,雲舒月的小弟子,是沈輕舟的孩子沈星河。

不過沈輕舟失蹤已有段時日,沈家大比後,洛水仙庭更是在全崇光界通緝沈輕舟,說他偷盜沈家至寶,其子沈星河亦叛出洛水仙庭,正是一身麻煩。

雲舒月卻在此時把沈星河收入座下,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化神境的修為,光明正大以實力壓人,讓所有人都不敢對沈星河輕舉妄動。

如此蹚渾水的行為,放在他人身上或許各有因由,但放在無欲無求的雲舒月身上,卻十分不尋常。

所以剛聽說這消息,柳狂瀾便火急火燎找來了,想問問雲舒月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雲舒月卻只道,“我與沈輕舟是朋友。”

柳狂瀾就明白,雲舒月為何會關照沈星河了。

在此之前,柳狂瀾一度以為雲舒月只有自己一個朋友,畢竟阿月那麽高冷,就連柳狂瀾自己都是死皮賴臉磨了雲舒月好些年,才真正成了雲舒月的朋友。

所以柳狂瀾是真的很好奇,沈輕舟是怎麽拿下雲舒月的。

雲舒月卻顯然並不打算為他解惑,沈默半晌後,忽說道,“你平日,都如何與搖光相處?”

正在吃酒的柳狂瀾怔了下,緩緩放下酒杯,若有所思看了雲舒月一眼。

柳狂瀾曾與雲舒月說過不少自己師門的事,包括他座下那幾個弟子。

搖光是他座下最小的弟子,也是柳狂瀾的關門弟子。

雲舒月問的正是他。

柳狂瀾就笑了,瞇眼問雲舒月,“只問搖光?”

雲舒月平靜與他對視。

柳狂瀾納罕地看著他,發現雲舒月是認真在請教他,心中又是驚奇又忍不住笑,一時間嘖嘖有聲,“所以,你和你那小徒弟是出了什麽問題?”

柳狂瀾心思通透,又很了解雲舒月,所以對於他看出自己真實所想,雲舒月並不意外,他想問的也的確是這個。

因為他發現,“那孩子怕我。”

沈星河怕他,早在那孩子初次見他,雲舒月便發現了。

不然沈星河也不會在身子痊愈不久,便迫不及待搬下了望月峰。

柳狂瀾聞言“噗嗤”笑了,指著雲舒月哈哈大笑說,“阿月,咱摸著良心說,就你這冷若冰霜的模樣,誰見了不怕啊!我第一次見你時也嚇得要死好嗎?!”

雲舒月冷冷看著他,對柳狂瀾的話不置可否。

他們都知道,柳狂瀾沒說實話——

因雲舒月絕世的美貌,特殊的體質,無論心思純凈還是心中有瑕之人,初見他時都定會被雲舒月吸引。

因他清冷疏離的模樣望而卻步的或許有,蠢蠢欲動想要對他下手的人卻更多。

就連柳狂瀾初次見他時,亦因雲舒月有片刻的失神,其後死纏爛打想與雲舒月做朋友,也蓋因雲舒月對他來說實在太有吸引力。

當然,柳狂瀾聰明通透,又意志力極強,這才能不受雲舒月本身太多影響,能平常心與雲舒月做朋友。

沈星河初見雲舒月時,卻只是個剛剛修覆好經脈靈根,一絲修為也無的凡人。

他不受雲舒月情花魅惑之威的影響,或許是因為他腕上那顆雲舒月的種子。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該那麽怕雲舒月,怕到連一刻都不想與雲舒月多待。

雲舒月把這件事說與柳狂瀾聽。

柳狂瀾聽完就又忍不住笑。

笑完,見雲舒月臉色越發冷,柳狂瀾這才笑著與他分析,“阿月,沈家那些事我也有所聽聞,沈星河只有十幾歲,卻逢此巨變,又與沈輕舟分離,心中定十分難過低落,他肯定需要些時間,才能平覆心中傷痛。”

“他與你也的確不熟,你也說過,在他拜入望月峰前,你二人從未見過,沈輕舟或許都未曾與他提起過你,他又才遭受過背叛,即便你是他師尊,於他卻終究是陌生人,他肯定沒那麽快對你卸下心防。這種事,急不得。”

“待時日長了,他覺著周圍安全,自會恢覆成從前的模樣。”

雲舒月看他一眼,“你從前見過他?”

柳狂瀾呷了口酒,笑道,“那孩子小時候,沈輕舟曾帶他去劍宗拜訪過。”

說到這,柳狂瀾似陷入回憶,“沈輕舟把那孩子養得矜貴,從頭到腳都是寶貝,不過那孩子的確玲瓏異常,玉雪可愛,當年我座下那幾個見天兒去找那小家夥玩,還因為那孩子打過架。”

雲舒月聞言垂下眼眸。

雲舒月當年是看著沈輕舟的肚子從無到有的,生下沈星河後,沈輕舟也總會跟雲舒月絮叨他家寶兒有多漂亮可愛,雲舒月那時從不在意。

但在見過並且抱著那孩子泡了數月天池水後,雲舒月已能大致在腦海中勾勒出沈星河幼時的模樣。

心中微微有些異樣。

連柳狂瀾都見過那孩子小時候的模樣,他這個師尊卻沒見過。

“所以啊,”柳狂瀾又把話題拉了回來,“即使那孩子現在不與你親近,你也不必太過擔憂。”

“那孩子才十幾歲年紀,與我們這些活過千年的老家夥肯定沒那麽多話說,你又是化神大能,他一時懼怕你也理所應當。”

“你不是還收了些其他弟子,若看著靠譜,讓那幾個幫你帶帶沈星河也行。”

“他們總歸比你年輕許多,又都是師兄師姐,讓他們幫你帶孩子不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嘛!”

畢竟他的小徒弟搖光也是被師兄師姐們帶大的,當年甚至還被師兄師姐們餵過奶,如此長大後才能朋友成群,與大家打成一片。

所以,柳狂瀾是真覺得,雲舒月沒必要那麽擔憂沈星河。

即便因為他是沈輕舟之子所以不得不多關照些,可身為師尊,他們到底不可能時時關註徒弟,徒弟們也未必喜歡被師尊時常關註,起碼柳狂瀾當初當弟子時,便不喜歡師尊時常對他指手畫腳,當年甚至因此時常接任務往外跑。

再有,雲舒月冷心冷情,做什麽都直來直往,並不怎麽會關心人,更別提照顧人,柳狂瀾其實有點擔心他在沈星河的事上會弄巧成拙,反倒讓他們師徒間的關系變得僵硬。

所以,“順其自然便好。”

鑒於柳狂瀾平日十分靠譜,又有豐富的帶徒弟經驗,他這些話,雲舒月都認認真真記下了。

在那之後,雲舒月便按照柳狂瀾的建議,暫時並未刻意去找過沈星河。

沈星河雖拜入雲舒月座下,但他修習的功法卻是沈輕舟和鳳九重為他所創的《日月鸞鳴》,與沈星河的冰火雙靈根十分契合。

開始那幾年,沈星河也的確如柳狂瀾所言,深居簡出,只獨自默默修煉,間或通過黑翎羽聯系夜梟,平日更是只與那些鳥兒們說說話。

若用沈輕舟的話來形容,那孩子頗有些“自閉”,並不與隱仙宗的任何人往來。

那幾年雲舒月亦細細觀察過座下另外幾位弟子,發現他們雖有些小心思,對沈星河卻並無惡意,便漸漸放開了對沈星河蒼梧峰的嚴密保護,讓那幾人與沈星河有所接觸。

沈星河第一次見花沈時,花沈正化作藍色閃蝶模樣的本體飛入蒼梧峰。

鳥類是蝶類的天敵,因沈星河的存在,蒼梧峰上百鳥匯聚,花沈又遮掩了自身修為,因此被山上的鳥兒逮了個正著,獻寶一樣送至沈星河面前。

沈星河那時雖剛重修至築基,卻依舊看出那藍色閃蝶並非凡類,連忙驅離鳥兒,救下花沈。

他也因此第一次見到了雲舒月的其他弟子。

那之後,即便沈星河並不熱絡,甚至隱隱對其有所防備,花沈亦時常前往蒼梧峰,偶爾還會拉著其他幾位師兄弟。

次數多了,沈星河便把幾位同門都認了個遍。

又在其後的數十年中,逐漸對幾人卸下心防,真心把幾人當做師兄師姐。

雲舒月偶爾神識掃過蒼梧峰時,總能看到沈星河臉上的神色比剛來望月峰時舒緩許多,每每與那幾個弟子相處時,面上亦會有笑意,可見柳狂瀾的確沒有誆他,這孩子的確從當年的傷痛中走了出來。

不過,沈星河雖與其他幾個弟子逐漸親近,對雲舒月這個師尊,這些年卻依舊恭敬有加,親近不足。

偶爾那幾個弟子推沈星河來幫他們問問題時,沈星河也總是很緊張,一本正經問完問題又認認真真聆聽完雲舒月的教誨後,便恨不能撒丫子就跑。

即便被雲舒月留下來單獨指點,沈星河每每也還是會緊張萬分,連看都不敢看雲舒月一眼。

雲舒月就知道,這孩子還是怕自己。

不過怕他也沒關系,本來雲舒月也並不是想與他有多親近。

當年沈輕舟玩笑似的讓沈星河給雲舒月做道侶,雲舒月也從未當過真。

只好好顧著沈星河的安危,到雲舒月飛升那天,便全了對沈輕舟的承諾。

雲舒月也以為,他與沈星河會一直這樣平平淡淡。

直到那年七月十五,雲舒月再次因“天罰”離開望月峰。

因“天罰”之故,每年七八兩月,雲舒月都會封鎖望月峰,以閉關之名謝絕一切探訪。

每到這時,靈力全失的雲舒月便會無法再關註沈星河和蒼梧峰,真說起來,其實是有些隱患的。

但因為沈星河腕上還有自己的種子,只要那顆種子不離身,一旦沈星河有性命之憂,雲舒月便能第一時間察覺。

之前那幾十年,沈星河也的確並未在這段時間出問題,雲舒月便沒刻意提醒那孩子,萬不可讓那種子離身——

一來沈輕舟曾說過,他已叮囑過他家寶兒許多次,絕不可卸下那白玉珠,二來,柳狂瀾總對雲舒月道,他的弟子們總因為他嘮叨生出叛逆之心,有時他越不讓做什麽,徒弟們就非做什麽,簡直讓人心累。

雲舒月便從不多叮囑沈星河,連平日指點修煉,都只說一次便罷。

“天罰”有時會把雲舒月帶離望月峰,這些年雲舒月早已掌握其中規律,知道那種會把他瞬移至極淫極惡之地的“天罰”,每六十年一次。

這年恰好又是第六十年。

雲舒月心中雖隱隱有些糟糕的預感,但因為每逢這種“天罰”,他的預感都會很糟,所以一開始,雲舒月並未在意。

直到這年七月十五,他再次以本體的形態靈力全失,陷入沈眠,醒來時發現自己竟身處秘境,雲舒月還沒發覺情況有哪裏不對,畢竟從前他也不止一次經歷過類似的事。

但直到他殺光整個秘境覬覦他的活物,終於於八月末恢覆至巔峰,撕裂結界離開秘境,回到望月峰,雲舒月才發現,外界早已時移世易,距他一月前離開,已過了近千年。

隱仙山也早已空無一人。

其實若隱仙宗發達搬離此地,也並非不可能。

雲舒月冥冥中卻預感,真相並非如此。

他去了沈星河從前所住的蒼梧峰,發現那裏已人去樓空,峰頂的雕欄畫棟也不覆存在,卻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跡。

蒼梧封頂的宮殿是沈星河當年於此定居時,夜梟派飛羽集過來為他修建的,用了不少寶貝。

沈星河一直對那宮殿愛護有加,設有諸多陣法,唯沈星河一人可催動解除。

當年防護宮殿的法陣卻被破壞得很徹底。

雲舒月垂眸輕撫宮殿殘骸外一株蒼老的梧桐樹,透過梧桐樹的記憶,看到近千年前,花沈和沈星河的另外幾個師兄們,一同來到此處,破壞並瓜分了這座宮殿,其後分道揚鑣。

後來,雲舒月又去了雲麓峰,透過那裏老樹的記憶,看到了千年前花沈殺害沈星河的全過程。

那孩子死前甚至對花沈沒有一絲防備,只因花沈央求,便親手把腕間的白玉珠解下交於花沈。

後來雲舒月又看到,花沈與那幾人共謀,分了沈星河的血肉與魂魄。

雲舒月看著沈星河死去時尚還幼小的本體,忽然想起,那孩子死時,還沒有成年。

沈輕舟曾說,神鳥一族百歲方才成年。

沈星河死時,尚不足百歲。

雲舒月沒有護好沈星河。

他沒能完成對沈輕舟和鳳九重的承諾。

這是他的錯。

所以,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雲舒月都在為這個錯誤贖罪。

他要尋回沈星河的肉身魂魄。

為那孩子報仇。

師尊前世的番外一章竟然沒寫完,爭取下章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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