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雙更合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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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風寒峭, 楊柳曼條絮絮飄。

屍橫遍野的景象映入眼簾,風裏全是血腥味, 三十具只剩骨灰的屍體隨風揚起塵灰, 地上只剩下淩雲殿的玉符道袍。

看一眼便知,這些被挫骨揚灰的人, 即是之前在討伐大會上囂張跋扈的淩雲殿弟子們。

百裏善楞住, 怔怔看了一會,忽地返過身低下頭。

妙銀跟在他身後, 擡眸一望,少年白凈的臉上, 滿是淚水。

她一怔, 擡手為他揩去淚水, “少俠,你怎麽哭了?”

百裏善擤擤鼻,“同是修道之人, 我為他們感到可惜。”

他看向眼前這個明艷動人的小姑娘,忽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一個大男人,竟然在個小姑娘跟前落淚。

百裏善摸了摸腦袋,臉有些紅, 試圖挽回自己頂天立地的大男子形象,“風裏有沙子,吹得我眼睛疼,我雖為他們感到可惜, 但並不愛哭的。”

妙銀的手自他臉上的淚痕一一撫過,她踮著腳,氣若幽蘭,柔聲道:“少俠真是個善良的好人,當得起百裏善這個好名字。”

百裏善羞愧笑了笑,“我爹也時常這樣說我,只是他說完之後總會罵上幾句,罵我沒出息。”

她笑著不說話,準備繞過他往前去,百裏善急忙捂住她的眼睛:“別看,看了你會做噩夢。”

她攀上他溫厚的手,乖巧道:“嗯,那我不看。”

他指指外面,“你在那等我,我去去就來。”

妙銀坐在村外的青花大石頭上,雙腿一晃一晃,等了片刻,百裏善終於返回來。

她見他臉色鐵青,像是剛剛嘔吐過,貼心地遞上手帕。

百裏善下意識道:“我第一次看見這麽多屍體,真的太可怕了。”他頓了頓,為眼前這個遭遇不幸的小姑娘感到痛惜,他挨著她坐下來,輕聲道:“那個女魔頭,簡直喪心病狂!”

妙銀點點頭:“是啊,簡直十惡不赦,少俠定要替我將她扒骨抽筋,大卸八塊。”

百裏善沒底氣,他不敢告訴她,其實他剛才前去查看的時候,嚇得渾身顫抖,生怕女魔頭從哪個角落躥出來。

像他爹說的那樣,他很怕死,很怕很怕。

這會子已經後悔起來,不該逞強鬥氣,非要來跟著參加這次討伐大會。

百裏善小心翼翼問她:“你是怎麽逃脫的?”

妙銀眼眸低垂,“我爹是村裏的大夫,我替他在外采藥,出去三天,今天才剛回來,剛到村口就望見大家倒在地上,我害怕極了,不敢再往前,轉身就往外跑,正巧在路上遇見少俠。”

殺完淩雲殿弟子後,她隨便在村裏逛了圈,順便給自己擬了個新身份。天衣無縫,完美無瑕,任誰都識破不了。

百裏善點點頭,又問:“那你怎麽知道是那個女魔頭屠的村?”

妙銀:“因為我回來的時候,遇見那些紫衣大俠們正在與那個女魔頭鬥法,他們口口聲聲說是她幹的。”她擡起頭,白裏透紅的臉蛋仿若玉雕一般,“少俠,我膽子小,沒敢多聽就逃掉了,沒能告訴你更多有用的事情,對不起。”

她一雙水靈的眸子楚楚動人,百裏善忙地安慰她:“不要緊,你千萬不要自責。”

她眼裏含了淚,盈盈氤氳,撲倒在他懷裏:“少俠,我爹娘都死了,我以後可怎麽辦?”

百裏善皺眉,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

遇到這種慘絕人寰的事,任誰都無法平靜待之。

他弱弱地問:“要麽你暫時先跟著我?我帶你回天道宗,你可以修道拜入天道宗門下,待以後學成,說不定還能找那個女魔頭報仇雪恨。”

她眨著眼睛問他:“少俠不是說好要替我報仇的嗎?”

他一噎,繼續道:“待我修為精進,一定替你報仇!”像是有意表達自己的決心,他又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放心,在你大仇得報以前,我會保護你的。”

以前從沒說過保護人的話,更別提真正保護誰了,他向來是被保護的那一個。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竟然生出種豁然的勇氣來。

百裏善心虛地說著話,眼神往她身上打量。

這個小姑娘生得極為好看,眉眼若畫,氣質空靈,光是淚汪汪的一個眼神拋過來,就能看得人心頭蕩漾。毫不誇張地說,他再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女子。

百裏善想,她一個孤女,剛剛遭遇失去雙親之痛,正是需要人保護安慰的時候。身為名門正派,他應當助人為樂。

妙銀順勢勾住他的小拇指,輕輕軟軟說道:“那就有勞百裏少俠了。”她的聲音很是悅耳,即使說著幼稚的話,也令人心曠神怡。

她脆生生地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看著她纏繞攀來的手指,嘴角含了羞澀的笑意,重覆她的話:“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百裏善不識路,他讓妙銀在前方引路。此處地形險惡,兩人一前一後,妙銀往後伸手,“百裏少俠,你牽著我,這樣就不會走丟了。”

百裏善臉一紅,“我牽著你的衣袖即可。”

她便將衣袖遞過去。

百裏善攥緊小小一角,為避免她陷入哀痛胡思亂想,他開始和她說天道宗的事,教她以後如何選師父。

她問:“我是凡人,並無所長,天道宗真的會有人願意收我為徒嗎?”

百裏善安慰她:“我聽說那個女魔頭最初也是個凡人,她不照樣混得風生水起法力高強,既然她可以,你也一定可以。”

他剛說完,覺得自己真是嘴笨,哪壺不提哪壺開。

女魔頭可是她仇人呢。哪有讓人向自己的仇人看齊的。

小姑娘並沒有因此難過,她怔怔地點頭,拋出一句:“如果無人願意收我為徒,我能拜百裏少俠為師嗎?”

百裏善一楞。

他可從沒有想過自己能有收徒弟的一天。

雖然很沒底氣,但他為了不讓她傷心,毅然決然地點頭:“好。”

這一路走過去,沒個盡頭,因此次正道與魔道的交鋒,方圓百裏皆是一片混亂,時不時還會遇上別人隨手丟的法陣,越往外走,就越要小心。

走了不知多久,遠遠望見有人成群結隊而來,百裏善心中一喜,以為定是同來剿魔的正道友人,忙地往前去,“我是天道宗的……”

話未說完,百裏善臉色一變。

不好,不是同道中人,是混沌人!

所謂混沌人,非仙非人非魔,正邪不分,屬於這個世界的棄兒,大多都是被三界驅逐又找不到庇護,只能四處流浪。雖然沒有魔派之人那樣兇惡,但也不是好對付的。

宿主也曾做過一段時間的混沌人,但她果斷勇決,很快便墜入魔道重煉修為,不至於落得四處流浪的狀態。

百裏善忙地將妙銀護在身後,他這一舉動,反而引起對面的註意。

那幾個混沌人笑嘻嘻,痞聲痞氣地看向妙銀,“好漂亮的小姑娘,竟比上界仙子還要美貌!今天可算撿個大便宜了!”

百裏善執劍以對,英氣的眉眼微蹙含怒:“大膽狂徒,還不速速退下!”

混沌人不怕他,為首的那個掃量一眼,笑道:“交出這個小姑娘,我們饒你一命。”

妙銀躲在百裏善身後,顫顫地小聲道:“百裏少俠,我害怕。”

百裏善扭頭,好看的側臉正義凜然:“莫怕,有我在,無人能傷害你。”

說完,他施出簡單的障眼法,在她周圍畫出一道光暈,試圖以法力屏障護衛她。混沌人見了,捧腹大笑:“你這障眼法使的,還不如我們兄弟幾個的功夫,笑死人了。”

百裏善摘下腰間的喚符,時至如今,顧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了,他不能讓阿銀受到傷害。

他弄了好一陣,喚符沒有任何反應。對面的混沌人笑道:“喲,還想著搬救兵呢?傻小子,你拿的是個最低等的驅魔符,不是喚符!”

百裏善嘴角一顫,低下頭仔細一看,果然拿錯了。

他丟掉手上的符咒,深呼一口氣,咬咬牙,“無需救兵,我一人便可對付你們七人。”

他雖修為不夠,道行不深,但如今為了阿銀,他一定要竭盡全力。

混沌人動起來手來。

招招兇狠,直往妙銀所在的方向而來。

百裏善揮劍運氣,用身體去阻擋敵人的進攻,橫豎就是不讓他們碰妙銀一下。

混沌人招數險惡,出其不意,且他們人多勢眾,百裏善應接不暇,稍一放松,就會被對方趁虛而入。

他挨了一招又一招,使出畢生所學,憑著一股不怕死的蠻力,少年在這場惡鬥中終是取得勝利。

百裏善喘著氣,滿身是血,看向地上被打趴的混沌人,吐出一個字:“滾。”

混沌人無力再戰,惡狠狠地說道:“你小子給我等著。”

說完紛紛落荒而逃。

百裏善強撐著捂住胸口,擦幹凈嘴角的血,這才肯轉身,準備為妙銀解開法陣。

他不想讓她擔心,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虛弱,一步步朝她而去,擠出笑容:“他們都被我打跑啦,你不用再害怕。”

少女皙白的臉傷心沮喪,“你流了好多血。”

他立馬拍拍自己的胸膛,“沒事,我血多。”

為防止人追上來,他們繼續往前趕路,最終在溪水邊停下。

百裏善怕自己的血弄臟她的衣裙,死活不肯讓她扶,此時拄著劍慢慢坐下來。

說來也是運氣好,周圍都是藥草,她采來幾株,要為他敷藥。

百裏善身上的衣袍已破爛不堪,她一雙手攀上去,心疼道:“肯定很痛,是我連累你了。”

百裏善嘻嘻一笑,露出大白牙:“我說過要保護你,說到做到,哪有什麽連累不連累。”他悄悄問她,“剛才我是不是看起來超厲害的?”

她頷首微笑,“嗯。”

百裏善仰著腦袋往石頭上靠,“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這麽厲害。”

過去爹爹總說他與別人不同,別人修道靠法器靠秘籍,他修道需要靠頓悟。可是,頓悟這種東西,虛無縹緲,哪裏是想有就有的呢?

她伸手為他解衣裳,百裏善當即明白她要做什麽,道:“你轉過身去,我自己來就行。”

她搖搖頭,堅持要為他敷藥:“少俠救了我,我的命是少俠的,從此你就是我恩人,就讓我為恩人做點事吧。”

他剛要拒絕,擡眸望見她含淚的眼微抿的唇,仿佛他說一個不字,她就會傷心欲絕。百裏善想了想,紅著臉,聲音清涼如水:“嗯,那就謝謝你了。”

她得償所願,他窘迫羞紅。

那雙嬌軟的手溫柔多情,所過之處,化痛楚為歡愉,待她為他敷完藥,他已經面紅耳赤,耳根子都羞透。

她低眉嗤嗤笑兩聲。

百裏善鼓起腮幫子吹泡泡,佯裝自己淡定自若。

待入夜,他們到山洞裏歇息。

百裏善不顧自己重傷,堅持用法力為她鋪出一方幹凈的入寢之地,他抱著劍守在洞門口,“你安心歇息,明日我們再繼續趕路。”

她擔心地問他:“你為何不進來一起歇息?洞口風大。”

他靦腆地笑了笑,柔聲道:“不了,我就睡這。況且我怕那群人返回來報仇,還是看著點為好。”

她也就不再繼續勸他。

半夜。

洞裏傳來輕微動靜。黑暗之中,面容秀麗的紅衣少女彎下腰,視野內這個清雋的少年已經徹底昏睡過去。

她擡起手,指腹自他英氣的眉筆挺的鼻薄紅的唇輕輕摩挲,一路下滑,最後輕輕捏住他的下巴。

妙銀無奈地嘆口氣,“怎麽辦,好想吃你呢。”

他的道魂又純又正,若是吃下去,定是美味無比。

她湊近,挨著他的面龐,貪戀地嗅了嗅,最終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唇。

通靈玉立馬飄出來提醒:“主人,他是半個天定之子,雖然現在還未成型,但你不能吃他啊。”

它早該想到的,像主人這樣簡單粗暴的人,用過一次攝魂大法後,肯定不會就此停歇。

她向來不喜歡勞心勞力這種事,更何況是讓她像宿主那樣勤勤懇懇修煉。

她果然不耐煩,揮開它,命令它老老實實在銅鈴裏待著,“我說說而已,又不會真的吃他。他對我用處大著呢。”

通靈玉立馬想到什麽,驚訝問:“主人是想……”

她笑道:“縱使我法力再高強,也幹不過這個世界的既定氣運,既然如此,那便讓天定之子與天定之子相鬥,他可是我最後完成心願的法寶。”

通靈玉為她的奇思妙想表示佩服,從來沒有一個任務者想過用圍魏救趙的方式完成任務。

它遲疑地問:“可是他尚未成型。”

她笑靨如花:“那就讓我這個女魔頭扶持他成為真正的天定之子。”

與天鬥,其樂無窮。

妙銀笑眼彎彎,曼步往山洞外走,百裏善已被她的法力所困,一時半會醒不來,她哼著歌,歌謠詭異輕快,風裏摻雜清脆的銅鈴聲,一步步下山。

山下。

被百裏善打跑的幾個混沌人正聚在一起罵天罵地,“那小娘們長得是真好看,要沒有那個臭小子的阻攔,今晚我們兄弟就可以好好快活一把了!”

“誰想到那個臭小子修為低淺卻有那麽深厚的內力,要不是打起來,還真不知道他藏得這麽深,怕不是天生自帶的內力吧?”

“嗳,估計他們還沒跑遠,要是明天能追上,好好地將他剖開看看。還有那個小娘們,嘖嘖,那臉蛋那身段,想想就覺得酥麻。”

他們幾個人笑得猥瑣,忽然聽見黑暗中有一個空靈的少女聲音傳來:“你們是在說我嗎?”

混沌人一楞,轉頭看過去。

少女衣袂翩翩,如火般妖艷的紅裙襯得她臉蛋凈白勝雪,含笑的眼纖細的腰,亭亭玉立,粉雕玉琢一般惹人愛憐。

混沌人大喜,“喲,小姑娘主動送上門來了!”

妙銀低眸輕笑。

那人到她跟前三步的距離,動作忽然戛然而止。

她懶懶一擡手,風裏有什麽淩厲飄過,自這人的腰肢截去。

一分為二。

其他人這時才看清,她眼眸含的明亮,不是笑意,而是嗜血的殺意。

幹凈利落,純粹為殺人而殺人。

少女笑聲清靈,“你們的道魂太臭,我沒有胃口吃,既然如此,就好好當個玩物被我虐殺吧。”

幾秒後。

滿山谷被無比淒厲的慘叫聲充斥。

最後一個混沌人奄奄一息之際,掙紮著問:“……你到底是誰?”

少女從他的軀殼上踩過去,仰著嬌媚的臉龐欣賞融融月色,嘴裏輕飄飄一句:“我乃魔尊妙銀。”

魔尊妙銀,魔道第一人,怎會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那個人瞪大眼睛,來不及再吐出第二個字,便已灰飛煙滅。

妙銀怏怏地看一眼身後七零八落的屍體,搖搖頭嘆息:“真不經玩。”

她重新哼起歌謠,往山洞而去。

那是淩雲殿的入派道曲。

“天下蒼生系我身,因故業障牽我心,萬劫不覆入魔道,正道滄桑莫茍安。”

她唱到這,含笑停下來。

從今以後,這世上不再分什麽正道魔道,她妙銀在哪,道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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