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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少女心思少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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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少女心思少年愁

進了鐘粹宮乍一看到十一公主黯然的神態時,她反而先擔心起十一公主來。

“你怎麽了,唉聲嘆氣可不像你。”

“我如今總算明白你離家這麽遠來京城是什麽感受了。”

原來十一公主前幾日被太後單獨傳去說話,說是烏拉特旗劄薩克在前些日子的宴會上向皇帝求娶她,皇帝考慮再三想答應這門親事,便讓太後征詢她的意見。

“烏拉特旗離我們那裏很近,也是個大部族,今後興許我們可以常見面。”

聽得朵兒這樣誠懇,十一公主想起了朵兒額娘的事情。這些日子她都在宮外,不知道她如今心境如何了。看她的氣色還好,十一公主便試探地問道:“你額娘的事情……我能為你做什麽嗎?”

朵兒輕輕地搖了搖頭。

“大哥哥給我說了額吉去時的樣子,她很安詳。”

才說“額吉”二字,朵兒便有些哽噎。十一公主看著她微紅的雙眼,想起當初自己額娘死時的心情,感同身受。

“再怎麽傷心你都要照顧好自己,這樣才能讓她安心。這是我額娘走時囑咐我的。”

本來是要勸朵兒的,十一公主的眼眶也跟著紅了。朵兒看著十一公主使勁眨了眨眼睛還是沒忍住眼淚,便拿了帕子給她擦拭。十一公主推開她的手轉過身去。

“只要能好好活著就是對她們最好的報答。”

雖然十一公主背對著她,朵兒還是使勁地點了點頭。兩人各自哭了好一會兒,待都平靜下來了,十一公主轉過來說道:“我們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人在這世上了,還有這麽多關心我們的人呢。就像三哥哥對我。”

朵兒以為十一公主要埋怨皇上的,卻沒想到她竟沒有半分怨氣,還說起了甚少提起的往事。

十一公主的親額娘是先帝的榮嬪,因生了她一個公主冊了嬪位,外人看來先帝對榮嬪不過一般,可在十一公主眼裏,皇阿瑪對額娘是有多於其他妃嬪的情意的,只是不會在眾人前表現出對她額娘的寵愛。可先皇的心思還是被人察覺到了,她額娘便處處被欺淩。

“若不是三哥的生母端懿貴妃,我母親哪裏能陪我到九歲上,雖然額娘走後,皇阿瑪把我托給了皇後照顧,但額娘生前時常囑咐我要記得端懿貴妃的恩情,我是絲毫都不敢忘的,所以我自小和三哥哥關系更好些。“

“原來皇上對你這麽照顧是還有兩個娘娘的交情在裏邊。“

“可再怎麽照顧還是越不過一個公主的命運。”

“既然你們有自小的情誼,皇上怎麽能忍心讓你遠嫁呢?”

“有什麽忍心不忍心,這就是真正的公主命。”

十一公主嘆了口氣,繼續道:“我能理解三哥哥,此次叛亂暴露出了許多問題。一顆樹若根基不穩,又怎麽能茁壯成長呢。”

“新皇登基,內憂外患,宮中看似由禁軍保護得鐵桶似的,但是皇上畢竟不是太後親生,還除掉了太後膝下長大的養子,與太後關系自然緊張。而六貝勒的餘黨未盡,其他皇子也有心中不甘的,朝廷上還出現了不少對三哥哥繼位不滿的聲音。”

“三哥哥入宮以來處處嚴謹、處處小心,為了安全起見身邊從來沒少過人;也為了避免非議,讓我能繼續在鐘粹宮住著,都不曾單獨見我一面。你別看三哥哥那樣沈穩,似乎沒有什麽事能難倒他。可他的憂慮他的苦都他自己一人咽下了,那是因為這些苦這些憂慮,他沒有人能說也不能和人說啊。”

朵兒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無所不能的人卻是有苦不能說,那他該有多委屈啊。她忽然有些心疼他,眼前浮現出那日與他散步時的情景。

“我總以為皇上是無所不能的,不管是他平日裏威嚴端正的樣子,還是那日和他散步時難得見到的親切樣子,我都沒想過他也是會有難處的。”

十一公主也想起了朵兒晚回的那日,她忽然醒悟過來那時自己為何覺得奇怪。

是啊,這麽小心謹慎的三哥哥為何侍衛只帶了一個李憲,給人留下如此明顯的機會呢,還不顧忌影響,與一個並無嬪妃身份的公主伴讀散步。想到這裏,十一公主嚇了一跳,下意識擡眼去看朵兒。難道三哥哥那日就是為了專門見朵兒?

十一公主很是意外自己的這個結論。她深知三哥哥心思深沈,向來想要什麽喜歡什麽都不露痕跡,若是真的露了痕跡,那這件事、這個人對他來說便不一般。可如此行事又未免過於周折冒險,或許只是她的多疑,三哥哥只不過是因為土謝圖的事情而特別關照朵兒,畢竟叛亂之事三哥哥是早就知曉的,興許當時本來想要和朵兒說土謝圖部的情況卻沒說出口罷了。

“反正總是要嫁人,嫁誰不是嫁,若是能為三哥哥解憂我自然是願意的。嫁到草原的公主又不止我一個。加上,”十一公主拉著朵兒的手說,“你總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地方必定是好地方。你說的今後能常常相見,也是個好提議。”

十一公主剛才還說著明白了離家遠行是個什麽感受,想必這幾日都在想著這件事,明明就很在意遠嫁,如今又說能和她常見是個好提議。朵兒知道十一公主不過是不想聽她的安慰而在自我調解。十一公主向來覺得被安慰是他人的憐憫,她不喜歡被人可憐,這是她的驕傲。

賜婚的事情讓朵兒開始有一些明白了大哥哥所說的部族和朝廷之間的關系,關於回家的問題朵兒打算再緩緩。一則為了顧及十一公主的處境,不想給她添麻煩;二則抱著僥幸,或許十一公主出嫁時,自己的皇命自然就結束了,屆時回家便指日可待了。

她心中抱著一線希冀出了宮,想著昨日還和大哥哥鬧了一場實在太不應該,便篤定主意要好好地為送別大哥哥準備一番。

不過幾日,賜婚之事便昭告天下,聖旨裏還說了如今是喪期,作為先帝子女的十一公主還不適宜成婚,便將婚期定在了孝期滿後的次月。岱青還借此安慰了朵兒一番,說到了十一公主出嫁前夕就向皇上請旨讓她回家,朵兒的心終於安定了不少。

可不知是什麽因由讓太後在送別的宴席上借著十一公主賜婚之事,順帶著提到了幾門早先定下的親事,意在與十一公主婚事一同辦了,也能熱鬧一番。這個小插曲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丟入水中的一個小石子,但對於相關的人來說卻是激起池塘水浪的大事。而這其中便有瑉佑被耽擱的娶嫡福晉的婚事。

朵兒因著前一日的送別宴留宿在了宮中,次日一早車子才出了宮門不遠,馬車便半途上急急停了下來。她正詫異誰能在宮門口這麽無禮,就看到瑉佑上了車,身子一歪靠在了另一邊的車窗旁。

他醉醺醺地對著外邊內侍叫了一聲“走”,馬車便又穩穩當當地向前行去。可坐在車內的人卻不穩當。強撐著的那人被醉意侵襲得恍恍惚惚,只那執著看著她的眼神半分沒有偏移。

“怎麽喝得這麽醉?”

他雖然平日裏隨性瀟灑,卻從不會無禮失態。這個樣子莫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她擔心的拿帕子給他擦額頭上的薄汗。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你若是願意,今後便將我做你的依靠如何?”

朵兒睜大眼睛看著瑉佑,這話不僅沒頭沒腦,聽起來還有些怪,但她一時間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好在不需要她多猜,瑉佑接下來的話把她給徹底震到了。

“我知道你一定在為不能和你哥哥回家去傷心。只身一人在京城一定不容易吧。只要你答應做我的福晉,我便能一輩子都護著你,就算在這京城裏也不會讓你有半分委屈和不快,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去做,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

朵兒從沒想過瑉佑會說這些,這段日子她雖覺得自己見他時心境與從前大不一樣,但還未直接想到了談婚論嫁上面。腦子被這話攪得如一團漿糊,有些發蒙地回道:“瑉佑哥哥你說笑了,你不是有福晉了。”

“我哪裏來的福晉?”

“齊佳家的那個格格呀。”

“又沒成婚,做不得數。”

瑉佑的這樁婚事本是先帝爺順著先太後的意思隨口定下的,因是定得隨意,瑉佑也不太當回事。朵兒不知道有先帝賜婚這一層關系,只覺得瑉佑說做不得數,應該便是做不得數的吧。她既覺得這是他的醉話胡話,又莫名感到高興,但又馬上詫異著自己為何這麽高興。正發著呆,看到眼前一只手晃了晃。

“你還沒回答我呢?願意還是不願意?”

朵兒回神看了看那雙太陽般灼人的眼睛,她慌張地轉開眼去,哼哼哈哈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瑉佑看她不表態,心煩意亂地拽起她的手拉到胸腔貼在了心臟的位置道:“朵兒,這麽多年,你可知我對你的心思?”

這麽多年?難道瑉佑這想法不是一日兩日了?朵兒更慌了,再看到自己因為方才他那一拽已是半個身子撲在他懷裏,兩人氣息不過咫尺間,她下意識要將手抽出來,卻發現抽不動,索性紅著臉與他僵持著。

過了許久都未見到回應,瑉佑忽然洩了氣般向後一靠,神傷著喃喃自語道:“是了,你總是想著回家去,就算是我也留不住你,因為我沒辦法陪你回去。”

朵兒被他松開後才發覺自己的腳有些麻,可如今她還沒捋清楚自己的想法,雖然看他懊惱的樣子有些心疼,卻也不知要對他說些什麽。半天只吐出一句。

“你醉了,我送你回府吧。”

瑉佑失望的閉上眼睛,只不甘心地抓著她的手,見她並沒有掙脫開,算是得了稍許的安慰,任她送他回了府。

朵兒為了瑉佑的話煩惱了一整夜,次日再進宮時,稀裏糊塗地就走到了翊坤宮。娜仁托婭原本就奇怪她怎麽在這個時候來找她,看著她神游一般一路進門撞撞這碰碰那的就更疑惑了。

“你為何魂不守舍的?”

朵兒坐定後看到面前的娜仁托婭才稍稍回過神來。

“姐姐,有個事情我想不明白。”她擡眼看到娜仁托婭身後的宮女停了話頭,娜仁托婭便猜到她要說的事情怕是涉及宮中人,便屏退左右。

“昨日八貝勒問我可願意做他的福晉。”

娜仁托婭聞言心中一動。

“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不知道。”

朵兒茫然地看向娜仁托婭。

“我不知道,只覺得腦子裏一團糊糊,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我從前都把他當哥哥的,雖然最近也認真想過他其實並不是我的親哥哥。還不時想起和他相處時的一些事情。”

“那你和他相處時可覺得開心?”

“那是自然的,他總是依著我,我想要去哪、想吃什麽、想玩什麽,他總能滿足我,甚至還能想到許多我想不到的。可大哥哥也這麽對我呀,那些應該是哥哥們都會做的事情吧,為何就變成了要我做他的福晉?”

“可世子是你的親哥哥而八貝勒不是,他為什麽要對你好呢?或者你想想自己對著世子和對著八貝勒時,確確實實都是一樣的嗎?”

朵兒楞了楞,這樣的話十一公主也說過,但那次說過後她也沒往深的想。只是後來每次他拉起她的手時,自己都覺得莫名的緊張。她忽然感到臉上有幾分熱意爬上來,忙拍了拍自己的小臉。

娜仁托婭看到這情竇初開的少女,心裏五味雜陳,不知自己這樣撮合她和八貝勒到底是為了成全她,還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

“這可不是兄妹感情,朵兒,這便是正經的男女之情了。”

朵兒有些心慌起來。

“是和,和你對皇上那樣的嗎?”

娜仁托婭點點頭。

“那,那是你常說的,和他在一起便是世上最開心的事情嗎?”

娜仁托婭頓了頓,又點點頭。朵兒咬了咬唇,小聲地再問了一句:“便是要,要嫁給他做福晉嗎?”

娜仁托婭聽她略有些天真的話失笑道:“能不能嫁那就看你如何想,看他如何做了。”

娜仁托婭的一番話終於讓朵兒明白了那些個小糾結的因由,那些個莫名的緊張和開心的因由,還有瑉佑那醉醺醺對著她說的一番話的因由。可對於要做瑉佑的福晉這個事情她還沒想好,畢竟瑉佑說的“他不能陪她回家去”的話還是讓她十分猶豫的。

只是她並沒有太多時間糾結在這件事情上,岱青的回程在即,她要抓緊時間準備給岱青帶回家的東西,於是沒幾日便把這事丟到腦後去了。

岱青回程的這天已是盛夏時節,天空萬裏無雲,同行的部族首領雖不比來時多,但為了彰顯土謝圖部的功績,皇帝還是親自送到了宮門。岱青依禮叩謝皇恩,朵兒也陪在身旁。禮畢朵兒卻未起身,向皇上請求讓她送岱青至城門,皇上應許了。

“你們兄妹情深,再和你哥哥走一程吧“

朵兒感激地再謝了皇上,便騎著雪兒陪送岱青出城。往時覺得要走許久的路,今日卻覺得如此短,一眨眼便已到了城門口。兩人依依不舍的道別。

“不管阿布的身體如何,哥哥一定要給我寫信。”

岱青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發辮,又囑咐了一番才上馬離去。

西去的官道艷陽普照,岱青不時回頭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碧空朗朗的天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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