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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問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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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問國師

人生最恐怖的事情莫過於你突然暈倒,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個給你一刀者的笑容。

——國師現在對此深以為然。

他只記得自己正為計謀得逞而感到沾沾自喜,且一邊盤算著崔家給的好處一邊思索如何敲一筆更大的時,有個奸人飛來一把冷劍,中斷了自己的春秋大夢。

偷襲!小人之計耳!

對了,皇帝,皇帝呢?

那個傀儡皇帝還有把柄在自己手上,絕對不會放任這種奸人公然對自己出手!

他睜開眼睛,朦朧的視野漸漸清晰,首先看到的卻是一面黑黢黢的天花板。

再看周圍,黑洞洞一片,聊勝於無的幽幽燭火勉強能映照出這裏的環境。

國師猛地瞪大眼睛,自己怎麽在地牢?!

“醒了?”青年漫不經心的語調響起,莫名聽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國師顧不得小腿上傳來的疼痛,想要扭頭去看說話之人。

然後,就看到了那個使冷劍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男人漫不經心地擦著那柄劍,劍鋒上反射的寒光在昏暗的室內格外顯眼,看得國師忍不住一哆嗦。

他咽了一口唾沫:“你、你大膽!知道我是誰嗎,竟敢在皇宮內……”

裴玄聽並不跟他多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國師在與其對視的瞬間一顫,最後幾個字越說越輕。他沒來由的感受到一股寒氣,似乎正在侵蝕自己的五臟六腑。

他娘的!

國師忍不住在心裏悔罵一句,自己踢到鐵板了!這分明就是個修者大能!

他咬了咬牙,一改先前的狠厲神色,換上一副乖順討好的模樣來:“小的不知哪裏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裴玄聽的眉梢詫異地略微挑起:“變臉倒快,省去我些工夫。”

元極仙尊何時來過這昏暗腌臜的凡間地牢?簡直……

他皺著鼻子,暫時封閉了嗅覺。

地牢這環境別說凡人罪犯了,他一個仙尊都感覺壓抑,出去之後可得好好吸貓紓解一下。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量在狹隘的牢房裏更顯高大,無形中讓對方壓迫感更甚。

裴玄聽向來對薛米以外的人不說廢話,直入主題道:“為什麽來皇宮?”

國師琢磨著答道:“我是來、來送解藥的。大人——我也命苦啊!那崔家以權勢逼迫我,強迫我為他們賣命,我不得不從啊我……”

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反覆強調自己也是個無辜被牽連的受害者。

裴玄聽低低笑了一聲:“真的嗎?我不信。”

國師擠出兩滴眼淚來:“如有一句謊話,天打雷劈!”

“轟隆隆!”

一聲悶雷恰到好處地在外炸響。

國師嚇了一跳:艹,不是吧?

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裴玄聽,這位大佬難道……難道連雷都能召喚?

他以前扯了那麽多謊話都沒見被雷劈啊!

裴玄聽也對這聲給面子的雷詫異得很,不過面上倒是裝的淡定,一副雲淡風輕全在掌握之中的樣子:“話音未落就天打雷劈了,可見謊話連篇。崔家逼迫是假,以利誘你是真。我猜猜,是不是他們允諾你,事成之後將你封為歷代欽定的國師?”

他一頓,看到對方明顯色變且微微發白的臉,嗤笑道,“叛離師門,業障纏身。沒想到在修真界被各派看不上的敗類,竟能在這皇宮中攪動風雲。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滋味,過癮乎?”

國師一噎,只好期期艾艾道:“但我確實有苦衷啊!”

裴玄聽見他還不肯講真話,索性攤牌:“不必顧左右而言他,扶搖子道長。”

語氣中露出幾分嘲諷和慍怒。

此人招搖撞騙就罷了,竟然敢打著扶搖子的旗號,可見是真活膩了。

最離譜的是人皇和崔家居然也信了他的說辭,堅信這是個貨真價實的仙尊。

但他那點小把戲也只能拿來偏偏凡人,但凡遇上個真修真,分分鐘被看破。

這不,裴玄聽抱著胳膊,戲謔道:“我叫你一聲師尊,你敢答應嗎?”

國師被揭破馬甲後短路的腦子清明了一瞬,聽清他的話後頓時大駭。

已知扶搖子有三個大能弟子,除去性別不符的璟玉仙尊和坐鎮玉霄宗從不來凡間的周越掌門,眼前這人就只能是元極仙尊。

這不是踢到鐵板,這是踢到鐵山了啊!

可憐他招搖撞騙數十載,戰戰兢兢縮著尾巴不敢玩得太過,就是怕被人抓包後死得很慘,沒想到一朝得意忘形失了謹慎,就立即露了餡。

他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可是、可是……你是修仙者,如何能進皇宮介入凡人之事!你就不怕遭天譴?!”

於他這種人物而言,遭天譴的次數屬實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回,飛升機會本就渺渺,不如另辟蹊徑。但對裴玄聽不一樣,他們若是遭了天譴,最重要的幾次渡劫可是會灰飛煙滅的!

這也是他大著膽子在人皇面前當神棍的底氣之一。

國師想破頭也不知道事情為何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裴玄聽倒是淡定,他只是幫助人皇,又不是謀害人皇,怕什麽天譴?

沒有在人皇那裏索要幾分紫氣當報酬都是他大度不計較。

——由此可見,裴玄聽不愧是扶搖子最得意的親生弟子。

鎖鏈碰撞的聲音響起,地牢的大鎖被人打開,日頭終於得以斜斜照進地牢內,光明暫時占據了一塊極其狹小的角落,照出一片空中飛舞的灰塵。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玄聽,可有問出什麽來?”

裴玄聽收起戲謔的神情,看向薛米的眼神柔和下幾分:“此人謊話連篇,還需進一步拷問。”

國師睜著眼睛看向來人,不遠處的明亮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明明才進入這地牢沒多久,卻好像再也不能熟悉那白色的日光。

來人著一襲青色錦袍,玉冠簪發,凝脂樣的肌膚自帶三分光亮,穩步走進黑沈的監牢也面不改色,一顰一笑皆帶著些不谙世事的意味。

雖見他宛若城中某家勳貴子弟似的打扮,但國師肯定自己從未在皇都見過這人。

這樣奪目的容貌,若是曾經見過,他絕不會毫無印象。

國師暗自忖度。

莫非,是小皇帝養在後宮裏的某個男寵?

看到他對薛米的眼神,裴玄聽差點沒忍住一劍過去把他戳瞎。

薛米倒是沒在意,徑直朝地牢裏走來。

裴玄聽眉頭緊皺:“這裏待著不舒服,你怎麽進來了?”

薛米對他一笑,湊近他耳邊小聲吐槽一句:“人皇太啰嗦啦,我受不了他,就來找你了。”

他也不知道原來這年紀尚輕的少年人皇是個話癆啊!

興許是久困深宮見不到人,小皇帝就跟憋狠了似的,跟薛米熟悉了之後逮著他就開始大倒苦水。

什麽“朕命苦啊”“朕念先皇欲死”“朕再也不嫉妒兩位皇兄求他們活過來哪怕詐屍也好啊”“崔家當誅九族”雲雲,念叨了一個多時辰還沒講完,聽得薛米一個頭兩個大。

連此刻安靜到堪稱死寂的地牢,都讓他產生一種詭異的“啊,耳根清凈,終於活過來了”的感覺來。

裴玄聽知道自己不該笑,但還是忍不住揚起了唇角。

這樣鮮活的小貓,他怎麽能不稀罕呢。

國師看著他倆眉眼官司,悟了。

原來不是人皇的男寵,是元極仙尊的男寵!

裴玄聽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雖然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但準不是好事。

薛米順著他的眼神看去,也添了一把火,道:“你不說實話,是因為害怕崔家?難道不是崔家需要你幫他們做事嗎?據我所知,你們之間或許達成了某種交易,但既然我們來了,就絕對不會讓這交易完成……餵,你現在這副堅定不屈的模樣又是何苦來?我看啊,你現在棄暗投明還來得及。你害怕崔家對你不利,害怕自己的貪欲無法實現,卻不害怕我、哦不、玄聽再紮你一劍,讓你兩條腿上的傷對稱一番麽?”

裴玄聽頷首:“現在就能紮。”

說著抽出了劍。

國師:!

大意了,這小郎君看上去溫溫柔柔的,沒想到是個狠角色。

說不怕自然是假的,他垂著頭,似乎被抽去了脊梁:“我原也不是什麽大人物,只是一個大道不成的丹修,自知修煉無望,便想來走一走這歪門邪道,碰碰運氣。像您這樣的天之驕子,不會懂得我們這樣低到塵埃裏的人所受的艱難。”

他這話是對著裴玄聽講的,薛米跟裴玄聽站在一起,以為他在跟自己說話,無語的同時有點羞澀。

就、還沒有人這麽直白地誇過他“天之驕子”,怪害羞的。

不過他覺得對方這話屬於通篇歪理:“國師大人給自己套了個扶搖子的外殼,借去了師父的名,卻沒借走師父的心氣麽?你只看著那一畝三分地,只曉得自己如何痛苦地徘徊在原地,卻也不知道歷任大能,哪個不是刀山火海裏走出來的?且不說渡雷劫,每晉升一重都是逆天而行,與天相抗,何其困難?哪個不是渡劫不成就會灰飛煙滅?既然走上了修煉一途,則雖九死一生而吾往矣!”

他看了一眼縮著肩膀的國師,“愈高深的修為,背後的磨練自然愈多,你究竟為什麽不肯承認這一點呢?或許是……嫉妒?唔,或許還會埋怨自己根骨不佳,但你稱自己是扶搖子,卻不曉得師尊曾經也是個不被人看好的劣質雜靈根罷了。”

“所以你究竟在不滿什麽呢?不滿自己心性不堅,不滿自己經不起誘惑?”

國師臉色灰敗,整個人宛如被抽去了筋骨,盡管並沒有人動他,他卻只能倚靠著背後堅硬冰冷的石墻才能挺起上半身:“我沒有,我只是不甘心……”

薛米挑眉:“哦,那你是覺得自己得到的還不夠多。想要把自己在修真界失去的,通通在凡間加倍拿回來,是不是?索取名、利、錢財、權勢、地位、凡人無知的膜拜,用無辜人命填補自己的不甘——你很得意?”

講到後來,薛米平和的語氣已然帶上了怒意。

他能不生氣嗎?

喵門的供奉冷冷清清,而對方一個騙子國師卻有全京畿百姓的供奉香火!

但他給了他的信徒什麽呢?血蚊疫和死亡!

他從人皇那裏得知的時候恨不得將其殺之而後快,但好在理智壓過了憤怒,對方現在還有其他價值。

“現在唯一活命的機會已經擺在你面前,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薛米轉頭平覆心情去了,裴玄聽接過了他的話頭,“說說吧,怎麽會想到借用扶搖子的名號。以及,什麽是‘聚人氣,換仙骨’,我們都好奇的很。”

國師一頭原本仙氣飄飄的銀發早已變得雜亂不堪,他自知再說謊話已經無用,用顫抖的聲音講出了事情的始末:“我原先沒有想過要做害人的事情,是、是有一天,一個神秘人告訴我,只要加入……加入……”

裴玄聽貼心地幫他補全:“四蠹教。”

國師愕然擡眸。

裴玄聽示意他繼續。

國師閉了閉眼,破罐子破摔:“讓我加入四蠹教,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的。甚至可以在凡間制定我的秩序,我就是這裏名副其實的‘界主’,何其榮耀。”

他苦笑道,“他教給我如何馴服血蚊,如何制造血蚊疫,我很快就學會了。他誇我天賦異稟,說這就是我的道。”

旁觀的薛米輕輕搖頭,四蠹教可真是會鉆空子,先挑唆道明老和尚奪金光寺方丈之位,又挑唆失意老道來凡間作亂。

國師還在繼續講,隨著自我剖白,他也逐漸意識到了事情並沒有自己原先所想的那麽美好:“我錯了,錯得很離譜。但我當時對此卻堅信不疑,特別是當我看到了崔家那一具只剩一口氣的大能身體時,我知道了,這絕對是我的機緣!”

他激動起來,逐漸變得語無倫次:“哈哈!我就知道,天道還是偏愛我的!不過崔家似乎對此另有打算,打算……打算剔下那大能的仙骨,移花接木到崔家大少爺身上。他們不肯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又想成仙!我笑他們想天鵝屁吃,但我自己又何嘗、何嘗不心動……嗚嗚,我心裏苦啊。但他們不給我單獨與仙骨相處的機會,我便想著先助他們移花接木,再對剛換得仙骨後暫時虛弱的崔大少爺出手。至於血蚊疫,那崔家大少的身體底子差,需要更多活人生氣滋養。就差一點,呵。”

裴玄聽和薛米對視一眼,問他:“那具大能身體是誰的?為何會在崔家?”

“據說也是神秘人給的。”國師嗤笑一聲,“否則以崔家凡人之力,怎麽可能會得到這種東西?不過那具身體的身份我並不識得。”

他觀察著兩人的神色補充了一句,“凡人傷不了大能軀體,故而目前仙骨未剔。”

薛米繼續盤問:“大能身體現在在何處?”

國師沈吟片刻,搖搖頭:“在崔家後院,進入圓拱門後右轉,移開假山,會出現一處暗門,大抵就在裏面。沒用的,我試了好多次,都沒能找到。”

“最後一個問題,”薛米面容嚴肅,“那具身體長什麽樣?”

國師努力回憶,斟酌著道:“留著胡須,比較清瘦,聽說一開始是中年人的樣子,但應當是靈力耗盡故而露出了老者模樣,穿雲紋道袍。”

薛米心底冷笑一聲,是師父的身體無疑了。

這崔家,水很深啊。

此時,還有兩個人正在苦苦繞迷宮……

韶冷玉、司徒傑書:(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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