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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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寧洲停留一日,幾人才再度出發,此時京城剛入深秋,可荒北之地已是四林皆雪,徐風堇挑起車簾向外看去,只覺寒峭入骨,萬壑裹素,趙郁溫聲道了句小心風寒,徐風堇便擠到他懷中取暖,問道:“這裏是常年冰封嗎?”

趙郁道:“不會,六七月份最熱時會化雪,約莫一月左右又會凍上。”

徐風堇道:“那住在這裏吃穿用度豈不都很艱難?”

趙郁道:“倒也還好,如今國庫豐盈,糧草充足,閑暇還可上山捕鳥獵獸,開頓葷腥。”

“捕鳥獵獸?”徐風堇感興趣道:“像說書的講得那般?得先做個陷阱?”

趙郁道:“對,備些野味野草,或撒些稻皮糙糠,做個編筐,筐底下埋上鐵夾子,不出一個時辰就會有山兔麻雀上鉤。”

徐風堇道:“若引來豺狼虎豹怎麽辦?”

趙郁道:“那便帶著弓箭,直接藏在雪堆裏獵它。”

徐風堇躍躍欲試:“可我不會騎馬也不會射箭,郁郎能教我嗎?”

趙郁笑道:“當然可以啊,待咱們到了大營,空閑時我便教你騎馬射箭。”

徐風堇道:“那到時咱們去抓野兔,退毛火烤,一人一條兔腿,剩下的拿給邵山和六王爺。”他本以為自個兒已經摳門透頂,卻不想趙郁笑道:“他們想吃自己去獵,我與夫人一同抓的兔子可不能與旁人分食。”

徐風堇咯咯笑著點頭,又道:“可是這地方沒有花草,你若手癢想剪花枝了怎麽辦?”

趙郁道:“那只能趁著夏天去移顆梅樹,種在咱們營帳前,待有一日大勝,你我便在梅樹下煮酒觀花。”

可這一日很長,兩人一同等了整整八年,經寧洲一役,本朝與夏人和緩幾年的戰爭徹底爆發,自此硝煙彌漫,炮火連天,這八年裏趙徐二人如約陪伴,不曾分開半步,也曾流過血受過傷,但人生如此,喜悲全有,唯有心深不滅。

可若說這八年長,卻也不長,一晃眼間夏人已被逼退千裏,最終向本朝俯首稱臣。

這些年趙郁果真在他二人的營帳旁種了幾棵梅樹,此時昏黃燭影,雪地鋪銀,寒風沙沙吹落幾片花瓣,正似一場荒涼之間的月雪風花,徐風堇裹著狐裘提著烈酒從帳內走來,趙郁坐在火堆旁望著浩渺繁星,問他:“明日就要回京了,高興嗎?”

徐風堇將酒架在火上溫熱,坐在他身邊點頭道:“八年未歸,也不知道咱家廚子的手藝進步了沒?”

趙郁笑道:“若讓餘老板岑靈知道你心中最念的是府上廚子,不定傷心成什麽樣子。”

徐風堇哈哈笑道:“岑靈前陣子來信說他已經入了翰林院做編修,餘三娘啊,竟然舍得她那攤生意始終留在京城。”

趙郁摟過他的肩膀道:“餘老板一直像著你,留在京城會有你的消息,她雖然打罵你,卻也舍不得你,尋常百姓家的父母子女大多是這般相處罷,當年我去找她要個乖巧聽話的,她偏偏把你這個機靈古怪的塞給我。”

徐風堇道:“再是機靈有什麽用?還不是中了王爺的圈套,這一套就套了我一輩子。”

趙郁道:“那你高不高興?”

徐風堇道:“自然高興,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情,就是隨王爺進京,先做了你的假王妃,又成了你的真夫人。”想了想又興奮道:“待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晚了八年的堂給拜了,不得耽擱!”

次日平北大軍一路浩浩蕩蕩班師回朝,行餘半月,抵達京城。

趙端率文武百官親自出城迎接,徐風堇隨趙郁下馬,一路走到聖駕前,他先前問過趙郁該如何稱呼趙端,若是直接喊爹會不會被淩遲處死,趙郁哈哈笑個不停,卻並不告訴他該怎樣處理。

趙端欣慰地看著兩位兒子,又瞥了一眼始終躲在趙郁身後的徐風堇,威嚴道:“這就是你那位耍了普光方丈,半夜偷跑的王妃?”

徐風堇沒想到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居然被趙端知道了,當即就想下跪保命,卻又聽趙端道:“聽說平北時立過幾次偏功,想要些什麽獎賞啊?”

徐風堇忙拉住趙郁袖子問:“偏,偏功?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所謂偏功,便是當不當正不正的功勞,徐風堇沒有官職不能加官進爵,他從未想過獎賞,可趙郁卻幫他想著,每次往宮裏送信都跟趙端道得明明白白,比如今兒個我家堇兒使了招調虎離山退兵三十裏,明個兒我家堇兒用了金蟬脫殼救回兩名傷兵,後來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往回寫,趙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最後只得回了四個字:不錯,有賞。

趙端雖疼寵趙郁放他自由,卻從未承認徐風堇是他趙家皇室的媳婦,這事從趙郁將徐風堇帶回京城跪在殿外受罰時就記下了,只是那時不覺有甚,如今這般情深,卻不能不理。

趙端道:“你確實不錯,不愧是郁兒選來的王妃,你若想為官也行,若合適的官職,且去試試。”

徐風堇忙道:“多謝父,父......”也不知這麽叫對不對,只得囫圇過去:“我胸無點墨哪懂朝事,不過是跟在王爺身邊幫他一些,算不得什麽。”本想說不要封賞,想了想又猶豫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趙端道:“朕向來賞罰分明,你有事便說。”

徐風堇忙點頭道:“我與王爺明日拜堂,不知那時陛下是否有空,能不能來府上參加一番?”

趙端先是怔了怔,看向趙郁柔和的目光,笑道:“可以。”

徐風堇開心不已,忙下跪道:“多謝父皇!”

行過接風大典趙徐二人終於打道回府,此時又到初秋,天爽氣清,郁王府大門口早已經站了不少人,程喬不停張望,見到馬車時興奮喊道:“回來了回來了!”他這話音喜得變調,餘三娘忙提裙走下臺階,看似十分心切,卻又在徐風堇掀開車簾時,收斂下來,可怎麽收斂都忍不住嘴角顫動,本想抽出新做的雞毛撣子,卻被站在一旁身著淺青官袍的岑靈拉住,阻止道:“三娘,阿瑾在邊關受了不少苦,您就別打他了。”

餘三娘強忍淚水道:“你別以為你現在做了官就敢管我了!”

岑靈忙道:“我,我怎敢管您。”

這廂話音剛落,趙徐二人已然下車,程喬見到趙郁喜極而涕,一個勁兒噓寒問暖,徐風堇看向三娘岑靈,咧嘴笑道:“嘿嘿,你兩是不是想極我了?”

岑靈連連點頭,還未說話,卻被餘三娘奪過雞毛撣子,指向徐風堇,眼淚忍不住便任由它放肆地往下流,嘴上氣罵道:“想你?我呸!你這殺千刀的毛崽子,坑我說是外出半月卻騙我一走八年!跟你那個死爹一樣沒心沒肝!你知道我是怎樣日夜擔心的睡不好覺!你還給我笑,我讓你笑!”

徐風堇才剛一回來,就被餘三娘追得滿街亂竄,趙郁這廂跟著了半晌熱鬧,最終將人藏在背後,對餘三娘笑道:“好了好了,餘老板也跑累了,別跟他置氣,你若還不消氣,那就打本王兩下,雖說本王鳳子龍孫身嬌肉貴,但為了讓餘老板消氣,打也無妨。”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餘三娘哪裏還敢,訕訕收手道:“王爺快進屋休息,午飯早就準備好了。”

久違了府中美味,瓜果甜酥,徐風堇一口氣吃得肚皮滾圓,撐得打嗝還要補上一塊蟹黃湯包,他從荒北帶回來不少東西,飯後便全部送了出去,唯有一樣氣派的擺在院內,看著十分駭人,那不是旁的,正是一只吊睛虎皮,岑靈覺得震驚,不可思議道:“這是阿瑾獵的嗎?”

“當然。”徐風堇得意,召集眾下人便道:“那日我和郁郎上山抓鳥,卻沒想到遇見這麽一只吊睛白虎!你們是不知當時有多危險,簡直命懸一線生死攸關!幸好我和郁郎智勇雙全,沈著冷靜,共同聯手才將這只老虎斬與刀下!”

他這邊說得滔滔不絕,趙郁聽了一半,臉色漸紅,輕咳一聲轉身去了書房。

“可我怎記得不是這樣?”徐風堇話音未落,卻被不知何時而來的卲山打斷,卲山如今早已經提為副將,回家換了身常服,直奔郁王府來,說是趙郁明日成親,要來幫忙,誰想剛一進門就聽見徐風堇站在外宅門口說書,興致勃勃地聽了起來。

只是越聽越覺不對,便道:“這老虎不是我和六爺帶人上山制伏的嗎?那日我們找不到王爺和嫂子,搜尋好久才在一處山洞發現你們,你二人那會兒明明正忙著互訴遺言,哪裏有空打虎啊。”

徐風堇當即沒臉,沖著卲山“呸”了一口,掉頭便去了書房。

趙郁像是正等他進來,笑道:“牛沒吹好,被人揭了老底吧?”

徐風堇氣道:“這卲山當真該打!早知我當年就不帶他一起走了。”說著又見桌上放著八年前試過的喜服,看著還是嶄新,想來被保存的很好,徐風堇轉臉就忘了方才的尷尬事,反正他臉皮厚,不覺有甚。

餘三娘送來時便讓兩人再試一試,若是大小不合適,得抓緊去改,結果上身之後卻依舊正正好好,像是始終等著他們回來,再一同穿上,如今心願已成,一夜過後,炮竹聲響,沒走內些繁瑣規矩,二人同進同出,踏入喜燭花堂。

主位上坐著拘束難安的餘三娘和一身常服的趙端,徐風堇見她怕得恨不能跑掉,差點笑出聲來。

趙雋作為兄長自然也到了,他一眼便瞧見氣質大變的岑靈,原本唯唯諾諾,如今卻滿是書卷氣息,端雅不少,岑靈始終看著他,彼此目光對上,抿嘴笑了笑,道聲:“將軍。”

趙雋上前道:“回朝那日城外,你也去迎接了?”

岑靈點頭,略有些臉紅道:“是,只是我官職低微,站在最後面,但也瞧見了將軍英姿。”

趙雋笑道:“你果真變了許多,信上到沒騙我。”

岑靈忙道:“我怎敢欺騙將軍,多謝將軍這些年給我回信,若是沒有將軍,我不定能走到現在。”

趙雋道:“不要妄自菲薄,狀元郎可不是誰都能考上的。”

“吉時已到!”

“行合禮!三拜天地!再拜高堂!”

徐風堇原本不太緊張,卻在這一嗓子過後,莫名心跳得厲害,他和趙郁各持結發花球一端,轉身時竟分不清南北,轉了兩圈楞是把自己綁了起來,趙郁人都跪下了,徐風堇還在左右找他。

趙郁擡眼,無奈地拉他跪下,笑問道:“傻了?”

徐風堇雙手無法沾地,急道:“郁郎先,先把我解開。”

可吉日良辰哪裏等他,還沒等趙郁幫忙,司儀署官便喊:“拜天地!”

徐風堇被自己纏得掙脫不開,只得“咣當”一聲磕在地上,再擡頭時已眼冒金星,趙郁哭笑不得,忙幫他揉了揉通紅額頭。

他二人這般逗得堂上哈哈大笑,徐風堇雖頭腦發暈卻也跟著咯咯傻樂,兩人穿著喜袍對視,眼中滿是初遇相逢,臨安城瓦檐上,牙尖嘴利處處心眼的小花骨朵。花燈會上,半面白衣的高潔端貴的清雅少年。

還有雙七月下,情字天燈,北山鎮內,漫天花雨,假假真真兜轉許久,終在天地高堂前,定了三生白首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大家追文辛苦啦,感謝大家的打賞和訂閱, 應該還會有番外兩則,再次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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