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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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孔鱘——我是個瘋子】

我的精神為我的人生包裹上厚厚的一層保護殼。

我的白天極短,只有十分鐘,餘下的時間都如同在夢游。

我在夢裏每天都能看見天空中有海,陸地上有恐龍,夜晚的白楊樹枝椏上懸掛著太陽。我夢裏肖木匠的形象如同被撕碎的相片,任憑我如何拼湊都無法還原。

最近我覺得自己又能靠近肖木匠一點點了,我每天都在夢中拎著晚餐去肖木匠家送飯,我的弟弟孔由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成為了肖木匠的學徒,我們三個人總是在肖木匠的工作間裏一起吃飯。

我時常趴在肖木匠家的窗臺上看外面的天空,夢境中房檐上的燕子、電線上的飛鳥都如現實世界一般鮮活。偶爾我看累了風景一回頭就能看見肖木匠在認真地教孔由幹活。

我的夢境在彌補我和肖木匠在現實世界中的遺憾。

我在現實世界中是在十九歲那年愛上肖木匠的,那年暑假父親領我去肖木匠家訂做梳妝臺,我見肖木匠家門前的小狗很可愛,便蹲在地上拿零食逗弄它,誰知那小狗竟趁我不備死命咬了我一口。

我當即疼得癱倒在門口,肖木匠見我受了傷立馬放下手中的木料抱起我就跑,第一時間把我送到鎮上的防疫站,我得以順利地打上了狂犬疫苗。

肖木匠每天傍晚都帶著媽媽做的菜來家裏看我,我最喜歡吃他媽媽做的油炸小酥魚,外表金黃酥脆,內裏白嫩鮮香,只是刺多了些,吃的時候要格外小心。每次我夾起小酥魚的時候肖木匠都會細心地在一旁提醒我要留心。

我們時常一邊吃飯一邊談天說地,肖木匠雖然不是什麽大人物,可他對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獨特見解,我們在一起談論書籍、談論時事,談論夢想與未來,我每天都刻意將飯吃得很慢以此來拉長我們交談的時間,每天他都是戀戀不舍的離開。

待到我的腿已經恢覆得差不多的時候,肖木匠開始陷入焦慮,他再也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和我見面,我們幾乎同一個時間意識到,我們可能是互相喜歡上彼此了,那是如同春日小草破土而生般自然而然發生的愛情。

既然彼此喜歡當然要相愛,我和肖木匠轟轟烈烈地談起了戀愛,我們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一起沿著馬路騎腳踏車,一起在草地上放風箏,我們一起做所有情侶應該做的浪漫事,

短短一個暑假,我們的身影遍布了這個不大的小鎮。

第一個提出反對意見的是我二叔孔大慶,我二叔說孔鱘這丫頭長的還不賴,等未來大學畢業了一定要在陸城找個好的人家。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鱘兒咋也不能嫁給這個一輩子沒大出息的木匠,眼看著是個賠本買賣。

我父母本來對我和肖木匠在一起沒什麽意見,可二叔這麽一說,我父母都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我弟弟孔由也勸我凡事眼光要放長遠,他說如果我未來要是嫁給肖木匠,他家肯定拿不出多少禮金給我帶回娘家,我要是這麽隨意的就嫁了,只怕最後苦的是他。

二叔、父母、孔由一起勸我做人不能太自私,仿若我和肖木匠在一起令家裏蒙受了巨大的損失,我接受的是新時代的教育,承受的是舊時代的束縛,這種滔天的屈辱我如何能忍?

父母嚴禁我出門,每當肖木匠徘徊在院門口,我父親便會操起孔由的紅纓槍硬生生把他攆走,我們明明共處一城卻如同分隔兩地。幸而暑假馬上結束,九月初學校開學,父母只好解除禁令放我回陸城上大學。

肖木匠為了爭取和我在一起放棄了木工這項家傳的手藝,只身前往陸城闖蕩。他一無學歷,二無積蓄,只找到個在超市當搬運員的工作,每個月薪水兩千多,肖木匠每個月自己只留兩百,餘下的一千八百塊盡數交給我。

那時正在上大二的我像個小小的家庭主婦一樣操持起了我們的小家。我每月拿出五百塊在離學校步行十五分鐘的巷子裏租了間平房。每天放學鈴聲一響,我便急不可耐地飛奔回家。肖木匠每天都哼著小曲兒樂滋滋的下班,他在回家沿途會撿別人扔掉的廢棄木料,幾塊藏汙納垢的破木頭經他一番敲敲打打眨眼變身成為實用又耐看的家具。

我們在二手市場買了電視,買了冰箱,買了風扇……,每周一晚上我們去離家不遠的夜市手牽著手閑逛,吃路邊攤,玩套圈,射氣球,撈小魚。每周二晚上肖木匠騎著腳踏車帶我穿越五條街道去看特價電影,每周六下午我們一起去城郊的草地上野餐、放風箏,每周末一起到跳蚤市場淘書,淘音響,淘唱片,淘懷表,淘擺件,淘各種價格低廉的新奇小玩意兒。我們物質上雖窮,可是精神上很快樂……可我們的快樂並不長久,打破幸福局面的那個人依舊是二叔。

那天二叔來陸城開完會後到學校找我,我同寢室的女生給了二叔的新家的住址,二叔趕過去時發現我與肖木匠已經同居的事實頓時火冒三丈,他氣急敗壞地把公文包夾在腋下,雙手顫抖著掏出手機給我的父母打電話,痛心疾首地講述我在路程的光輝事跡。

我那對一向沒主意的父母在二叔安排下立即趕往陸城,二叔失心瘋一般揮起凳子砸我和肖木匠用心置辦的家什,弟弟孔由揪著肖木匠的衣領就是一通拳頭,我的父母、弟弟、二叔四個人押著我去學校辦了退學,我出門前回頭望了一眼滿臉是血的肖木匠,他像失去筋骨般軟塌塌地弓著腰瑟縮在角落裏,我弟弟用鐵一樣的拳頭打斷了他的鼻梁,他的肋骨,這就是他愛上我這種生在古板家庭的女人所要承受的代價。

我回到下塘鎮便徹底失去了自由,父母在二叔的建議之下每日把我鎖在家裏。二叔對父母講,男人都是善變的,只要我半年不見肖木匠,肖木匠勢必會有新的對象。我父母一向對二叔的話深信不疑,他們配合地在二叔的指點下用木板封上了我的窗子,孔由在我的房門上加裝了一個送飯的窗口。

我每天開著燈生活在一片混沌中,一個人身處在無聲的世界裏,空氣仿佛都如鉛塊一般重,我時常感到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兩個月後我開始頻繁的嘔吐,二叔和弟弟開車帶我去找隔壁鎮上相熟的醫生做檢查,他怕去鎮上的醫院傳出流言給我的父母丟臉。

那天我去的時候是走著上二叔的車子的,我回來的時候是躺著被弟弟和二叔擡進家門的,我那個把我二叔當成天的媽,嘴巴裏一直嘰裏咕嚕地對二叔說著感謝的話,我弟也像條沒出息的狗一樣在二叔面前對我的事出謀獻計。他對二叔建議等我病好了還是要繼續關在房間裏,聽說肖木匠目前還是單身,我們要斷就必須斷得徹徹底底。

我身體恢覆之後父母又重新把我關回了房間,母親安慰我,鱘兒,只要你熬到了肖木匠有新的對象,媽就向你二叔申請放你出去……只是肖木匠受了情傷之後一直都沒有再動娶妻生子的心思。

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獨自在房間裏的日子,我的夢境從八個小時一點點緩慢延長到十個小時,十五個小時,二十個小時……最後它竟每天占去了我二十三個小時零五十分鐘,我的世界每天只剩下了十分鐘的現實。

我想這一定是蒼天在愛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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