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關燈
小
中
大
Chapter 07
【舒宜——我家的逆女】
“我沒有談論她的欲望。”範舒宜面如死水。
莊宇采訪阿楚母親時結結實實地碰了個釘子。
“可是，您先前答應過我們主編的，如果您不配合，我回去恐怕很難交差。”莊宇雖然嘴巴上絲毫沒讓步，可她內心懂得範舒宜為何退卻。
“呵，你們這些做記者的，為了流量不惜喝百姓的血……範舒宜眼裏透著一絲輕蔑。
“您這樣未免太偏頗。”莊宇蹙眉反駁道。
“我們立場不同，不可能理解彼此，算了，不說這個，既然我答應過你們主編，那麽現在開始吧，你問我答。”範舒宜不情不願地敷衍。
“談談您女兒的成長吧。”莊宇在得到對方應允之後立既精準發問，她料定範舒宜不會留給她太長時間，既然如此，那麽索性省略前戲，範舒宜這樣剛硬的個性興許不吃那一套。
“我的女兒……”範舒宜大概沒料到莊宇如此直接，唇角不自覺快速抽搐了幾下，她思忖片刻道，“至少她小的時候是很符合我心意的，親戚朋友們都說像她那麽乖的孩子很少見。確實，那時她很聽話，我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不忤逆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像現在。”
“後來是什麽使您女兒的性情發生改變了？譬如，青春期？”莊宇舉列。
“我們家裏完全不存在青春期這種事，青春期一般發生在高中，她那個時候一心準備高考哪裏有什麽精力鬧青春期……說起高考，倒也令我很欣慰，她成績考得極好，原本可以去北京或者上海一流的學校，但因為分數勉強過線選不到好的專業。我們就她一個女兒，當然不舍得她去外地求學，親戚朋友們也勸她寧當雞頭莫當鳳尾，她猶豫了一陣子後按我們的意願報了志願，所以青春期的說法完全不對。”範舒宜徹底否定了莊宇的猜測。
“那麽轉折點是？”莊宇試探著發問。
“轉折點是她翅膀長硬之後，天底下的女兒不都是這樣子嗎？年幼的時候享盡了父母給的好處，一旦長大就開始翻臉不認人。”範舒宜發出一聲冷笑。
“您是指她成年之後不再受您的掌控。”莊宇簡短地總結。
“我認為你的說法有問題，我怎麽就是掌控她了呢，我是全心全意地為她好，我處心積慮地為她的人生鋪路，天底下除了父母還有誰肯為她做這樣的事？”範舒宜的目光變成一把銳利的刀。
“那您呢？您長大後也是凡事都聽父母的安排嗎？”莊宇又問。
“當然不，我父母都是工人，他們沒什麽見識，如果我要聽他們的安排，那我的人生莫不是都毀了？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可這是兩碼事，我與我的父母不一樣，我認為自己工作體面，人也算是有見識，我不會害我的女兒。”範舒宜單手捏著鏡腿向上推了一下老花鏡。
“那麽您始終認為，您女兒身上發生的事都是她自己的原因，您無需承擔任何責任。”莊宇直戳範舒宜的心。
“我沒那麽自負，我女兒身上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情，很大一部分源自我對她的寵溺。因為她小時候很乖，我很難有管束她的機會，這方面是我太大意了。”範舒宜語氣裏透著惋惜。
“您認為這是管束可以解決的問題？”莊宇問。
“當然，悲劇的根源就在於因為她沒有習慣管束。人和牲畜其實沒有兩樣，如果一開始沒有被馴服，自己本身能力又不足，那麽後期一定出問題。譬如馬戲團的猴子，如果它不經歷一番嚴苛的錘煉，日後怎麽上舞臺？問題就是出在這裏！她出事之後我每天都在反覆檢討自己在教育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現在我意識到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您是否意識到自己的掌控欲可能給你女兒帶來了困擾？”莊宇再問。
“掌控欲？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把我們長輩的關心汙名化，這真的很可笑，很愚蠢，難道你們有一天不會做父母，難道你們有一天不會老……氣死我了，好了，今天就談到這裏吧，我兒子馬上要放學了，我再不去接來不及了。”範舒宜擡頭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時鐘。
“可您不是只有阿楚一個女兒嗎？”莊宇詫異地問。
“難道我沒有重頭再來一次的機會嗎？我還不老，我還有時間用新收養的孤兒來證明，我的教育是沒錯的，我要洗清那個逆女的玷汙，這樣總沒錯吧！”範淑宜脖子上爆起了青筋。
“外面雨下的很大，不如我送你一道吧。”莊宇起身征求範舒宜的意見。
“也好。”範淑怡目光看向窗外。
範淑怡上車後便沈默得像是一尊雕像，莊宇這一路並沒有再向範淑怡提出任何問題。
陸城一小所在的街區熙熙攘攘，馬路上停滿了車，成群的家長肩碰肩擠在學校大門外，花花綠綠的傘拼湊成一張令人眼花繚亂的幕布。
“下雨天很難打車，等下接到孩子，我順路送您回家吧。”
“那麻煩你了。“範淑怡頗為意外地瞥了莊語一眼。
莊宇目送範淑怡手舉雨傘穿越人群，側身擠到一群家長的前頭。
莊宇約莫聽了六七首歌曲的功夫，範淑怡牽著一名大概八九歲的小男孩來到車前。小男孩穿著陸城一小的制服，脖子上系著紅領巾，眉宇間有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憂郁。
“小志，問阿姨好。”範淑怡囑咐孩子。
“叫我姐姐就好。”莊宇回頭沖小志一笑。
“姐姐好。”小志像擠牙膏般抿了抿嘴唇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
莊宇發動車子在家長大隊中緩緩而行，範淑宜在路上仔細地詢問小志當天的學習狀況，莊宇時不時地從後視鏡中望著母子二人，她看到了範淑宜對小志的殷切希望。
範淑宜將後半生全部的希望都賭在了眼前這個幼小孩童身上，那阿楚呢？範淑宜會留戀她曾經的女兒阿楚嗎？莊宇話到嘴邊卻不忍發問。
車子駛過一道道蜿蜒的青石板路小巷，停在範淑怡家門口。
“我們到家了，小志，跟阿姨說再見。“範淑宜再次向孩子叮囑。
“叫姐姐就好。”莊宇依舊笑著糾正。
“阿姨再見。”小志一雙眼緊盯著鞋面，雙手不自在地絞擰著校服衣角。
莊宇一瞬對小志感到莫名心疼，她仿佛看到一座沈重的大山壓在孩子稚嫩的肩頭。可她轉念又想，像小志這樣無父無母的孤兒，或許在夢裏都期盼著能被人收養吧。
如今範淑宜急需一個孩子來幫助自己了卻未完成的心願，小志也急需一個家庭來滋養自己長大，或許他們之間也算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舒宜——我家的逆女】
“我沒有談論她的欲望。”範舒宜面如死水。
莊宇采訪阿楚母親時結結實實地碰了個釘子。
“可是，您先前答應過我們主編的，如果您不配合，我回去恐怕很難交差。”莊宇雖然嘴巴上絲毫沒讓步，可她內心懂得範舒宜為何退卻。
“呵，你們這些做記者的，為了流量不惜喝百姓的血……範舒宜眼裏透著一絲輕蔑。
“您這樣未免太偏頗。”莊宇蹙眉反駁道。
“我們立場不同，不可能理解彼此，算了，不說這個，既然我答應過你們主編，那麽現在開始吧，你問我答。”範舒宜不情不願地敷衍。
“談談您女兒的成長吧。”莊宇在得到對方應允之後立既精準發問，她料定範舒宜不會留給她太長時間，既然如此，那麽索性省略前戲，範舒宜這樣剛硬的個性興許不吃那一套。
“我的女兒……”範舒宜大概沒料到莊宇如此直接，唇角不自覺快速抽搐了幾下，她思忖片刻道，“至少她小的時候是很符合我心意的，親戚朋友們都說像她那麽乖的孩子很少見。確實，那時她很聽話，我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不忤逆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像現在。”
“後來是什麽使您女兒的性情發生改變了？譬如，青春期？”莊宇舉列。
“我們家裏完全不存在青春期這種事，青春期一般發生在高中，她那個時候一心準備高考哪裏有什麽精力鬧青春期……說起高考，倒也令我很欣慰，她成績考得極好，原本可以去北京或者上海一流的學校，但因為分數勉強過線選不到好的專業。我們就她一個女兒，當然不舍得她去外地求學，親戚朋友們也勸她寧當雞頭莫當鳳尾，她猶豫了一陣子後按我們的意願報了志願，所以青春期的說法完全不對。”範舒宜徹底否定了莊宇的猜測。
“那麽轉折點是？”莊宇試探著發問。
“轉折點是她翅膀長硬之後，天底下的女兒不都是這樣子嗎？年幼的時候享盡了父母給的好處，一旦長大就開始翻臉不認人。”範舒宜發出一聲冷笑。
“您是指她成年之後不再受您的掌控。”莊宇簡短地總結。
“我認為你的說法有問題，我怎麽就是掌控她了呢，我是全心全意地為她好，我處心積慮地為她的人生鋪路，天底下除了父母還有誰肯為她做這樣的事？”範舒宜的目光變成一把銳利的刀。
“那您呢？您長大後也是凡事都聽父母的安排嗎？”莊宇又問。
“當然不，我父母都是工人，他們沒什麽見識，如果我要聽他們的安排，那我的人生莫不是都毀了？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可這是兩碼事，我與我的父母不一樣，我認為自己工作體面，人也算是有見識，我不會害我的女兒。”範舒宜單手捏著鏡腿向上推了一下老花鏡。
“那麽您始終認為，您女兒身上發生的事都是她自己的原因，您無需承擔任何責任。”莊宇直戳範舒宜的心。
“我沒那麽自負，我女兒身上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情，很大一部分源自我對她的寵溺。因為她小時候很乖，我很難有管束她的機會，這方面是我太大意了。”範舒宜語氣裏透著惋惜。
“您認為這是管束可以解決的問題？”莊宇問。
“當然，悲劇的根源就在於因為她沒有習慣管束。人和牲畜其實沒有兩樣，如果一開始沒有被馴服，自己本身能力又不足，那麽後期一定出問題。譬如馬戲團的猴子，如果它不經歷一番嚴苛的錘煉，日後怎麽上舞臺？問題就是出在這裏！她出事之後我每天都在反覆檢討自己在教育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現在我意識到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您是否意識到自己的掌控欲可能給你女兒帶來了困擾？”莊宇再問。
“掌控欲？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把我們長輩的關心汙名化，這真的很可笑，很愚蠢，難道你們有一天不會做父母，難道你們有一天不會老……氣死我了，好了，今天就談到這裏吧，我兒子馬上要放學了，我再不去接來不及了。”範舒宜擡頭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時鐘。
“可您不是只有阿楚一個女兒嗎？”莊宇詫異地問。
“難道我沒有重頭再來一次的機會嗎？我還不老，我還有時間用新收養的孤兒來證明，我的教育是沒錯的，我要洗清那個逆女的玷汙，這樣總沒錯吧！”範淑宜脖子上爆起了青筋。
“外面雨下的很大，不如我送你一道吧。”莊宇起身征求範舒宜的意見。
“也好。”範淑怡目光看向窗外。
範淑怡上車後便沈默得像是一尊雕像，莊宇這一路並沒有再向範淑怡提出任何問題。
陸城一小所在的街區熙熙攘攘，馬路上停滿了車，成群的家長肩碰肩擠在學校大門外，花花綠綠的傘拼湊成一張令人眼花繚亂的幕布。
“下雨天很難打車，等下接到孩子，我順路送您回家吧。”
“那麻煩你了。“範淑怡頗為意外地瞥了莊語一眼。
莊宇目送範淑怡手舉雨傘穿越人群，側身擠到一群家長的前頭。
莊宇約莫聽了六七首歌曲的功夫，範淑怡牽著一名大概八九歲的小男孩來到車前。小男孩穿著陸城一小的制服，脖子上系著紅領巾，眉宇間有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憂郁。
“小志，問阿姨好。”範淑怡囑咐孩子。
“叫我姐姐就好。”莊宇回頭沖小志一笑。
“姐姐好。”小志像擠牙膏般抿了抿嘴唇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
莊宇發動車子在家長大隊中緩緩而行，範淑宜在路上仔細地詢問小志當天的學習狀況，莊宇時不時地從後視鏡中望著母子二人，她看到了範淑宜對小志的殷切希望。
範淑宜將後半生全部的希望都賭在了眼前這個幼小孩童身上，那阿楚呢？範淑宜會留戀她曾經的女兒阿楚嗎？莊宇話到嘴邊卻不忍發問。
車子駛過一道道蜿蜒的青石板路小巷，停在範淑怡家門口。
“我們到家了，小志，跟阿姨說再見。“範淑宜再次向孩子叮囑。
“叫姐姐就好。”莊宇依舊笑著糾正。
“阿姨再見。”小志一雙眼緊盯著鞋面，雙手不自在地絞擰著校服衣角。
莊宇一瞬對小志感到莫名心疼，她仿佛看到一座沈重的大山壓在孩子稚嫩的肩頭。可她轉念又想，像小志這樣無父無母的孤兒，或許在夢裏都期盼著能被人收養吧。
如今範淑宜急需一個孩子來幫助自己了卻未完成的心願，小志也急需一個家庭來滋養自己長大，或許他們之間也算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