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範柏舟沒有回家，他跟媽媽交待過一聲，準備在辦公室睡一晚。

副總辦公桌之後的床鋪早已被他收起扔進了垃圾桶，他便站在董事長辦公桌後，兩腳甩掉腳下的帆布鞋，縱身一躍，橫臥著向彈簧床墜下。

所幸他僅有六十公斤，這一躍，身子落在彈簧床，只是上下起伏一陣，沒有掀起什麽大波浪。

他想知道那些日子常可莫獨自一人住在這裏是什麽樣的感覺，因此而做了嘗試。當第二天睜開雙眼他才覺得，好奇心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泮永輝因為張晨，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八點二十，辦公室之內卻僅有那個令他並不十分喜歡的男人，正耐著性子坐在董事長座位看書。

他便沒有說什麽，只是走去書架之前，抽出昨日沒有看完的書。

約莫二十分鐘之後，常可莫才急匆匆打開門。他見兩人已在辦公室內，滿臉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啊，早上我把老婆和行禮先送去了碧海公寓，所以耽誤了點時間。”

泮永輝尚未開口，範柏舟率先重重嘆了口氣，兩眼依舊盯著書上黑字，大聲道：“永輝啊，你會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自己大好的前途？”

泮永輝想了想，答道：“當然不會，晨寶也不會願意我這麽做的。”

範柏舟又大聲道：“一般人都不會，除非那個人腦子有問題，對吧？”

泮永輝點了點頭，“應該如此。”

常可莫自然知曉範柏舟為何突然這麽說，不過他並沒有往心裏去，只是去到範柏舟身旁，以手叩桌，“你要篡位嗎？”

範柏舟白了他一眼，扯扯嘴角，帶著書回去自己座位。

三人各有天賦各有所長。範柏舟善於交際，泮永輝心思細膩，常可莫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且敬小慎微。但三人有一共同點，便是對於色彩不夠敏感。譬如群青藍與杜若藍，三人怎麽看都覺得兩者毫無差別，於是經過一番激烈討論，三人得到一致結論：這根本就是一種顏色。

待常可莫回到家，將書上示例與張凡一看，張凡若無其事道：“這本來就是兩種顏色吧。”

“什麽？”常可莫一怔，拿過書放在眼下細看了好一陣，只得苦笑，“我、柏舟和永輝都覺得這是一種顏色，群青藍與杜若藍不過是這種顏色的兩種名稱。”

張凡覺得好笑，從他手中奪過書，隨意翻過幾頁，指著書上圖示問道：“那這個呢？”

“朱紅...石榴紅...”常可莫呆呆地望著書上的兩種顏色，楞是看不出這究竟有什麽不同。

張凡捂嘴偷笑：“難怪我老是在微博上看到有女生吐槽男友不懂口紅...不過這也正常，女生對於色彩天生更加敏感。這麽說吧，石榴紅顏色更深，而朱紅相比之下就顯得有些淺。然後...”她往前翻了幾頁，“這兩種藍色相比較之下，杜若藍顏色稍暗一些，不過僅僅是暗了那麽一點點，所以你們男生看不出來也算是正常的。”

她提起左手，將後三指收攏，而食指與拇指之間僅留有絲毫間隙，幾乎可以說已經捏在一起。

常可莫忽然有了一個念頭，“反正你在家裏呆著也沒事，不如明天起你就跟我一起去公司吧，至於職位...就算董事長秘書。”

他忽然想起了範柏舟經常念叨的一句名言，有事秘書幹，沒事幹秘書。

他竭力忍住笑容。

張凡一眼即看穿了他的想法，臉龐霎時變得通紅。她佯裝生氣，雙手握書，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肩頭。

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常可莫想起昨日遭遇，登時心中一緊。難道他們還不放棄？

不過以敲門聲而言，昨日悶而疾，今日卻輕而緩。

盡管如此，常可莫仍是不敢放松警惕。他走去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站外門外的是一白發蒼蒼的老者。

他轉過身與張凡小聲說道：“是奶奶。”

張凡登時有些不高興，沒好氣道：“多半是姑媽他們叫來的！”

常可莫輕聲安慰道：“不管是不是，我們還是先讓奶奶進來吧，畢竟她老人家年紀大了，一直站在外頭不好。”

張凡並未表示反對，亦未表示讚同。

常可莫便開了門，以微笑迎接老婆子。“奶奶，你怎麽來了？”

他第一次見到老婆子的時候，老婆子緊繃著面孔，一副不太友善的模樣，而今日，老婆子竟是慈眉善目。這讓他有些訝異。

他以手肘輕頂張凡，張凡會意，擡頭望向老婆子，亦是頗為震驚。奶奶似乎看上去...心情不錯？

老婆子見張凡終於肯看自己一眼，便愈加欣慰。她緩緩說道：“進我就不進去了，我只是來看看你們。凡兒，聽說你懷孕了？”

張凡目不轉睛望著老婆子，點了點頭。

奶奶笑得很是歡喜，從喉嚨深處飄出令人舒坦的笑聲。“懷孕了好，懷孕了好...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那兩姐妹的確來找我過了，不過你們放心，我不是來分張秦遺產的。我只是來看看你們。”

言畢，老婆子想起了往事，笑容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愧疚，“張秦這孩子啊...怪我，怪我...我錯過了他，不應該再錯過你們了。”

常可莫與張凡面面相覷，不明白奶奶此話何意。

常可莫道：“奶奶你還是進來坐吧，老站著不大好。”

奶奶便又恢覆了笑容，將手中一只老舊的褐色挎包向他遞去。他以為奶奶要進屋，便趕忙接過。奶奶又道：“進我就不進去了，看到你們很好，我就放心了。可莫，你人不錯，凡兒跟著你，下半輩子不會受苦的，我就放心了。這個袋子裏有一些東西，是我留給你們的。裏面還有一封信，是我寫的。有些話，我不好意思說，就寫在了信上，畢竟老歸老，還是要點面子的。”說完，她又“咯咯”地笑了。

常可莫不知所以，將挎包交給張凡，伸手要去攙扶奶奶。

奶奶趕忙擺了擺手，探過腦袋向屋內望過一眼，輕輕舒了口氣，“好了，看過了就好了，就放心了。可莫啊，好好照顧凡兒，別讓她受委屈，她已經受了太多的委屈了。”

常可莫趕緊點頭說是。

老婆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該看的人看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們不要送我啊，我身體好的很，不會有事的。”

常可莫只好站在門後，望著老婆子走下樓梯，果真是健步如飛。

待關上門，他與張凡問道：“小凡，奶奶說這些話，怎麽像是交待遺言？”

張凡並未回答，只是顧自思吟，奶奶的這一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只是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有個挎包，便趕忙將手伸入，掏出的第一件物品，是一本房產證。

小兩口四目相對。

常可莫亦將手伸入，摸出來一張信紙，其中僅有寥寥數字：

小凡、可莫，房產證的的確確是給你們的，因為我知道，以我兩個女兒的性子，我若今日突然暴斃，她們一定會將房子獨吞。雖然那房子不大，也算是一筆可觀的財產，就送給你們吧！放心，我當然不會想不開去自殺，畢竟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哪裏還有什麽想不開的。不過對於張秦，我要發自肺腑地說一聲對不起。從今往後，我會去到一座不知名的小廟，為張秦念佛，以彌補自己罪過。僧人言：金錢名利身外物，所以我把所有的錢放在了那張卡裏，密碼是凡兒的生日。

我知道以可莫的性子，我若是直接開口，可莫定然不會接受，這才想出這一招先斬後奏，哈哈，老婆子想法不錯吧！

常可莫趕忙捏著信紙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小區門口，東張西望，而哪裏還有老婆子的身影？

他不得不回到家中，坐在桌邊搖了搖頭。

張凡低頭緊咬嘴唇，一言不發。她一直不喜歡奶奶，因為奶奶對於爸爸實在過於刻薄，而今日，奶奶卻送出了她的全部家當...堅持著堅持著，便有熱淚在眼眶打轉，不肯湧出。

常可莫聽見抽鼻子的聲音，轉頭望去，見自己心愛的姑娘泫然欲泣。他趕忙伸出雙臂，將張凡擁入懷中，輕聲說道：“奶奶終於不像以前那般...她很喜歡你呢！”

張凡極力克制著自己，經丈夫如此一說，眼淚不爭氣地狂湧而出。她緊緊抱住常可莫，用力點了點頭。原來被別人在乎的感覺，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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