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兒媳懷孕到底是件大事，常媽媽打算為小兩口攢些錢，以備不時之需。這個想法尚未落定，她便想起家裏的大部分積蓄都被兒子拿去借給媳婦救急了，此時家中哪裏還有多餘的錢財？

她悶悶不樂地撞向丈夫肩頭，低聲道：“老頭子。”

最先最洶湧的激動狂潮過去之後，常爸爸冷靜不少，當下聽妻子呼喚自己，便立時轉過頭應道：“我在。”

常媽媽道：“兒媳婦都懷孕了，你就不拿出點誠意，表示表示？”

常爸爸道：“表示什麽？”

常媽媽瞪了他一眼，“裝糊塗還是真糊塗！兒子在外頭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我們這做父母的總不能不管不問吧？要是兒媳突然出了點事，兒子拿不出錢來怎麽辦？”

聽見“錢”這個字，常爸爸登時黑下臉，不高興地別過頭去，“給他準備的錢不都被他騙去了嗎！我哪裏還有什麽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常媽媽不樂意，抓著他肩膀使勁搖晃，他拗不過，只好舉起雙手投降，“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常媽媽這才松了手。

雖然嘴上說著不樂意，其實常爸爸心底還是想為小兩口做點什麽。原因無他，純粹是心疼自己的骨肉而已。天底下哪有不在乎自己兒女的父親？

他嘆了口氣，慢慢悠悠踱到臥室床邊，蹲下身，自床底下抽出一只四十公分見方的木盒。自常可莫大四之後，他便封了木盒，過起了悠哉悠哉的老年安樂生活，至今不過一年，木盒之上已滿是灰塵。他不避汙穢，擡手輕撫木盒，感嘆道：“老夥計，又要麻煩你了。”

他打開木盒，木盒之內是一套繪墻用具，雖然年久，卻幹凈整齊，一如老夫子的舊年長褂。

常可莫小兩口出了醫院並未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公墓，看望入土不久的父親。

新婚夫妻並肩立在墓碑之前，女子纖弱柔美而男子風度翩翩。

張凡凝視著冰冷的青石墓碑上“張秦”兩字，如鯁在喉。爸爸寬厚溫暖的大手牽著她度過了風風雨雨的數十載，那些日子雖然清貧，爸爸卻從未讓她感覺到哪怕一絲委屈。而今，她披上嫁衣嫁作人婦，爸爸卻只能在黑暗冰冷的地下仰望新人，默默送上祝福。

“爸，我結婚了，並且有了身孕...不要擔心，可莫對我很好，在我開心的時候，他會陪著我笑，在我難過的時候，他會緊緊抱著我。他不會欺負我，相反，他平時總是讓著我，任我欺負...不過我知道凡事不能太過，所以不會過分的...”

常可莫雙手置於腹前，鄭重其事地向墓碑鞠了個躬，“爸，我會照顧好小凡的。我知道天底下對小凡最好的是你，任我怎麽努力，也只能排到第二，不過沒有關系，我會竭盡所能，在餘下的生命裏，不讓小凡受到哪怕一絲的委屈...”

兩人陪著墓碑講了好久的心裏話，直到午飯時間，常可莫擔心有孕在身的張凡不吃午飯會大傷身子，這才勸張凡離去。

兩人挑選了一家看上去幹凈一些的海鮮面館，要了兩碗熏魚面。

相對而坐，兩人安靜地吃著纖細剔透的面食，湯汁濃郁，香氣四溢。

張凡忽道：“老公，要不我們搬回去吧？搬我去家。”

常可莫點了點頭，並不覺得搬去女方家居住是多麽丟臉的一件事，“也好。畢竟那是實打實的自己家，不像我那邊是租的，現在倒也還好，只怕等你肚子隆起了，瑣事不斷。”

“嗯。”

常可莫道：“那我們下午就先回去看看，晚上回到出租屋再收拾，明天就搬過去。”

“好。”

張秦的房子在碧海公寓。這座公寓完工於二十一世紀初，算是有些年頭了。公寓附近店鋪林立，一應俱全，因此，住在這裏的人們生活也算是方便。

張凡牽著常可莫的手走入小區。與上次來此心境不同，今天她的腳步聲雖然依舊沈重，卻已不似當初步那般履維艱。

常可莫發現了妻子的細微變化，暗自舒了一口氣，而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

十餘年之前，張秦的妻子嫌棄張秦無車無房，不顧張秦的苦苦挽留，毅然決然地與張秦離了婚，隨後給一個有錢人當了小三。張秦便是在那個時候咬咬牙，向親朋好友借了四萬塊，又從銀行借了六萬，這才在此處買了一套房子。親朋好友的四萬沒兩年便還上了，倒是銀行的六萬，他花了接近五年的時間才徹底還清。眼見積蓄越來越多，就在生活即將轉好的時候，一場意外悄然而至...

張凡甩了甩腦袋，指著主臥的床說道：“老公，我們再買一張床吧，至於這張...”她咬咬牙，最終還是說出了“丟掉”二字。

常可莫心疼地將妻子抱在懷中，溫言道：“丟掉的話太浪費了，我們不如將它捐掉吧？總有些可憐的人沒有床睡，我們這樣做，也算為爸爸積了一點德。”

張凡含著眼淚，用力點頭。

屋內的家具其實頗為簡陋，無論桌椅床榻，俱是簡單地以木材拼接契合而成，並無塗漆或者花紋。

這一點，常可莫毫不介意，畢竟生活的精髓，在於“活”字，至於怎麽活，各有各的看法。在他看來，只要有愛人在身旁，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兩人手牽著手，走過臥室，走過廚房，走過衛生間，最後駐足於陽臺，舉目遠眺。樓下是最尋常的城市景觀：建築上下而立，街道左右而臥。

色彩各異、外觀不同的車輛川流不息，紅燈停綠燈行，一切在規則之下井然有序。

常可莫擡手抓住妻子雙肩，對著她的嘴唇，輕輕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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