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可莫原本打算自己一個人先在辦公室搜尋查找裝修完工後的房間布置，待肚子發出警告再考慮是否吃飯，而現下，範柏舟雪中送炭，替他解決了吃飯的問題，他便在辦公室，從黃昏坐到月上柳梢。

“副總”範柏舟向後仰著身子，兩腳搭在桌面上，一邊輕聲哼著小曲，一邊刷著手機，時不時轉頭瞥一眼常可莫。盡管他一天沒有吃飯，卻也不願意去動那只全家桶。

直到二十二點。

常可莫下載了數十套契合碧藍桂園戶型的裝修方案，將它們打包放在桌面，待明天一早再去找楊智斌。他關了電腦，長長伸了個懶腰，餘光瞥見範柏舟依在，頗覺訝異：“你還沒走？”

範柏舟斜眼瞥了他一眼，不答反問：“你好了？”

常可莫點了點頭，學著他的模樣將整個後背壓在椅背，後腦則枕在堅硬的椅背上沿，果然舒適。“算是好了吧，明天去找楊哥打印。等書架和畫缸一到，這個辦公室就有點樣子了。”

範柏舟斜著眼將辦公室打量一圈，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他不是不喜歡這裏，他只是不喜歡泮永輝。正如常可莫所說，泮永輝像極了過去的自己，所以每當見到泮永輝因涉世未深而考慮不周時，他就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懣。

常可莫等不到範柏舟接話，直起身子向他望去，見他依然躺坐著刷著手機，便問道：“不打算回去了嗎？”

範柏舟兩眼盯著手機屏幕，拇指快速地上下翻動，“回去幹什麽，反正也沒人等我。”

常可莫不置可否，點了點頭，拉開抽屜取出一只充電器，向他擲去，“別指望我會把這張床讓給你。”

範柏舟伸手抓住，四下查看一陣，見桌子底下即有插座。他懶得坐起，況且離插座並不算遠，索性抓著充電器掙紮著伸向地上的插座。眼看差一點便可夠到，他稍稍向外探出了身子，便是這一探，整個人的重心探出了椅子之外，劈裏啪啦一陣脆響之後，他趴在地上，老板椅則坐在他身上。他手裏握著的充電器，離插座仍然有一手的距離。

他暗自叫了一聲“媽的”，將手一送，充電器順利地插入插座。

他撿起數據線的接口，插入手機，手機一震，鈴聲跟著響起。

範柏舟不禁有些疑惑，什麽時候充電還有音樂了？他定睛一看，不由得臉色發黑。

原來有人來電。沒有備註，是一串十一位數的手機號碼。

範柏舟記得一清二楚，這由三個數字組成的稀有號碼的主人，正是他的父親。

所以他鼓著腮幫，自鼻腔重重呼出一口氣。

常可莫雖看不見他，但大約能夠猜到發生了什麽。以範柏舟玩世不恭的性子，聽到電話鈴聲之後卻蹲在地上重重吐氣，多半是他爸媽打來的電話。所以他輕聲建議道：“接吧。”

範柏舟竟果真鬼使神差地拔去數據線，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電話那頭，範爸爸的聲音依舊低沈。盡管兩人隔著兩部手機，範柏舟還是能夠想象到電話那頭的爸爸是什麽樣的表情：橫眉冷目，不茍言笑。

範爸爸道：“你今天怎麽沒有回家？”

範柏舟依然蹲在地上，面無表情道：“我都多久沒回去了，你才發現嗎？”

範爸爸道：“我是說沒給你裝修的那裏。”

範柏舟心中一驚，仍是故作冷漠道，“今天怎麽有興趣去看我了。”

範爸爸道：“我當然懶得管你！是你媽媽怕你好幾個月都不曬被子，會損害了身體，這才跑去看你，哪裏知道你家裏竟然沒人。”

範柏舟眼圈有些紅腫，因為那句“我當然懶得管你”，所以他講話的時候，頗有怨氣，“白天不在家不是很正常嗎！”

範爸爸似乎也有些生氣，聲音跟著重了起來，“可你媽媽下午一點出的門，在你家門口坐到現在！剛才她哭著打電話給我，問我柏舟是不是出事了，你倒好，整天悠哉悠哉地在外面鬼混！”

範柏舟如同被人以重錘擊在心臟，頓時難以呼吸。

範爸爸繼續說道：“我知道我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所以你討厭我沒有關系，但是你不能這樣對你媽！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回家！”言畢，狠狠掛了電話。

範柏舟趕忙站起，雖然腦袋重重磕在桌角，他已顧不得這些，三兩步沖到常可莫面前，伸出手，“車借我！”

常可莫二話不說掏出車鑰匙拍在他手上，“車停在老位置，別急慢慢開！”

範柏舟應了一聲，匆匆忙忙下樓上車。他雖然擔心媽媽，但也記得開車安全為上，畢竟一個失誤不僅害己而且害人。

原本半個小時的車程，他開了二十五分鐘，並且沒有一個違章。規規矩矩地在小區停完車之後，範柏舟三步並兩步，急沖向自己的家。

樓下的花壇之內，一個人影緩緩站起，望著合上的電梯門，冷冷哼了一聲，“臭小子，還算你有點良心！”

範媽媽已經站起了身子，雖然眼淚已幹，但是眼皮依舊紅腫。她提起雙手，輕輕揉搓著眼皮。範爸爸已經與她告之，範柏舟正在趕來的路上。她不希望這久違的見面讓兒子難受。她的腳邊放著一只果籃，籃子裏清一色是範柏舟最喜歡吃的火龍果。

“叮”的一聲響過，電梯門打開，範柏舟一步即跨出電梯，見自己的媽媽正站在門口，露著笑。他趕忙迎上前去，“媽，你怎麽來了？”

他不喜歡被安排的生活，但他從來沒有忘記媽媽對他的關心。此時，他心中的愧疚遠遠多於憤怒和不滿。

範媽媽緊緊抓著他的雙臂樂不可支，這一笑，她平時拼命掩蓋的皺紋徹徹底底地暴露了，“媽剛來！”

範柏舟鼻子一酸，提起地上的果籃，掏出鑰匙打開門，“媽，外面冷，進去說！”

範媽媽只是笑著，不斷撫摸著他的手臂，“不進去了，不進去了，媽只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一邊說著，一邊卻探過腦袋往屋內望去，月光透過窗戶撒入，讓原本便冷清的屋子顯得愈加清冷。

範媽媽“哎喲喲”了一聲，面上卻依然滿是笑容，“能見一面，看到你安然無恙就好了，媽就不進去了！你爸到現在還在忙呢，要是他回家看不到我，該生氣了！”

範柏舟頓時沈下臉。他不敢當著媽媽的面罵那個姓範的，便只好在心中將那個男人狠狠地臭罵。

範媽媽從口袋中掏出一張銀行卡，塞入範柏舟口袋之中。範柏舟正要拒絕，範媽媽趕緊抓住他的手，苦口婆心道：“媽不攔你，你想過怎麽樣的生活，你盡管去！媽支持你！媽聽說你和常可莫開了一家自己的公司，這些錢就當作你們的啟動資金了。那個常可莫，媽打聽過了，評價不高，但是媽相信你！好好幹，幹出一番自己的事業來，讓那個老古板看看，我們家不只他一個人姓範！”

範柏舟忽得笑了一聲。老古板。

範媽媽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盡是滿足之色。“你早點休息，媽就先回去了。”

範柏舟趕忙道：“媽，我送你！”

範媽媽笑了一笑，輕輕將他推開，“年輕人要早睡早起，你打拼自己的事業這麽累，還是好好休息吧，送就不用送我了，有空的時候能回來看看我，我就滿足了。”言畢，獨自一人跨入電梯。

她在這裏耍了一個小小的心眼。身為母親，自然了解自己的兒子，她知道範柏舟本性純良，自己今天讓他心有愧疚，他改天必會彌補。說不定明天就回家了！

果真如同她料想的一般。

待電梯門合上之後，範柏舟重重嘆了一口氣，心道：明天回家看看吧！

他從口袋掏出那張銀行卡，正反翻看了一番。雖然他媽媽沒有告訴他密碼，但這種事，不需多想便能猜到，密碼是他生日。

範媽媽出了電梯，見有一輛車停在樓下，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老公。她笑呵呵地迎上前去，打開車門坐入車內，頗為驚喜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範爸爸依然是一張嚴肅面孔，放下手剎，看了一眼左右後視鏡，隨後才輕輕踩下油門，“剛談完一筆生意，路過而已。見到柏舟了？”

範媽媽坐在副駕駛座，滿臉的春風得意，“見到了，見到了！”話才說完，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戰戰兢兢地望向範爸爸，“老公，我把咱們家不用的那張銀行卡給兒子了。”

範爸爸瞥了她一眼，“不可能是一張空卡吧？”

範媽媽趕忙點了點頭，仿佛畏懼家長批評的孩童，“我在那張卡裏存了一百萬...你不會怪我吧？”

範爸爸雖然臉色黑得滲人，卻也只是冷冷哼了一聲，“慈母多敗兒。光知道對兒子好，你看看他被你寵成什麽樣了？”心底，他卻是暗暗舒了口氣。早在幾個禮拜前，他就知道自己的妻子有這麽個打算，所以他也偷偷往那張卡裏塞了一百萬。

他不是討厭自己的兒子，只是有些話，他說不出口。

範媽媽趕忙摟住他的脖頸，在他臉頰重重親了一口，“我對你也好啊！”

範爸爸瞪了她一眼，“我正開車呢！”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翹起。

範媽媽則一臉的滿不在乎，“反正還沒開出小區，這種龜速不會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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