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沖到天字三號房門前卻突然定住，擡起手，幾次嘗試去推門，手剛伸到門邊，又蜂蜇一般縮回來。如此幾次，都沒能把門推開。

樓下望著他的清雲和小廝都替他著急，這人怎麽回事？剛才急的要死，這會兒又慢的揪心。快點兒啊！

雲霄百般躊躇之際，就聽屋內傳出：“進來吧！”

這一聲輕語，似乎給了雲霄莫大的勇氣，他終於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個纖弱的身影立在窗前。

雲霄甫一進屋，就見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年正定定的看著他，再一看這少年的眉眼，立即驚呆了，恍惚似夢中之人又在眼前。顫音說到：“阿凝，阿凝……不、不是阿凝！你是、你是曇兒，曇兒！”

雲霄恍然以為是前妻，又覺不對，前妻在自己的懷中逝去；這般年齡，這般相似的容貌，那就是他們的女兒！女兒還沒死，女兒回來了！

這樣的認知一掃他之前的忐忑不安，他興奮不已，一把摟住雲曇，失聲痛哭：“曇兒、曇兒，我的女兒，爹爹的曇兒啊。你可回來了！我的女兒……”

雲曇表情平靜，沒有絲毫與親父重逢的喜悅！她已不記得爹爹的懷抱是什麽感覺了，自從十年前這個人眼睜睜坐在一旁看著自己被帶走後，她已刻意地遺忘了這種感覺；如今的懷抱，她只覺得虛偽冰冷。

她掙脫出來，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人，他與十年前判若兩人，蒼老如斯，難道是愧疚的嗎！

雲曇在心底冷笑，雙目毫無溫度。

雲霄被雲曇的眼神驚的倒退一步，就聽雲曇冰涼的聲音傳來，“我這次回來，只是想問一問，我娘是如何去的？……實情，我想知道實情！”

雲霄先是被雲曇的目光澆滅了喜悅，她的問話，又似一把刀插在了本就鮮血淋漓的傷口上，不由心神俱散，後退數步，恰巧被一把椅子接住，才不至於跌落在地。

十年前慘烈的一幕又重現在眼前。

床榻上瘦弱枯槁的妻子指著自己，咬牙切齒地說到：“雲霄，我恨你！你是個懦夫，你們雲家人卑鄙無恥！……你們讓我失去女兒，失去兄長，我詛咒你，詛咒你們雲家所有人，詛咒你們不得善終！我自請下堂，我寧願做個孤魂野鬼，也不願入你們雲家祖墳，我嫌臟！……你滾，滾！我不願見到你，我惡心！從此以後，我和你死生不覆相見！我恨你，恨……”

妻子口吐鮮血，在自己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至死都想掙紮出自己的懷抱，至死都不願再看自己一眼——臉朝外，死不瞑目！

過去的每一天，自己都在悔恨中度日，都在噩夢中驚醒。但這些怎麽能說出口，怎麽能告訴女兒，她的母親是被自己、被雲家逼死的、氣死的！怎麽能告訴她，她母親死的那般慘烈、含恨而終！

就讓這一切的罪孽自己來背吧，讓自己承受這百般煎熬，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來償還這輩子的罪孽吧！

雲霄慘白著一張臉，望向窗外，他不敢看女兒的眼——那雙酷似妻子的眼，他怕自己的謊話說不出口！他看著窗外，低低說到：“你失蹤後，你舅舅又出了事，你母親受不住打擊，就病倒了……又不肯安心吃藥，時間一長，身子就虧了，就……”

雲曇冷笑，語帶譏諷：“是嗎？難道不是被雲家害死的嗎？”

雲霄激靈一下，她知道什麽？雲霄堅定目光，舉手發誓到：“你母親真的是病逝的，如果我撒謊，就讓我死後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雲曇見他說得堅定，又發下重誓，這才將將信了他。娘親走得平靜，讓她的心好受了些！雲霄怕她糾結在這個問題上，忙轉移話題道：“你過的好嗎？怎麽做男兒裝扮？”

說起這個，雲曇眼含譏笑，輕哧了一聲才答道：“我過的好嗎？你難道不知道，我被追殺，東躲西藏了十年，這應該叫好嗎？”

雲霄吃了一驚，刻意忽略了她的譏諷，反問到：“被追殺？我和你母親只接到消息說你失蹤了，怎麽會被追殺？”

雲曇對這位父親已經不抱有幻想。他還真是信任他的家人啊！看來娘親和自己在他心中果真是沒什麽地位!

她譏諷道：“你不知道？你去問問你的好二弟，或者你的好父母，他們應該一清二楚！”

雲霄被她的語氣和措辭激怒，提聲斥責道：“怎麽如此說話？那是你的家人！”

雲曇聽了他的話，哈哈大笑，眼淚都流了出來，即心痛又覺得好笑，嘴角沁著冷笑，詰問到：“家人？你還好意思說那是我的家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的家人會用我逼迫我娘親？我的家人會構陷我舅舅？我的家人會為了一張紙苦苦追殺年僅六歲的我？還有你，我的父親，眼睜睜的看我被帶走，把我扔在外面十年不管不問，要不是我找來，你可能當我已經死了吧？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在十年前已經都被你們害死了！那些都是我的仇人！仇人！”

雲大老爺的臉色隨著雲曇的質問愈來愈白，問一句白一份，血色盡失！望著眼前陌生的女兒，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除了她被追殺自己不知，其餘她說的都對，她怎麽知道的？

雲曇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嘿嘿一笑，眼底卻是陰冷一片：“很驚訝我怎麽會知道？你忘了我娘親是如何聰慧的？雖然你們檢查了隨身的每一樣東西，但她還是想辦法給我留了信。我才知道，你口中的我的家人，為了他們自己害了多少人：娘親和我，舅舅一家，惠方庵的師太，還有那被大水淹死的人們，無數因河堤決口而流離失所的百姓。不過……”

雲曇神情一松，又報覆似的說到：“不過，善惡有報，我已經為他們報了仇。雲逸和夢冀舟勾結私采金礦，已經被抓了；就連……就連十年前你們勾結夢冀舟誣陷我舅舅的案子我都找到證據了！雲逸貪汙修堤銀兩致使豐河決口，卻栽贓到別人身上，雲家助紂為虐，都夠無恥的！……現在好了，一切都將大白於天下！想來不過多久，雲家也會接到旨意的，就是不知……哼哼，欺君之罪什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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