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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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衛司蓮太懂,偷拍的時候反而被傅哲英偷去心跳,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了。

若問湯瑪斯是誰,圈內人對他最常用的稱呼就是“妖童”。

出生奢侈品設計世家,六歲會畫設計稿,八歲出入社交界,對貴婦人貴公子們的衣著開展咨詢活動,十四歲奪得奧麗爾設計金獎,成為該獎設立七十周年來最年輕的得主。他人生的每一天,仿佛都活在璀璨無比的聚光燈下,衣著光鮮而誇張,經常戴一副超大黑墨鏡,染頭白發,嘴唇抹得鮮紅,雌雄莫辨。

他說話聲音是輕柔的,語言是刻薄的,眼尾泛紅上挑,看不出年紀,他的容貌非常銳利,像保養得很好的五十歲,又像過於早熟的二十歲。

他在archery創意總監的就任儀式上做了一場任性的行為藝術,他撕毀了自己的身份證明,登報宣稱他自己不屬於人類,不受世間法的約束,由此表達時尚和創意沒有邊際。

每個和時尚挨點邊的人都想蹭上他的鏡頭、他的紅毯、他的秀場。他就和所有人們刻板印象中的時尚魔頭一樣挑剔,挑剔到無以覆加。

何常谷在國內以衣著前衛聞名,早些年也想蹭上海外高奢的大秀,彼時何常谷傾盡團隊之力,砸上最好的護膚品、醫美、妝容、珠寶、首飾、衣服,那時他的出片是讓粉絲們瘋狂轉發的程度,擠到大秀的前排,卻發現前排的座椅上已經擠了不知多少位國內外一二線藝人。

他們都拼盡了渾身解數打扮自己,前衛新潮的,珠光寶氣的,賽博朋克的,極繁主義的,什麽都有,宛如一場大型化妝舞會現場,有的有邀請函,有的沒有,強行蹭秀。

最後何常谷有幸和湯瑪斯合了個影,他坐在湯瑪斯旁邊,排排坐看秀,然後他的團隊給他照了幾張,發回國內,粉絲們很高興,盛讚何常谷是時尚界的寵兒。

湯瑪斯欣賞他認真裝扮的態度,邀請他和其他許多藝人參加自己舉辦的酒會。在那裏,紙醉金迷,本來是何常谷最熟悉的戰場,直到他看見有的來賓在紙上吸著什麽,舉止癲狂,這才猛然警醒,他是在海外。

然後連夜跑回了國。

彼時傅哲英忙於拍戲、拍廣告、巡回宣發,經紀人的目標就是榨幹他的價值,他幾乎沒有時間飛去海外,理由是飛行時間過於漫長,有這個時間,他還能多參加幾場活動。

archery,時尚界最璀璨的一顆寶珠,湯瑪斯坐在創意總監的位置上,自信靈感永不缺乏。然而,沒有人的一生是一帆風順的。這個天才妖童,在就任的第七年,某天早上,他從自家寬大又潔白的床上醒來,突然發現自己腦袋空茫一片,幹凈得就像他寬大又潔白的床。

也許是曾經長期充盈的靈感讓他太自信了,他從沒有嘗過挫敗的滋味,老天爺要給他補這一課。

的確,靈感不是隨時都能駕到的東西,他從前蒙受眷顧那麽些年,終於知道了尋常設計師們每天面對的是什麽世界。

空蕩的稿紙,想不出創意,隨手畫出的線條像垃圾,沒有要傾訴的靈感,沒有值得表達的理念,所有的東西都是那麽boring,那麽陳舊,他突然發現流行的所有元素不過是拼拼湊湊,或者是古董還魂,難道就沒有什麽更、更炸裂的東西嗎?

誰來都好,變成一個炸彈,把他的靈魂炸成碎片吧!

湯瑪斯甚至把手伸向了圈內人偶爾會用的那種擦邊藥劑,可仍舊徒勞無功,他的身形還變得消瘦,他逐漸需要更寬大、更誇張的衣著。最後他被推向癲狂懸崖的邊緣,發誓如果一個月內再找不到靈感,就飲彈自盡。

他周游世界各地,去各處采風,但這些風景,難道他以前沒有看過嗎?他全部都見過,見過了之後甚至不免狂妄地覺得——啊,造物主也不過如此吧。

落地到機場,湯瑪斯坐在行李箱上,沒有助理,只有他一人,在漆黑的深夜等待黎明。

沒有創意和靈感的人生,索然無味。他堅信他生來就是為了傳播創意,引領創意,若是命運叫他不能完成他的使命,他就去死。

他計劃死在一個黎明的時刻。

漫長的黑夜之中,他忽然瞥見了一個男人,黑發黑瞳,東方面孔,沈默,周身的氣息華貴、沈穩又落魄,像落難的美酒,蒙塵的名畫,像地面上移行的山峰,又像寂靜的雪崩——他難以言說那種感覺。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臟在顫抖。

啊……啊,神啊。

湯瑪斯捂住自己的心臟,他想抓破自己的頭皮,想拉大自己的雙目,看看這一切是不是幻覺。他舉起手機,拍下傅哲英的那一瞬,他湧生出了一股前所有未有的窒息感。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那種能量感,像是追求自由的烏鴉?還是喉嚨上長出的薔薇?茶、墨、棋、琴……等等關於東方的意向在他眼前閃現,不不不不,這些都太司空見慣,太無聊,他看見的,明明是一種……他曾經見過,卻又沒見過的東西。

更確切地來說,他曾經看過,卻無緣仔細看過的東西。

一種神氣,一種魂魄,一種質感,一種能量。

對了!

藝術,是一種能量。

仿佛一盞明燈剎那點亮湯瑪斯的腦海,他神魂顛倒地走過去,忘了自己的行李箱,忘了死亡,對傅哲英說:

“我是湯瑪斯·J·羅伯特·懷恩。”

傅哲英看向他,夜色太黑,他只是看見湯瑪斯大約從偷拍攝像頭的方位走過來,不能確定偷拍者到底是不是湯瑪斯,想等著他有什麽話可說。

湯瑪斯嘴張了張,沒有人教過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以往他報上姓名的時候,攀談者數不勝數,那些人就會自己主動找話題,讓他高興。

可是眼前這個神秘又英俊的東方男人只是註視著他,雙目像是宇宙深處無人能解的黑洞。

過了片刻,東方男人冷峻地撣了一下煙灰,問他:

“有事嗎。”

湯瑪斯:?

他過了兩秒,答不上這個他從沒聽別人問過他的問題。

傅哲英於是默認他沒有事,只是想閑聊而已。

剛送別衛司蓮,他還處在沈痛的自我反省之中,更想一個人獨處,不想和陌生人聊天,鑒於他的外語水平也不是很理想,恐怕不能給外國友人提供什麽深夜emo情緒療愈價值,於是他轉身走了。

“噢!繆斯,不要走!”湯瑪斯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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