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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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乾祐二年正月七日，鎮守西京的王式廉病逝，陛下王堯追謚威靜，贈□□尉、太師、三重大匡、開國公。
這位三代元勳，一邦柱石，量吞海岳，氣蘊風雲，待王堯更甚親子的叔父，自此離世。
得知消息的時候，王堯竟可恥的松了一口氣，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那種無能為力。受病痛困擾，與昔日他癱瘓在床的那種情況太像了。
自滿桀驁的人如何能接受自己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而因為王式廉的去世，似乎也引起了不小的動蕩，身為陛下的王堯，竟也得了“病”，聽說近日總睡不安穩，早朝也時常神情恍惚。
別人怎麽想的，有多波濤暗湧的，王堯也不管了，只安生的在帝釋院和梨花吃著飯，因為胃口好還吃了兩碗白米飯，菜也吃了不少，哪還有身體不適的病癥？
吃完了飯，還和梨花在帝釋院裏轉悠消食，正月裏天冷，梨花穿了不少，還往身上裹了件狐貍毛鬥篷，如意和溫古不同，她怕冷，但耐不住貪玩，看見雪已經停了，她就高高興興的跑出去玩，滾了一顆又一顆的大雪球。
梨花看著不遠處滾雪球的胖娃娃，要不是她穿的紅，那裹得跟團子似的身板可就真看不出來與她自個推的圓滾滾雪球有甚區別。
“冷不冷？”王堯握住她的手，給她取暖，他真跟溫古一樣一樣的，身體像火爐，以前梨花就喜歡在冬日抱著溫古，渾身都暖呼呼的。王堯又是個大火爐，被他捂住雙手後，本就有些許冰涼的手就暖了起來。
她搖了搖頭，不算冷。
這答案顯然也不是王堯想聽的，但他也不在意，只是把人攬到懷裏，稍微用自己的鬥篷捂著點，這樣也讓她更暖和些。
梨花任他動作，等身上徹底暖乎乎了，她才擔憂道：“溫古第一次離我那麽遠，又那麽久，我總是想著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睡覺會不會踢被子，天氣寒冷也不知道有沒有貪一時清涼穿的少。”
王堯低低的說了她兩句，“慈母多敗兒。他要總是待在你身邊，與折了兩翼的鳥兒有何區別？”見梨花臉色好似軟和了下來，他又彎了彎嘴角噙著笑。
誰知梨花掐了他的腰一把，又微微努著嘴，“還說我，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她拐著彎說他跟在劉氏身後轉，這可把王堯氣樂了，又是無奈又是覆雜的一嘆，他低頭看著只到他胸膛的女人，她正微微仰著頭看他。
“你說……”王堯捧起她的小臉，輕聲說：“我怎麽就那麽歡喜你呢？”
梨花眉眼俱笑，好生俏皮，“因為你貪戀我的美色。”
他失笑，“對，貪戀你的美色。”
她的美不像蓮花的雍容孤傲，蓮花的性子像牡丹，臉蛋卻人如其名。同理，陽春亦是，三月盛放的桃花，嬌媚動人，便是梨花見了，也不得不嘆一句，二哥王泰艷福不淺。
梨花與樂浪公主倒是像，她們的性子都像蘭，清雅柔婉。樂浪公主閨名喚雲裳，取自青翠娟秀，亭亭玉立的百合。
梨花的閨名是母親取的，梨為淡客，故取梨花。子女的生活平平淡淡、順風順水就是一位母親的期願。
“忽然有些好奇，王太後的名諱，是什麽？”王堯聽了一頓，而後才緩緩開口，“明妍，明媚妍麗。”
梨花輕語：“明媚妍麗。”人如其名。尤其是她的眼角似有勾魂姿態，再有唇若丹霞，生的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尖銳美。
她輕聲低語的模樣讓王堯心裏一動，手掌按著她的後腦勺，低頭便親了下去，還沒親一會兒呢，他就覺著鬥篷被人拉著，旖旎又不舍得從她唇瓣離去，低頭一看，可不就是剛剛滾雪球的如意。
如意仰著頭，兩只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啊眨，好奇的看著他倆，“你們在幹什麽呀？”
梨花見狀，半蹲著把胖乎乎的如意抱了起來，含笑道：“如意冷不冷？”
如意點點小腦袋，又搖搖小腦袋。
梨花勾勾她的小鼻尖，“到底冷還是不冷呀？”
“雪冷……如意熱熱。”如意說完，又害羞的把小腦袋埋到梨花頸窩裏，嘻嘻笑著，笑完了她才軟軟的說：“哥哥什麽時候回來呀？”
她又變得垂頭喪氣，軟糯的奶腔變得悶悶的，“如意想他了……”
梨花給她心疼壞了，心軟的一塌糊塗，她揉揉如意的小腦袋瓜，“大哥哥不在宮裏，我們如意還有二哥哥……”
二哥哥三個字一說出口，如意就捂住了兩只小耳朵，很是抗拒，“如意不要、如意不要，如意不要小璘兒，他有妹妹，如意不要他。”
梨花又點點她的鼻尖，耐她不知如何是好，“如意不喜歡姐姐，但是你小璘兒哥哥那樣喜歡你，你不要他了，他得多傷心？又該有多痛痛？”
“啊？”如意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真的嗎？”痛痛好痛痛的啊，小璘兒真的會痛痛嗎？
梨花耐人尋味的點了點頭，這樣更讓如意愧疚了，小臉上都是受到傷害的模樣。
“公！主！啊！”
如意發現有娃娃在呼喚她，就扭過頭去看，她舅舅和舅母正抱著自己的娃娃往這兒來，呼喊她的正是舅母手裏的小花。
她的聲音微微揚起：“小花！”
並肩而進帝釋院的正是王銀和樸順德，王銀手裏還抱著一個看著比小花瘦小許多的男孩，原因無他，身為姐姐的小花太壯實了，襯的本就早產的弟弟更加瘦小。
梨花一看見王銀手裏的孩子，雙目越發的柔和，她把小花遞給王堯，好在如意忙著和小花說話沒功夫搭理母親又把她丟給父親抱別家的娃娃。
梨花把小侄子抱在懷裏，孩子認得她，乖巧安靜的窩在梨花懷裏看著她，他怯生生的，臉上白白凈凈，身子瘦小臉蛋卻圓潤的很，腦袋也實厚的很，嘴邊吐出的話也細聲細氣的，“姑姑……”
“哎。”梨花太喜歡他了，他和哥哥王銀就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他比如意小兩歲，現在才會說一點話，平日裏也聽話的不得了。有個乳名叫大虎，原因是他瞧著虎頭虎腦的，大名叫王璂，取璂琪美玉之意。
梨花親了親大虎的臉蛋，他就害羞的紅著臉躲到梨花懷裏，惹得梨花真是恨不得把他一直留在身邊。
一直到四人坐在一塊喝茶時，梨花都還把孩子抱著，她時不時的和哥哥嫂子說著話，王堯無話可說只能一杯一杯的茶往嘴裏灌。
“溫古還沒啟程回來嗎？”王銀的話把王堯看向窗外的目光轉移了回來，王銀見了，只是一笑而過。
王銀揚起一抹笑，卻滿是兔死狐悲，“真沒想到，叔父也離開我們了。”
王堯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只忽聽得外面一陣嬉鬧玩耍的聲兒，王堯看去，除了如意和小花，還有王璘與李承璽，似乎剛來，現在正嘻嘻鬧鬧敘舊來著。
王堯的註意力一下就給如意帶去了，如意很反常的和王璘湊到一塊去，反倒李承璽被她冷落在一邊眼巴巴的看著她。
看見李承璽被如意冷落了，王堯不由得輕彎嘴角，死小胖子你也有這麽一天！
等他回過神，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聽身邊的梨花道：“樸將軍最近怎麽樣了？”
順德淺笑，無奈道：“自從我給生了兩個外孫，他就恨不得住在十王子府了！”好聽叫含飴弄孫，難聽叫不務正業。
梨花悠悠笑著，可王堯聽了卻輕輕蹙眉，梨花不經意看見了，又仿佛了然一笑般道：“樸將軍是功臣，雖然這樣的舒心日子很好，但畢竟還沒賦閑，未免其他人彈劾，嫂子還得多勸勸才是，讓樸將軍做些正事，也堵悠悠之口。”
順德想了想，是這個理，便應下了。
王堯想幹什麽，梨花是不知道的，但從他的反應來看，顯然是給她猜的差不多，他要玩一次大的。正因為他“病”了，是以對前朝略有動蕩的局面，王銀才和順德一起入宮探望。
等把人送走了，梨花這才問他，想做什麽？
王堯把人摟進懷裏，握住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搭著，“我想等一個可以讓我死心的理由。”
對誰死心？這是梨花第一反應的話，但見他神情微滯，也就淡了下來，她也回握住他的手，沒有說一句話，卻勝過說好幾句話。
梨花以為她懂了，沒想到還是把他看小了，還沒兩日，梨花就在天德殿看到一個奇怪的匣子，打開看了才發現是一份教旨，看見裏頭的“王治”二字她就呆了一瞬。
湧上心頭的是百感交集，他這是做了兩手準備？
還是說……他還在奢望。
一想到王堯傳出“病”時，王太後的確是關懷備至了，可她也話裏話外的說貞對他這位哥哥多好。梨花看不出來王堯的神情如何，也不知他當時是怎麽想的，但這滋味必然不好受。
他的一副“病”態任誰看了都覺著命不久矣，惹得前朝當真是明潮暗湧。一開始，她真要覺著王堯是真病了，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也不敢給如意看，生怕把人嚇著了。
能讓王堯有這個念頭的，卻也不單單是梨花的緣故，是那番話動聽，她說為了自個活著，她還說不要因私，坐上來了總要負責，畢竟前朝與地方豪族爾虞我詐。
入睡的時候，梨花朝已經闔眼的王堯看去，輕聲說：“我知道人心都是偏的，可因公因私的，我一直希望三哥可以以自己出發，去看待以後。”
王堯有禪位的想法，說她沒有一絲滿足感是假話，他這樣一位專|制的人，又是王了，受她影響聽她話的，梨花一輩子都沒有在此刻這樣虛榮過。
虛榮之餘又有些感動。
王堯睜開雙眼，微微側頭看著她，她還是一如從前那樣好看，一如當年他硬要了她身子那個夜晚。他的手心撫上了她的臉頰，雙目含情，嘴角又不經意翹起。
有她這句話，比什麽都強。梨花的意思她懂，她希望他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問題，還有最公正無私的角度。
但梨花這話說了出來，王堯也同樣知道，她發現了天德殿的匣子。
“我一直都想著，把最好的給你。”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當初固執的要她給他生一個兒子，就是想讓她以後做王的母親，做高麗最尊貴的女人。現在也一樣，他只有兩個男孩，他現在待王璘好些了，卻不代表他要把王位傳給他。
他私心的要把王位給他和梨花的孩子，哪怕名義上，溫古並不是他的孩子。
梨花也摸摸他白凈的臉，白日裏虛弱無比的妝容早已經被卸的幹凈，她感嘆：“解樹真是個妙人，能讓臉蛋變得病怏怏的。”
“還算有用，到底不入流……”他先是一怔，而後又想起當年祈雨祭的事兒，整個人都不好了，還有些咬牙切齒，“要不是那孩子給他化妝遮住了疤痕，昭怎麽可能頂替我！”
哎呦，還氣呢。梨花輕輕撫摸他的額頭，小聲哄道：“別氣了，你看他現在，還挺尊敬你的。”
王堯輕哼，又往梨花臉頰處咬了一口，力氣不大卻還是留了一個牙印，他沒離開，反而舔舐了一會兒，最後吮了那兒一口方離去。
梨花嗔怒，“不正經！”
他不語，低低笑著。
……
開春仿佛沒有帶來春暖花開，朝堂上拖著病的王堯不止一次與王昭爭吵，吵急了，王堯會把成堆的折子丟到王昭的身上，最嚴重的一次，朝堂上王堯直接給氣昏過去了，把所有人嚇得夠嗆。
王昭的心被嚇的噗通噗通直跳，都快跳到九霄雲外去了，王堯昏過去那一刻，他都要懷疑真是王堯不禁說，他還有三千大綱沒有說，這才剛開始，怎麽就昏過去了？
他險些就沒繃住要過去扶一扶，不過註意到對面王旭的註視，他才雷打不動的站好，得虧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沒有他的“兄弟情深”，去扶王堯的兄弟也不少。
終於，在三月十三日那天，四王子王昭聯合樸守卿將軍，領兵逼近宮門。至於為什麽沒有王郁，這還得從虞姬說起，後百濟認王堯是唯一的王，後百濟的女婿一旦做出於後百濟不利的事情，其中牽扯太多也數不清，王郁也還是猜到虞姬代表的後百濟，會與王堯有莫大的關聯。
梨花早先把傷害降到最低，只是王堯說的對，極度追求完美與內心同樣極度脆弱的王郁，還是被虞姬認識王堯的猜想所傷害到。
他們在冷戰，王郁煎熬又難過，只不過在看見四哥王昭與解樹的事情後，他才終於看開了些。
可王昭這次不讚成他倘這渾水，不論是因為伯牙是他所喜歡的弟弟，也是因為虞姬那敏感的身份。
他不想伯牙背上罵名。
而天德殿內的情形卻出人意料，坐在寢殿裏的王堯正閉眼假寐，梨花坐在他邊上給他捏了捏肩膀，不消一會兒，忽近忽遠的打鬥聲還是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他低喃：“他來了。”
梨花捏肩膀的手也一頓，又若無其事的給他捏著，王堯卻握住了她的手，放到他手心裏，又握著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他在感受她的溫度。
“哐”一聲，寢殿大門被推開，劉氏急匆匆走進來，一看見王堯和梨花她就更惱火了，心急又恨鐵不成鋼道：“都什麽時候了！昭、昭已經帶著兵馬來到宮門口了，你還有心情和這個女人談情說愛！”
劉氏走過來眼看就要拉起梨花，王堯卻把人拉到身後攔著劉氏的動作，劉氏簡直都要氣瘋了，“你看看你喜歡的這個女人，她哥哥的夫人是樸守卿的女兒，樸守卿和昭一起謀反，不就是她哥哥要報仇嗎？你到現在還護著她！”
見王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劉氏這才急匆匆的從一旁拿了紙和筆，等抓住了王堯的手讓他握住了筆，她連聲道：“快，快寫禪位給貞兒，不能讓他得逞，快寫，就說現在開始貞兒是王，這樣我們才能圖謀他日！”
王堯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發紅，訥訥的問她：“那……我呢？”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是你滿足虛榮的存在嗎？”
他不是王了，對她來說沒有用了，也就可以抓著他的手寫下禪位給王貞的教旨了！
眼看劉氏欲言又止就要出聲，梨花這才呵斥：“閉嘴！”
梨花雙目些許泛紅，攥成拳的手微微發顫，她永遠都這樣，一直在自以為的為王堯好，鄙夷孫子，逼迫兒子，這就是她作為一個母親所擁有的？
王堯的情緒那樣不穩，都這個時候了，她還想著要王堯禪位，而不是關心自己這個兒子心情。
正在這時，宮人入屋，稟：“陛下，重光殿君已從西京趕了回來，現已經要到天德殿了。”
也就是說，溫古一行和王昭一行，可能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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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祐二年正月七日，鎮守西京的王式廉病逝，陛下王堯追謚威靜，贈□□尉、太師、三重大匡、開國公。
這位三代元勳，一邦柱石，量吞海岳，氣蘊風雲，待王堯更甚親子的叔父，自此離世。
得知消息的時候，王堯竟可恥的松了一口氣，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那種無能為力。受病痛困擾，與昔日他癱瘓在床的那種情況太像了。
自滿桀驁的人如何能接受自己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而因為王式廉的去世，似乎也引起了不小的動蕩，身為陛下的王堯，竟也得了“病”，聽說近日總睡不安穩，早朝也時常神情恍惚。
別人怎麽想的，有多波濤暗湧的，王堯也不管了，只安生的在帝釋院和梨花吃著飯，因為胃口好還吃了兩碗白米飯，菜也吃了不少，哪還有身體不適的病癥？
吃完了飯，還和梨花在帝釋院裏轉悠消食，正月裏天冷，梨花穿了不少，還往身上裹了件狐貍毛鬥篷，如意和溫古不同，她怕冷，但耐不住貪玩，看見雪已經停了，她就高高興興的跑出去玩，滾了一顆又一顆的大雪球。
梨花看著不遠處滾雪球的胖娃娃，要不是她穿的紅，那裹得跟團子似的身板可就真看不出來與她自個推的圓滾滾雪球有甚區別。
“冷不冷？”王堯握住她的手，給她取暖，他真跟溫古一樣一樣的，身體像火爐，以前梨花就喜歡在冬日抱著溫古，渾身都暖呼呼的。王堯又是個大火爐，被他捂住雙手後，本就有些許冰涼的手就暖了起來。
她搖了搖頭，不算冷。
這答案顯然也不是王堯想聽的，但他也不在意，只是把人攬到懷裏，稍微用自己的鬥篷捂著點，這樣也讓她更暖和些。
梨花任他動作，等身上徹底暖乎乎了，她才擔憂道：“溫古第一次離我那麽遠，又那麽久，我總是想著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睡覺會不會踢被子，天氣寒冷也不知道有沒有貪一時清涼穿的少。”
王堯低低的說了她兩句，“慈母多敗兒。他要總是待在你身邊，與折了兩翼的鳥兒有何區別？”見梨花臉色好似軟和了下來，他又彎了彎嘴角噙著笑。
誰知梨花掐了他的腰一把，又微微努著嘴，“還說我，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她拐著彎說他跟在劉氏身後轉，這可把王堯氣樂了，又是無奈又是覆雜的一嘆，他低頭看著只到他胸膛的女人，她正微微仰著頭看他。
“你說……”王堯捧起她的小臉，輕聲說：“我怎麽就那麽歡喜你呢？”
梨花眉眼俱笑，好生俏皮，“因為你貪戀我的美色。”
他失笑，“對，貪戀你的美色。”
她的美不像蓮花的雍容孤傲，蓮花的性子像牡丹，臉蛋卻人如其名。同理，陽春亦是，三月盛放的桃花，嬌媚動人，便是梨花見了，也不得不嘆一句，二哥王泰艷福不淺。
梨花與樂浪公主倒是像，她們的性子都像蘭，清雅柔婉。樂浪公主閨名喚雲裳，取自青翠娟秀，亭亭玉立的百合。
梨花的閨名是母親取的，梨為淡客，故取梨花。子女的生活平平淡淡、順風順水就是一位母親的期願。
“忽然有些好奇，王太後的名諱，是什麽？”王堯聽了一頓，而後才緩緩開口，“明妍，明媚妍麗。”
梨花輕語：“明媚妍麗。”人如其名。尤其是她的眼角似有勾魂姿態，再有唇若丹霞，生的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尖銳美。
她輕聲低語的模樣讓王堯心裏一動，手掌按著她的後腦勺，低頭便親了下去，還沒親一會兒呢，他就覺著鬥篷被人拉著，旖旎又不舍得從她唇瓣離去，低頭一看，可不就是剛剛滾雪球的如意。
如意仰著頭，兩只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啊眨，好奇的看著他倆，“你們在幹什麽呀？”
梨花見狀，半蹲著把胖乎乎的如意抱了起來，含笑道：“如意冷不冷？”
如意點點小腦袋，又搖搖小腦袋。
梨花勾勾她的小鼻尖，“到底冷還是不冷呀？”
“雪冷……如意熱熱。”如意說完，又害羞的把小腦袋埋到梨花頸窩裏，嘻嘻笑著，笑完了她才軟軟的說：“哥哥什麽時候回來呀？”
她又變得垂頭喪氣，軟糯的奶腔變得悶悶的，“如意想他了……”
梨花給她心疼壞了，心軟的一塌糊塗，她揉揉如意的小腦袋瓜，“大哥哥不在宮裏，我們如意還有二哥哥……”
二哥哥三個字一說出口，如意就捂住了兩只小耳朵，很是抗拒，“如意不要、如意不要，如意不要小璘兒，他有妹妹，如意不要他。”
梨花又點點她的鼻尖，耐她不知如何是好，“如意不喜歡姐姐，但是你小璘兒哥哥那樣喜歡你，你不要他了，他得多傷心？又該有多痛痛？”
“啊？”如意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真的嗎？”痛痛好痛痛的啊，小璘兒真的會痛痛嗎？
梨花耐人尋味的點了點頭，這樣更讓如意愧疚了，小臉上都是受到傷害的模樣。
“公！主！啊！”
如意發現有娃娃在呼喚她，就扭過頭去看，她舅舅和舅母正抱著自己的娃娃往這兒來，呼喊她的正是舅母手裏的小花。
她的聲音微微揚起：“小花！”
並肩而進帝釋院的正是王銀和樸順德，王銀手裏還抱著一個看著比小花瘦小許多的男孩，原因無他，身為姐姐的小花太壯實了，襯的本就早產的弟弟更加瘦小。
梨花一看見王銀手裏的孩子，雙目越發的柔和，她把小花遞給王堯，好在如意忙著和小花說話沒功夫搭理母親又把她丟給父親抱別家的娃娃。
梨花把小侄子抱在懷裏，孩子認得她，乖巧安靜的窩在梨花懷裏看著她，他怯生生的，臉上白白凈凈，身子瘦小臉蛋卻圓潤的很，腦袋也實厚的很，嘴邊吐出的話也細聲細氣的，“姑姑……”
“哎。”梨花太喜歡他了，他和哥哥王銀就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他比如意小兩歲，現在才會說一點話，平日裏也聽話的不得了。有個乳名叫大虎，原因是他瞧著虎頭虎腦的，大名叫王璂，取璂琪美玉之意。
梨花親了親大虎的臉蛋，他就害羞的紅著臉躲到梨花懷裏，惹得梨花真是恨不得把他一直留在身邊。
一直到四人坐在一塊喝茶時，梨花都還把孩子抱著，她時不時的和哥哥嫂子說著話，王堯無話可說只能一杯一杯的茶往嘴裏灌。
“溫古還沒啟程回來嗎？”王銀的話把王堯看向窗外的目光轉移了回來，王銀見了，只是一笑而過。
王銀揚起一抹笑，卻滿是兔死狐悲，“真沒想到，叔父也離開我們了。”
王堯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只忽聽得外面一陣嬉鬧玩耍的聲兒，王堯看去，除了如意和小花，還有王璘與李承璽，似乎剛來，現在正嘻嘻鬧鬧敘舊來著。
王堯的註意力一下就給如意帶去了，如意很反常的和王璘湊到一塊去，反倒李承璽被她冷落在一邊眼巴巴的看著她。
看見李承璽被如意冷落了，王堯不由得輕彎嘴角，死小胖子你也有這麽一天！
等他回過神，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聽身邊的梨花道：“樸將軍最近怎麽樣了？”
順德淺笑，無奈道：“自從我給生了兩個外孫，他就恨不得住在十王子府了！”好聽叫含飴弄孫，難聽叫不務正業。
梨花悠悠笑著，可王堯聽了卻輕輕蹙眉，梨花不經意看見了，又仿佛了然一笑般道：“樸將軍是功臣，雖然這樣的舒心日子很好，但畢竟還沒賦閑，未免其他人彈劾，嫂子還得多勸勸才是，讓樸將軍做些正事，也堵悠悠之口。”
順德想了想，是這個理，便應下了。
王堯想幹什麽，梨花是不知道的，但從他的反應來看，顯然是給她猜的差不多，他要玩一次大的。正因為他“病”了，是以對前朝略有動蕩的局面，王銀才和順德一起入宮探望。
等把人送走了，梨花這才問他，想做什麽？
王堯把人摟進懷裏，握住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搭著，“我想等一個可以讓我死心的理由。”
對誰死心？這是梨花第一反應的話，但見他神情微滯，也就淡了下來，她也回握住他的手，沒有說一句話，卻勝過說好幾句話。
梨花以為她懂了，沒想到還是把他看小了，還沒兩日，梨花就在天德殿看到一個奇怪的匣子，打開看了才發現是一份教旨，看見裏頭的“王治”二字她就呆了一瞬。
湧上心頭的是百感交集，他這是做了兩手準備？
還是說……他還在奢望。
一想到王堯傳出“病”時，王太後的確是關懷備至了，可她也話裏話外的說貞對他這位哥哥多好。梨花看不出來王堯的神情如何，也不知他當時是怎麽想的，但這滋味必然不好受。
他的一副“病”態任誰看了都覺著命不久矣，惹得前朝當真是明潮暗湧。一開始，她真要覺著王堯是真病了，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也不敢給如意看，生怕把人嚇著了。
能讓王堯有這個念頭的，卻也不單單是梨花的緣故，是那番話動聽，她說為了自個活著，她還說不要因私，坐上來了總要負責，畢竟前朝與地方豪族爾虞我詐。
入睡的時候，梨花朝已經闔眼的王堯看去，輕聲說：“我知道人心都是偏的，可因公因私的，我一直希望三哥可以以自己出發，去看待以後。”
王堯有禪位的想法，說她沒有一絲滿足感是假話，他這樣一位專|制的人，又是王了，受她影響聽她話的，梨花一輩子都沒有在此刻這樣虛榮過。
虛榮之餘又有些感動。
王堯睜開雙眼，微微側頭看著她，她還是一如從前那樣好看，一如當年他硬要了她身子那個夜晚。他的手心撫上了她的臉頰，雙目含情，嘴角又不經意翹起。
有她這句話，比什麽都強。梨花的意思她懂，她希望他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問題，還有最公正無私的角度。
但梨花這話說了出來，王堯也同樣知道，她發現了天德殿的匣子。
“我一直都想著，把最好的給你。”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當初固執的要她給他生一個兒子，就是想讓她以後做王的母親，做高麗最尊貴的女人。現在也一樣，他只有兩個男孩，他現在待王璘好些了，卻不代表他要把王位傳給他。
他私心的要把王位給他和梨花的孩子，哪怕名義上，溫古並不是他的孩子。
梨花也摸摸他白凈的臉，白日裏虛弱無比的妝容早已經被卸的幹凈，她感嘆：“解樹真是個妙人，能讓臉蛋變得病怏怏的。”
“還算有用，到底不入流……”他先是一怔，而後又想起當年祈雨祭的事兒，整個人都不好了，還有些咬牙切齒，“要不是那孩子給他化妝遮住了疤痕，昭怎麽可能頂替我！”
哎呦，還氣呢。梨花輕輕撫摸他的額頭，小聲哄道：“別氣了，你看他現在，還挺尊敬你的。”
王堯輕哼，又往梨花臉頰處咬了一口，力氣不大卻還是留了一個牙印，他沒離開，反而舔舐了一會兒，最後吮了那兒一口方離去。
梨花嗔怒，“不正經！”
他不語，低低笑著。
……
開春仿佛沒有帶來春暖花開，朝堂上拖著病的王堯不止一次與王昭爭吵，吵急了，王堯會把成堆的折子丟到王昭的身上，最嚴重的一次，朝堂上王堯直接給氣昏過去了，把所有人嚇得夠嗆。
王昭的心被嚇的噗通噗通直跳，都快跳到九霄雲外去了，王堯昏過去那一刻，他都要懷疑真是王堯不禁說，他還有三千大綱沒有說，這才剛開始，怎麽就昏過去了？
他險些就沒繃住要過去扶一扶，不過註意到對面王旭的註視，他才雷打不動的站好，得虧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沒有他的“兄弟情深”，去扶王堯的兄弟也不少。
終於，在三月十三日那天，四王子王昭聯合樸守卿將軍，領兵逼近宮門。至於為什麽沒有王郁，這還得從虞姬說起，後百濟認王堯是唯一的王，後百濟的女婿一旦做出於後百濟不利的事情，其中牽扯太多也數不清，王郁也還是猜到虞姬代表的後百濟，會與王堯有莫大的關聯。
梨花早先把傷害降到最低，只是王堯說的對，極度追求完美與內心同樣極度脆弱的王郁，還是被虞姬認識王堯的猜想所傷害到。
他們在冷戰，王郁煎熬又難過，只不過在看見四哥王昭與解樹的事情後，他才終於看開了些。
可王昭這次不讚成他倘這渾水，不論是因為伯牙是他所喜歡的弟弟，也是因為虞姬那敏感的身份。
他不想伯牙背上罵名。
而天德殿內的情形卻出人意料，坐在寢殿裏的王堯正閉眼假寐，梨花坐在他邊上給他捏了捏肩膀，不消一會兒，忽近忽遠的打鬥聲還是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他低喃：“他來了。”
梨花捏肩膀的手也一頓，又若無其事的給他捏著，王堯卻握住了她的手，放到他手心裏，又握著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他在感受她的溫度。
“哐”一聲，寢殿大門被推開，劉氏急匆匆走進來，一看見王堯和梨花她就更惱火了，心急又恨鐵不成鋼道：“都什麽時候了！昭、昭已經帶著兵馬來到宮門口了，你還有心情和這個女人談情說愛！”
劉氏走過來眼看就要拉起梨花，王堯卻把人拉到身後攔著劉氏的動作，劉氏簡直都要氣瘋了，“你看看你喜歡的這個女人，她哥哥的夫人是樸守卿的女兒，樸守卿和昭一起謀反，不就是她哥哥要報仇嗎？你到現在還護著她！”
見王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劉氏這才急匆匆的從一旁拿了紙和筆，等抓住了王堯的手讓他握住了筆，她連聲道：“快，快寫禪位給貞兒，不能讓他得逞，快寫，就說現在開始貞兒是王，這樣我們才能圖謀他日！”
王堯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發紅，訥訥的問她：“那……我呢？”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是你滿足虛榮的存在嗎？”
他不是王了，對她來說沒有用了，也就可以抓著他的手寫下禪位給王貞的教旨了！
眼看劉氏欲言又止就要出聲，梨花這才呵斥：“閉嘴！”
梨花雙目些許泛紅，攥成拳的手微微發顫，她永遠都這樣，一直在自以為的為王堯好，鄙夷孫子，逼迫兒子，這就是她作為一個母親所擁有的？
王堯的情緒那樣不穩，都這個時候了，她還想著要王堯禪位，而不是關心自己這個兒子心情。
正在這時，宮人入屋，稟：“陛下，重光殿君已從西京趕了回來，現已經要到天德殿了。”
也就是說，溫古一行和王昭一行，可能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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