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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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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爾深深地吸氣,接著長長地吐氣,好緩解心臟一瞬間皺縮產生的不適感。

“我感到很抱歉。”她苦笑了一下,表情有些消沈,“你的話刺痛了我,讓我對無意間傷害到了你感到十分愧疚。”

雷古勒斯張口想說什麽,卡羅爾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搶先說:“然而我知道我並沒有做錯什麽。”

見雷古勒斯一怔,卡羅爾忽然把頭埋進水裏,冰涼的海水使她幾乎快要沸騰的情感迅速降溫。

過了兩秒,她才再次擡起了濕漉漉的臉,以略顯強硬地口吻對他說:“斯內普先生,你有不想用哈利·波特的身體說的話,我也有不想面對雷古勒斯說的話。這會擾亂我的情緒,讓我無法分辨我的歉意到底是對他還是對你。我想我們需要互相尊重對方的心情,不是嗎?”

雷古勒斯的臉上先是茫然和疑惑,像是不明白卡羅爾在說什麽,隨後,他的表情像是被強行抹去一樣變得空洞。

心臟再次感到疼痛,卡羅爾有些難受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對面的人已經換成了斯內普。

雷古勒斯的魚尾並沒有出現在他身上,他依然穿著上個夢裏的那套從頭裹到腳的黑色衣服,端正地坐在礁石之上。

他背著月光,低頭時表情模糊:“抱歉,弗洛加特女士,我以為你會更希望看到他。”

“我確實很想看到他,所以還要謝謝你提供了這麽一個機會。”卡羅爾勉強自己笑了笑,“不過追憶留給故人,對話還是要跟活著的人進行才更妥當。”

斯內普細細地看了她一會,“你和我記憶裏的那個人有些不同了。是你的職業讓你已經習慣了克制自己,不沈湎於情緒當中嗎?”

“你也一樣,斯內普先生。”卡羅爾說,“也許是生活的磨礪讓我們都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件事,無力改變的和能夠改變的,哪個才更重要。”她甩了甩自己的尾巴,濺起一串水花,“不把我的變回去嗎?”

斯內普微頓,“恐怕不行。這是你自己的意識體,在你清醒時,我沒辦法在你身上施加變化。”

卡羅爾也不由地沈默了一瞬,“所以在我不清醒的時候,你就可以——”

“我想你有一個誤會。”斯內普稍顯急促地打斷了她,“你每次出現在我的精神世界時,你的意識體形象都有所不同,這並不是由於我對你做出了什麽影響,而是你的意識自動依附在了本來就存在於我的世界裏的一個角色——否則以我大腦封閉術的能力,從一開始你就根本無法侵入我的精神世界。”

默默地消化完斯內普的話,卡羅爾恍然道:“所以——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意思是在你的這些夢裏,本來就設定了以我的形象我藍本的角色?那出現在我身上的槍是怎麽回事?是我的潛意識認為自己需要而具現出來的嗎?”

斯內普幹巴巴地說:“你的理解力向來出眾。”

“唔……”

不知怎麽地,卡羅爾和斯內普同時陷入了一陣猝不及防的沈默。而在這古怪的、叫人莫名有些無措的寂靜之中,清冷的月光像是忽然有了溫度,令卡羅爾不由地短暫走神了一下——人魚算是冷血動物還是熱血動物來著?

“其實我還挺想看一下你變成人魚的樣子。”卡羅爾沒話找話地說,“總不能叫我待在水裏,而你體體面面地坐在高處,這不公平,斯內普先生。”

斯內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跟著彎腰向她伸出手。卡羅爾無言地盯了他的手掌一秒,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把卡羅爾拉到他身側坐好後,斯內普收回手,又解下鬥篷蓋在了她的身上。

他說:“現在公平了嗎,弗洛加特女士?”

“……”卡羅爾攏著鬥篷,用魚尾拍打了一下礁石,“讓我們略過這個話題。來聊一聊愛吧,它和死亡一樣,大概是人類延續進程中永恒的話題。先問一個私人性質的話題,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看了看斯內普,得到他眼神的示意後繼續說,“斯內普先生,你覺得你被愛過嗎?”

大概是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斯內普沒有露出介意的表情,語氣平常地說:“我認為沒有。”

卡羅爾並不意外,接著問:“那麽,你覺得你愛過誰嗎?”

這個問題讓斯內普遲疑了一會,“我不確定。你不能指望一個沒有經驗的人知道自己付出的感情是不是符合世人對於愛的定義。”

卡羅爾:“可是你既然能夠篤定自己沒有被愛過,那麽你對於愛應該是有一個明確的期待的吧?你付出的和你想要的是否一致,這應該並不難以比對。”

斯內普沈思得更久了。

卡羅爾耐心地問:“可以跟我說說你期待中的愛是什麽樣子的嗎?”

斯內普慢慢地說:“在對方的世界裏,我是最重要的那一個人——對我來說,這大概就是愛吧。”

他謹慎的語氣讓卡羅爾心裏微微酸楚了一下。他甚至要靠猜測來定義愛。

她維持著不變的表情問:“所以你以這樣的形式愛過誰嗎?”

“……我無法肯定。”斯內普擡頭,怔怔地望向海岸的方向,“我曾經以為我愛過她的。我確信我的世界裏沒有比她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人。但……似乎在她之前,總有比她更重要的選擇。”

這個“她”是誰顯然不用多問。

卡羅爾順著斯內普的方向望去,看到接連不斷的燈火點綴著整條海岸線,像是一條被引燃的火線延伸到了海裏。

她說:“我想你確實是愛過她的,但並不是以你自己期待中的那種方式。愛是一種不會迎合任何人的期待的東西,不管是你對別人的,還是別人對你的。”話音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她接著說,“就像我和雷古勒斯之間那樣。”

斯內普轉過頭,卡羅爾迎著他的目光笑了下,“不知道你是怎麽發現我和雷古勒斯的關系的,正如你知道的那樣,我們確實相愛過。我能確定我愛他,我也能確定他愛我,但我同樣確定,我們彼此之間的愛都不符合對方的期待。”

停了停,她整理了一下雜亂的心緒,才:“這些年來,我時常會感到後悔,後悔當初我如果願意對他付出更多的愛,願意給予他更多的陪伴、支持與理解,甚至如果我願意放棄自己的堅持和原則,或許結局會有所不同。但我也知道,不可能的,我不可能把當初的問題放到現在,也不可能放棄我不願意放棄的東西。在面臨相同類型的抉擇時,我能給他的,永遠只有這麽多。”

海風吹動斯內普的頭發,他垂眸道:“所以,是我給得不夠多,還是她已經給得足夠多,只是我並不滿足?”

“原諒我沒辦法給你一個明確的回答,我並不十分清楚你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自然也不能給你們的情感做個斷言。但我姑且做個猜測,你可以當個參考方向來聽一聽。”

“不用有顧慮,我很願意聽你說一說。”

“愛雖然是一個統稱,但它是一種很私人的感情,每個人對它都有不同的理解,它在每個人身上也有著不同的表達方式,所以它是很難被界定和量化的。但我們可以大致地給它劃分類型,比如親情的愛,友情的愛,愛情的愛。這三者之間存在一個壁壘,使得愛一旦被定性,就很難再向另一種性質轉變。”卡羅爾輕聲說,“我認為,真摯的感情不會毫無回應。她——或許也對你付出了她所能給的一切,但並不與你所付出的相契合。”

斯內普盯著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濺起的白色泡沫,面色有些沈郁。

良久之後,他語氣消沈道:“弗洛加特女士,你說的這些,其實我未嘗不曾思考過。或許我只是無法自我消解,為什麽得到眷顧的那個人不是我。”他的腮緊了緊,最終還是松了下來,“我不願意拿自己同別人作比較,可是,愛的天平總在我和我厭惡的人之間壓向了後者——我很難不懷疑自己,是否是因為我的靈魂裏缺少了某些沈重的砝碼,導致了我永遠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這可是大錯特錯了。”卡羅爾第一次用堅決的語氣否定了斯內普的話,她提高音量,無比認真地說,“斯內普先生,我想你誤解了愛的本質。”

“本質?”

“是的,愛的本質不是擇優,而是需要。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本質上來說是因為那個人的身上有他需要的東西。比如貪戀金錢權勢的人會愛上達官顯貴,喜歡誇耀的人會愛上能增添自己臉面的人,需要安全感的人會不自覺尋找穩定可靠的守護者,追求刺激的則會向往桀驁不馴的人,被社會觀念規訓的會挑選更符合主流價值的人,當然還有習慣於忍受疼痛的,他們會一次又一次地愛上令他們受傷的人。”

“這麽說來——”斯內普露出了自嘲的笑,“我只是剛好不被所有人需要?”

“這有什麽不好的嗎?”卡羅爾說,“被需要本來就是一種利他的屬性,人們需要另一個人,是需要他身上的某些東西來滿足自己,服務自己。可斯內普先生,你為什麽要讓自己去滿足別人的期待,成為別人的安慰劑?你成為如此與眾不同的樣子,不是因為別人的需要,而是你的成長、你的困境、你的抉擇,你所有經歷的一切,需要你成為這樣。”

她盯著斯內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斯內普先生,你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人,我相信,你也會是某個獨一無二的人無可替代的需要。”

海浪一聲高過一聲,幾乎在耳朵裏轟鳴。卡羅爾裹緊了鬥篷,險些被風從礁石上掀下去。斯內普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差點把浪拍到她臉上的風又漸漸小了下去。

月亮快要沈到海的另一邊,海岸線上的光也都滅了,現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然而風也輕柔,水也輕柔,叫人的心也不自覺地安定下來。

“弗洛加特女士。”斯內普開口。

卡羅爾:“嗯?”

斯內普用低沈而柔滑的聲音說:“你之前問了我,我也想問問你。在你心裏,對愛有著什麽期待嗎?”

“我嗎?”卡羅爾陷入深思,過了一會,她說,“一直以來,出於各種原因,我總是有很多顧忌,來自於身份、立場、原則、環境,或者僅僅是出於我自己私人感情的種種顧慮。我希望能有一天,我可以沒有任何顧忌,不用考慮任何問題,痛痛快快地愛一場吧。”

“這樣。”斯內普輕輕點頭。

兩人不再言語,沈默地並肩坐在礁石上,望著西面的月亮一點一點被海水吞沒,可這時候世界並不是漆黑一片,盡管太陽還沒出現,海面上卻呈現出微弱淺藍色光亮。

卡羅爾回憶道:“這好像在小學的課本上學到過,叫什麽原理來著?”

斯內普稍稍思索了一下,“入射光線和折射光線,大概是這個。”

卡羅爾給了他一個稱讚的眼神,點頭道:“果然不存在無用的知識。”

說話間,海平面上出現了第一抹橙紅,海水蕩漾起了溫暖的波光,在波光盡頭的海岸線上,卡羅爾隱約看見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直起身體,有些不確定,“那是——”

斯內普也目光幽深地望著那邊,說:“是他。”

“他在做什麽?”

“他在做出選擇,等待結局。”

卡羅爾驚訝道:“可是,才過去一個晚上——”

按照故事的劇情,不是應該先舉辦宴會,等公主愛上了王子,人魚才會選擇回歸大海嗎?

斯內普平靜地說:“比起成為被放棄的選項,他顯然更願意自己先選擇放棄。”

卡羅爾默然無語。

過了會,她問:“在你原先設計的劇本裏,我換上魚尾的代價是由雷古勒斯支付的吧?”

斯內普看了看她的表情,點頭說:“是的。”

卡羅爾:“他的代價是什麽?”

斯內普的目光落到了海浪推到礁石邊的泡沫上。

卡羅爾忍不住說:“你對身邊的每個人把握得還真是精準。”

“你對此感到不快嗎?”斯內普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

“並沒有。我只是比較習慣自己支付代價。”

卡羅爾把鬥篷拿下來還給了斯內普,繼而縱身躍入海中。海水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冰涼,反而讓她感到親切。

“我都快習慣自己是條人魚了。”卡羅爾浮出水面,仰望著礁石上的斯內普,面帶微笑,“斯內普先生,雖然這個故事由你編寫,但我們或許可以給它一個全新的結局。”

“什麽結局?”斯內普目光專註地看著她。

“把本該屬於他的東西還給他。”卡羅爾拍打漆黑的魚尾,在海面上濺起一串閃閃發光的水花。

“那你呢?”

“我想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屬於我的東西並不在這裏。”

斯內普一時不語。

卡羅爾游到他的身邊,柔聲說:“你也該離開了,斯內普先生。這裏存在的只有故人的殘影,他們並不需要你的守候。去外面看看吧,或許你會發現真正需要你的那個人。”

斯內普不發一言,依舊是安靜地註視著她。

卡羅爾等了一會,說:“你在想什麽,斯內普先生?”

斯內普伸出手,像是要撫摸她的頭發,但他只是摘下了她發間的貝殼裝飾。

“我也搞不清楚。或許我想要吻一吻你,弗洛加特女士。”他在海浪聲中輕輕地說。

卡羅爾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繼而露出淺淺的笑意,“這可不行,治療師守則第二條裏規定了,不得與患者有醫護操作以外的親密接觸,我得堅守我的職業道德。”

斯內普:“這也是你的顧忌嗎?”

卡羅爾:“啊,非常大的一個顧忌。”

四目相對中,突然躍出海平線的太陽讓海面上一瞬間紅光萬丈。

卡羅爾在耀眼的光線中瞇了下眼睛,“很高興這段時間與你的相處,你讓我受益頗多。再見,斯內普先生,期待我們能在別處相見。”

她揮了揮手,靈巧地轉身向岸邊游去。

斯內普擡起頭,凝視著她在璀璨的金紅色波光中逐漸遠去的身影。很快,她就在岸邊與另一個人相遇了。

閉了閉眼睛,下一瞬間,他的腳踩在了柔軟的沙灘上。

岸上沒有人,海裏與他有著相似面容的人魚茫然地望著他。他低下頭,看到海浪溫柔地將一團輕盈潔白的泡沫推到了他的腳邊,轉瞬又被溫柔地卷走,徹底消散在了海裏。

過了許久,人魚也潛入了海底,海邊只剩下了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迎著越升越高的太陽,他將手裏的貝殼舉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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