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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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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尾

睜眼時卡羅爾感到眼角一熱,兩滴眼淚順著鬢角滾進了發間,轉瞬不見。她遲緩地眨了眨眼睛,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亮白的光斑在頭頂輕輕晃動,薄紗一般的光帶從蔚藍的上空投射下來,變化著顏色的透明水母像風吹動紗簾一樣隨著波動而環繞。魚群在光與水之間穿梭,色彩艷麗的珊瑚像寶石一樣籠罩著光暈,礁石上附著著螢火一樣的發光海藻,星星點點,明滅不定。

這一幕是卡羅爾從未見過的美麗且夢幻,然而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心裏空蕩而寂靜。

“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卡羅爾一頓,旋即轉過頭。

火紅的珊瑚叢後浮動著一條充滿了美感和力量感的墨綠色魚尾,每片鱗片上都流轉著瑰麗的光澤,魚尾之上是散布著鱗片的人類半身,以及一張英俊的臉——雷古勒斯的臉。

有那麽一瞬間,卡羅爾被強烈的冒犯感擊中了,她感到了極度的憤怒和痛苦——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來其實自於遷怒。她想要叫出斯內普的潛意識,讓他把這個屬於雷古勒斯的軀殼還給真正應該擁有他的人。

但——她忽然又有些不舍。

大概是能進入別人夢境的代價,卡羅爾幾乎很少做屬於自己的夢。剛才在昏迷的時候,不知怎麽回事她竟然夢到了他,這才恍然發覺,十八年倏忽而過,他的樣貌快要如日出後的露水一樣蒸發在她的記憶裏了。

卡羅爾凝視著他。

黑色的頭發、寬闊的額頭、淺茶色的眼睛、直挺的鼻子、飽滿的嘴唇,她將他的種種細節一一與記憶裏的那個人進行仔細地比對。

他還是十八歲時青春正盛的模樣,眸光清亮,儀態文雅,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帶著幾分估量和揣測,神情介於禮貌和高傲之間,不遠不近地打著照面時,他總會給人一種矜持的、無傷大雅的疏離感。

卡羅爾不自覺地摸了下自己的臉,有些悵然。

不知道在哪一天,她的眼角爬上了細細的紋路,皮膚也在日覆一日的壓力和睡眠不足中逐漸失去了細膩,取而代之的是沈積的色素。她並不覺得自己已經蒼老,她只是有些疲憊。

時光推著所有活著的人往前,再往前,卡羅爾回頭看到站在原地的雷古勒斯,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走了這麽遠。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陌生,不是對他,而是對自己。

心情緩緩平靜下來,卡羅爾望著面前的人魚,他也是雷古勒斯,只不過是斯內普印象裏的那個雷古勒斯。她一直了解的都是屬於她的那個他,現在有機會看看別人眼裏的他似乎也不錯。

哪怕是片面的,虛假的。

她想再看看他。

卡羅爾想要往雷古勒斯那裏靠近一點,卻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是在游動,她低頭,看到自己原本應該是腿的位置變成了和雷古勒斯一樣的魚尾,是黑色的。

卡羅爾:“……”

感覺還挺新奇的。

她試著操控了一下新長出來的尾巴,真不錯,使用感和原來的雙腿一樣順滑。

閃著暗光的黑色的鱗片從腰部蔓延到胸口,和透明的魚鰭、漂亮的貝殼以及珊瑚寶石珍珠等物件組成了一件既貴氣又輕薄的貼身裹胸。

很漂亮,嗯,也很清涼。

卡羅爾嘗試著張嘴,很順利地在海水中發出聲音:“我的尾巴是怎麽回事?”說完她就立刻察覺到自己說的並不是英語,而像是人魚語。

人魚語當然不在卡羅爾的學習範圍裏,她知道鄧布利多會,但沒想到斯內普居然也掌握了這門語言,是鄧布利多教他的還是他自學的?想到上個夢裏那滿滿當當的書,卡羅爾對這件事也並不感到非常意外。

不過神奇生物中的人魚分為兩種,一種生活在寒冷水域,相貌醜陋,生性冷酷好戰,另一種生活在溫暖水域,長得就要漂亮得多,更符合麻瓜童話裏的“美人魚”形象,性格相對來說也會更加溫和一些。共同點是他們唱歌都很動聽,但也都對人類沒什麽好感。雷古勒斯這個形象顯然就是來自溫暖水域裏的美人魚。

輕盈地擺動魚尾繞到卡羅爾的身側,雷古勒斯好奇地打量著她,似乎對她從容的態度感到驚訝。

“你當時快要死了。”他說,“剛好有個人魚想要變成人類,我就把你們的身體交換了一下。他得以行走在陸地,你則獲得了在水中呼吸和行動的能力。”

這個人魚應該就是斯內普吧。

微微沈吟,卡羅爾很感興趣地問:“我的腿是屬於女性的,他要用男性的身體還是女性的身體?”

雷古勒斯表情古怪道:“……這個不是問題,他的魚尾在你身上不也是很合適嗎?”

好吧,魔法可以解決一切。

“然後呢,我們不需要各自支付代價嗎?”卡羅爾問。

她記得在童話裏,美人魚用自己的聲音換取了人類的雙腿,並且行走時會有踩在刀尖上的疼痛,那她擁有了魚尾應該也要付出點什麽吧?

“你不用。”雷古勒斯淡淡地說。

沒有給卡羅爾問“為什麽”的機會,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說:“跟我來。”說完引著她朝一個方向游去。

卡羅爾靈活地跟上了他,他們從一群斑斕的小醜魚中游過,又穿過了一片茂密如樹林的森幽水草,遠遠地看見了一座宏偉壯觀的水晶宮殿。她以為雷古勒斯要帶她去那裏,但他並沒有停留,繼續帶著她游過嵌著像照明燈一樣巨大珍珠的巨型貝殼,游過一艘沈船的殘骸——大概就是她之前乘坐的那艘——木板碎片間還有一些頭發和衣裙如水草一樣淒涼擺動。

不知道斯內普是真的潛入過海下,還是只是根據看過的文字和影像憑空想象出了這個場景,但卡羅爾覺得哪怕是真實的海底,應該也不會比斯內普創造出來的這個夢境世界更加奇幻而迷人。

前面引路的雷古勒斯時不時回頭往後看一眼確認卡羅爾的情況,他的臉有時候被各種顏色的光線染上不同的奇異色彩,有時候又融入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卡羅爾望著他,時不時就會恍惚一下,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個夢裏,或者,是不是真的在夢裏。

不知道游了多久,卡羅爾看到頭頂的海面越來越亮,水越來越清透,海底的沙子細密柔軟,被光照著,看起來像鋪著一層金粉。漫無邊際的海域開始收縮變窄,她感覺自己像是從大海逆流游進了河道。果然,沒過一會她的頭頂就出現了無數船影。水手的號子短暫地吵鬧了一會,很快又安靜下來,他們似乎又從寬闊的河道進入到溪流。

終於,雷古勒斯拉著卡羅爾向上游,先後將頭探出了水面。

眼前是另一座屬於人類的宮殿,他們身處於一條極近地環繞著宮殿的河流裏,甚至能聽清從窗戶裏傳出來的人語。

這裏大概就是“莉莉公主”所在的王宮,但卡羅爾不明白雷古勒斯帶她來這裏的目的。她詢問地看向他,他依然沈默不語,帶她往另一邊游去。

在斯內普看來,雷古勒斯是很寡言少語的性格嗎?卡羅爾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

其實在他們私下相處的時候,他還是挺喜歡說話的,他對周圍人和事有著豐富的論見和旺盛的表達欲,他們在一塊時總是不缺少談論的話題。當然,偶爾也會有激烈的爭論,不過看起來倨傲的他總是率先冷靜下來道歉的那一個。

兩個人在一片蘆葦叢裏掩蓋住身形,卡羅爾順著雷古勒斯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在一個有著一排敞開大窗戶的房間,房間裏站著兩個人,她認出了其中一個正是西弗勒斯·斯內普。

在這個夢裏他也是十八歲的年紀,穿著規整而華麗的深色長外套、背心和馬褲,一絲不茍地配著長襪、領結和皮鞋,那總是擋在臉側的黑色長發都被束在了腦後,發蠟將頭頂抹得油光水滑。他站姿板正,瘦削的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怎麽說呢……明明是很考究、很體面的打扮,看起來就像是從電視的年代劇裏走出來的紳士,但又從頭到尾都透露出難以忍受的不協調,仿佛是盧修斯·馬爾福喝下了用斯內普頭發制作的覆方湯劑,連長了魚尾巴的雷古勒斯看上去都沒有他來的怪異。

站在斯內普對面的人有些臉熟,應該是格蘭芬多的男生,不過卡羅爾完全想不起他的名字。

她聽見他用咬字刻意的做作語調說:“哦,不,你又弄錯了,這是白酒杯,這個才是紅酒杯,這是奶酪刀,這是黃油刀,這把叉子是用來吃魚的,這把是吃肉的。”他發出了一聲令人膩味的嘆氣,失望地搖頭,“以你這樣蹩腳的禮儀,怎麽能和莉莉公主一起出席宴會呢?你會令公主蒙羞的。”

斯內普繃緊了唇,對面那人註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表情——或者說他似乎時刻都在關註他的一舉一動,立刻叫了起來:“微笑,斯內普,你得隨時保持微笑!”

斯內普反射性地扯開嘴角。

那人不甚滿意地“嘖”了一聲,說:“你的笑容得發自內心,當然,也不能太誇張諂媚,面對不同的人,笑容的幅度和時長都有講究,比如對德高望重的尊貴人士,你要笑得恭敬,對女士和小姐,你要笑得隨和,對關系親近的人,你要笑得親熱,這樣才是個討人喜歡的紳士——嘿,不許再露出像這樣不耐煩的表情,你會破壞掉所有人的好心情。”

紋絲不動地維持著嘴唇的上揚,斯內普沈默地站在那兒,像個馬戲團裏的木偶人。

對面的人還在喋喋不休:“上次我說的還記得嗎?韋斯萊夫人,婚前姓普威特,她不喜歡別人稱呼她為夫人,當你和她交談的時候,你得稱呼她為莫麗。對了,如果你想要使她高興,誇獎她的幾個孩子是最好的辦法。她有七個孩子,當然,每個人的名字和次序你都得記住,不然當她想要和你分享她孩子的趣事時你接不上話,那就太不得體了。切記,莉莉公主是深受所有人喜愛的殿下,既然她希望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子能上得了臺面,你就決不能讓公主殿下在乎的人感到不快,明白了嗎?”

斯內普像生銹的機器一樣動了動自己的脖子。

對面的人狠狠皺眉,不悅道:“你又忘記了!對別人的問話不能只是點頭搖頭,國王陛下都沒有你這樣傲慢的姿態,別讓人覺得公主殿下看上的居然是一個粗魯自大的怪人。”

“怪人”仍舊無言。

過了有那麽一會,他終於開口:“抱歉,我明白了。”

一個挑不出任何瑕疵的溫和微笑展露在了斯內普的臉上。

看著房間裏的這一幕,卡羅爾啞然了半天,低聲問:“他……怎麽回事?”

“你不是問代價嗎?”雷古勒斯語帶輕嘲,“既然他想獲得人類的雙腿,以及人類的愛,這就是他需要支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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