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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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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三月十五日, 上禦奉天殿,親策諸貢生。

這是皇帝登基後的第一次舉行正科殿試,為表重視, 他坐在奉天殿的檐下親自監考了整場,這是先帝在位時從未發生過的事,主同考官們各個誠惶誠恐,考生也都是噤若寒蟬, 以至有人當場暈厥,被大漢將軍拖走。

次日就是閱卷,閱卷時間只有兩天, 十七日填榜, 十八日張榜, 閱卷官時間緊迫, 需要在一天之內裁定出前十卷,並由主考官推舉出三鼎甲的名次,交由皇帝聖裁。

也正因時間緊迫, 歷代閱卷官總結出一個“偷懶”的辦法, 將會試前十名的試卷選出,再多選出三到五篇作為備選,交由首輔裁決, 主考官再選出十份拿去給皇帝交差, 其他試卷再行裁定名次。

皇帝聽著這條潛規則,怎麽聽怎麽覺得不舒服, 怪不得歷科會試前十與殿試前十的結果相差無幾, 原來是用了這個辦法。

“可殿試卷是糊名的, 他們只看卷面,如何挑出會試前十的卷子?”皇帝又問。

陳公公答道:“彌封官提前做好了標記。”

“這不是舞弊嗎?”皇帝蹙眉道。

陳公公賠笑道:“算是官場舊習吧。畢竟沒有真才實學, 是考不到會試前十的。”

“官場舊習……是吧?”皇帝頓了頓,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去傳沈師傅來。”

陳公公眼一花,定睛仔細看了看,總覺得皇帝笑的很像一個人,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

“陛下,沈部堂正在閱卷。”他提醒道。

“耽誤不了一刻鐘。”皇帝又補充道:“理由麽,就說太子和他兒子爬到樹上不肯下來,請他來勸勸。”

……

“阿嚏,阿嚏!”榮賀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懷安很有經驗的告訴他:“連打兩個噴嚏,一定是有人罵你,而且八成是你爹。”

除了太子他爹,誰敢罵太子啊……

榮賀揉揉鼻子:“很有道理。”

他們今天不用上課,因為文華殿被考官們占用用來閱卷,花公公為他們泡好了茉莉奶茶,兩人呆在東宮自習做功課,邊做邊閑聊,倒也愜意。

“其實你以現在的水平,也足夠參加縣試了。”榮賀評估道:“考個三五回,得個童生不在話下。”

懷安翻翻白眼:“謝謝你啊。”

榮賀笑道:“你明年不是去國子監讀書嘛,入監可免除童試,直接參加秋闈,多好啊。”

一提這個,懷安一肚子怨言:“好什麽呀,聽說國子監的飯菜不好吃,不好吃還不讓抱怨,一年十二次大小考試,成績累積起來,積滿八分才能升堂級。”

想到明年就要被送進那“人間煉獄”受罪,懷安眼裏都沒有光了。

“嗐,你說的都是老黃歷了。”榮賀道:“我特意幫你打聽過,如今的國子監今非昔比了。捐監泛濫,生源莠不齊,這一點,歷任祭酒、司業都心照不宣,對蔭監與捐監在學業根本不作要求。”

懷安眼前一亮:“還有這一說?可我去國子監時看到的不是這樣啊。”

榮賀道:“你看到的,都是升入率性堂的監生,他們大多是京城會試落選的舉人,這些人本身就是精英,其他像蔭監、捐監,甚至地方選上來的貢監,大都沒什麽真才實學,平時報個病假喪假,就可以在外面游蕩,根本不用按時坐監,都是為了混混日子,到地方補個小官。”

懷安啜一口手邊的熱騰騰的茉莉奶綠,枕著胳膊,四仰八叉的攤在椅子上:“混日子好啊,我就喜歡混日子。”

想想又覺得不妥:“國子監爛成這樣,也該整頓整頓了。”

榮賀一拍大腿:“所以啊,我算好了的,等你混到畢業,我再向父皇提議整飭國子監。改革也不能傷到自己人嘛。”

懷安坐直了身子:“你真是我異母異父的親兄弟啊!”

“那必須!”

兩人說到激動處,幹了一杯奶茶。正在“推杯換盞”,皇帝遣人傳旨叫他們到文華殿去。

兩人一頭霧水,文華殿一眾官員正在閱卷,叫他們去作甚?

來到文華殿才知道,聖駕在此,讀卷官正跪在一側讀卷,讀完一份,換一名讀卷官,繼續讀下一份。

懷安在進門之前落後太子一步,兩人一前一後進殿,向皇帝行禮。

皇帝道:“這是朕登基之後的第一次掄才大典,太子站過來,一起來聽聽。”

“遵旨。”

懷安便跟著榮賀走到皇帝身邊站定。皇帝擡手,示意讀卷官繼續。

三份試卷讀完,按照常理,皇帝不會更改首輔裁定的名次,所謂閱卷也多是走個過場,畢竟前十名的試卷即便旗鼓相當,水平也絕不會低,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可是皇帝今天偏偏要駁他這個面子,三份試卷讀完,鄭遷出班稟告:“回陛下,前三名已誦讀完畢,伏啟陛下聖裁。”

皇帝道:“只有三份試卷,讓朕怎麽裁啊?”

眾人具是一楞,心說怎麽不按常理出牌呢,莫非對他們裁定的前三名不滿意嗎?

“陛下所言甚是。”鄭遷面無殊色,躬身一禮,吩咐閱卷官道:“繼續。”

聖心難測,第四位讀卷官只好出列,繼續讀卷,一直讀到了第十份。

“陛下,”鄭遷試探道,“陛下?”

皇帝顯然走神了,等他回過神來,問身邊的太子:“這次的策問題目是什麽?”

榮賀道:“回父皇,殿試題目為《外攘內安之道》,策問諸貢生,如何使流民歸鄉務農不失本業?如何推行囤鹽之法?如何抵禦外族使之不再窺伺,揚我二祖之光烈?”

皇帝點點頭,又問:“剛剛這份試卷,具體講了哪些內容?”

榮賀啞然,這種關鍵場合,他真的沒有走神,可是呈上來的十份試卷,大多花團錦簇,言辭空泛,真要覆述內容,除非全文背誦。

“懷安,你說呢?”皇帝又問。

懷安不假思索:“回陛下,臣記性不好,沒記住。”

他不明白聖心如何,也不知道輕易開口會得罪什麽人,只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抖機靈,一切怪在自己頭上就對了。

皇帝點點頭,沒有直批這篇文章言之無物,已經算給足了閱卷官面子了。

“陛下,還要繼續念嗎?”鄭遷問。

“念啊。”皇帝道。

鄭瑾正欲說話,被老父打斷,讀卷官已經拿著第十一份試卷出班,就這樣,一直讀到了十七份。

皇帝有些失去耐性,直接道:“將散卷拿給朕,朕要親自閱卷。”

堂下的閱卷官們眼珠子險些掉出來,想勸又不敢勸,只好依言照辦。

皇帝說話的時候大言不慚,真當四百多份糊名的試卷被拿上禦案時,不禁眼前發黑,心說這時候怎麽不攔著朕了……

可大話已經說出去了,只得硬著頭皮,一份一份的翻閱。殿內靜的只剩皇帝翻閱紙張的“嘩嘩”聲。

閱卷官員們面面相覷,這個速度,他到底在看什麽呢?

到了午膳時間,皇帝已經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翻閱了一半,還真從中挑出了四五份試卷,他越戰越勇,完全沒有餓意,無奈身後兩個小子還在長身體,便許太監傳膳進來,以最快的速度吃完,又捧起了試卷。

不知看到了三百份,還是四百份,皇帝眼都有些花了,才終於在一眾試卷中,選出了最合心意的一份。

極少有人指望初出茅廬的新科貢生真的拿出什麽治國之策,即便是有,也很難用二三千字概括,因此只要立意嚴格切題,文法堂堂正正,有古賢之意,大家之風,便能拿到好的名次。可是這一次,皇帝是真的希望能從中找出勇於獻言獻策,能針砭時弊的人才。

皇帝抽出試卷,遞給太子:“太子看看,看過將文章的內容講給諸卿聽聽。”

“是。”榮賀接過試卷,認真閱讀,全文不到三千字,他看了足足一刻鐘,才謹慎的開口道:“他說,應對流民問題,應當提高糧價,對天下土地進行清丈,抑制豪強兼並;應對外族窺伺,應先理財,重將帥,後決戰;針對鹽法,宜恢覆祖制,總其權於上,布其利於下,施行重鈔法以收買餘鹽,廣招商人運糧食換取鹽引,使糧價上漲,朝廷也可收取鹽稅,為百姓減輕稅賦。”

榮賀雖然貪玩,畢竟是名師大儒端著碗攆著餵大的,功底其實不差。

堂內鴉雀無聲,哦,除了袁閣老——又是為太子進步而潸然淚下的一天。

袁閣老把氣氛烘托起來了,眾人只好跟著稱讚太子的聰慧,順便稱讚皇帝獨到的眼光,和驚人的閱卷速度。

其實皇帝早在閱卷之前,就讓沈聿在他看好的試卷上做出標記,沈聿連忙推辭,這不是舞弊嗎?再說他分到的試卷只是一部分,怎可妄下判斷呢。

可皇帝態度堅決,不答應就不讓他離開,他也只好照做。皇帝只是留了一手,誰知呈上來的試卷都是空乏無物的歌功頌德,他只好親自翻閱,尋找沈聿留下的標記。

果然,沈聿選中的試卷,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要不是當著眾人的面,他已經開始為自己的機智鼓掌了。

閱卷官員們對著皇帝離開的背影,足足楞了一刻多鐘,滿腦子只有三個問號: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會試第三百五十名的喬希仁點為了狀元,第二百四十三名的時俊義點為了榜眼,第八十六名的李挺點為了探花,二甲前十名也都有很大的變動。這真是開國至今從未有過的……事故啊。

從此在永歷三年的進士面前,誰也別自稱“天子門生”了,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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