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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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位於北方的京城冬日極冷, 這幾日更是到了呵氣成霜的地步。市中心的景山公園,被白雪皚皚覆蓋著, 霧凇垂掛於蒼翠挺拔的松枝, 天寒地凍的清早,景山更是少有人至。

這天天蒙蒙亮, 在景山下面常年擺攤賣烤紅薯的小王夫妻, 卻註意到陸陸續續有幾位老人大早上的居然去爬山。

夫妻倆凍得手臉發白,就著烤紅薯的爐子烤火, 閑聊著,“這大冷的天, 居然還有晨練的。”

“就是。我要是他們退休拿著工資享清福了, 誰樂意大冬天跑出來受罪。”

附近的老北京慣常到這兒來晨練, 爬爬山打打太極拳,但到了冬天也基本很少人上山,都去附近公園了。

小王看對方白發蒼蒼, 還好心提醒,“老人家, 這山路都結冰了,很容易摔了人。您就別去鍛煉了。”

“沒事”那位老者穿著一身唐裝,背脊挺直精神矍鑠, 有著讓小王說不出的氣韻,仿佛書香門第的知識分子,儒雅斯文的很,聞言擺了擺手, 和氣笑道,“這老胳膊老腿了,能動一天是一天。小夥子謝謝你了。”

小王笑笑,沒有再多勸阻擾人雅興,扭頭跟妻子說,“這幾位老人真是精神好。”

聽到這句話,老者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笑呵呵地詢問小王,“原來除了我,還有人晨練啊。”

小王嘴快,“可不是。都上去四五個了。”打量了下老者,“說起來,和您還有點像。看著頭發胡須都白了,身板挺直氣勢的很,通身氣派。”

正因為幾人精神抖擻不像一般的老人,他才會註意到。不過前幾個他可沒敢提醒,對方神色凝肅,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看著讓人發怵,那幾人過來時他連吆喝販賣的聲音都不自覺降低很多。

會對這個老人開口,也是看著對方長得和善慈祥。

老者捋了下胡須,笑容滿面,“那就沒錯了,他們是我老友。既然他們都到了,我也得趕緊了。”

向小王夫妻二人告辭,老者舉步踏上青石板鋪築的山路。

霧氣還沒完全散開,前路茫茫,而他通透的目光像是能夠穿透蒼茫霧氣,直視更遠的地方。

“浮雲老祖真的沒有隕落?”

一路上,這個念頭都縈繞在他心中。

這看著和氣的老者便是十大金丹之一的祁連真人,也是十大宗派之一玉鼎閣的掌門。

玉鼎閣自古便是以煉丹聞名遐邇。這千年來靈氣日漸減少,修士修行艱難,自己專精一樣都不容易,更沒有精力去學煉丹和煉器等雜項了。而玉鼎閣的丹藥會在市場上流通,因此修士皆願意和他們保持良好關系。且祁連真人為人精明圓滑,和各大門派關系都不錯。

祁連真人捋著自己的胡子,不疾不徐上山。自三天前收到“出岫貼“,他連關都不閉了,連忙和幾位金丹友人互道消息,發現他們也都收到了邀請函。

沒有人敢故意戲弄十大金丹真人,金丹一怒的代價沒人承受得起。況且那通體雪白的玉箋也不是俗物。

所以今天他來赴邀了,而其他人看來也是寧可信其有。

很快祁連真人來到了山頂,浮雲老祖將會面的地點選在景山中峰上的”萬春亭“,且這一路他謹慎提防,也沒看到任何結界和陣法,簡直隨意的就像是普通人跑到這山上來聚會一樣。

擡眼便看到一座方形、三重檐、四角攢尖式的黃琉璃瓦亭,八面鏤空,可以看到裏面已有了幾個人影。

祁連真人範瀟庭踏進亭內,一眼掃過,望海真人端坐在上首主位左下方,面色端凝,正把他的斬靈劍視若珍寶地抱在懷中,用絹帕細細擦拭劍身。

另有幾位相熟的真人,或站或坐,圍在一起說話。

“收到邀請的時候,我可嚇了一跳。”

“可不是,當年浮雲老祖隕落的事,修真界可是不太平了好一陣。你們說,那位是真的嗎。”

“其實我倒覺得,很有可能。元嬰老祖們有胎嬰,就算肉身隕滅,胎嬰尚存一息,都可奪舍或者附身。那一位怕不也是如此。”

“祁連真人來了。”有真人看到了他,打招呼道。

“大家來的早。”祁連真人笑的和氣,和眾人一一問好,末了感慨,“距上次我們齊聚,居然過了快七十年了。”

上一次十大金丹真人聚首,便是為了和凡人政府簽訂友好條約一事。

眾人想到此事,神色各異。

有人冷笑--對於修士來說,和他們看不起的螻蟻簽訂條約,根本就是丟了修士的臉面,雖勉強同意,也是心氣不平。

有人嘆息--自上一次的會議之後,十大金丹紛紛閉關,如此皆垂垂老矣,要還沒有機緣讓修為精進一步,眼看著就要在五十年內接二連三隕落。百年後修士無存,修真界將不覆存在。

有人尚且心存希望--若是那一位,此刻忽然把他們齊聚在一起,定是有要事相商。說不定就能有他們的機緣呢?

望海真人擦劍的手一頓,擡眼將眾人神色一一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垂眸,一頭烏發下蒼老而堅毅的容貌,顯出點滄桑。

無論如何這天,要變了。

不多時,剩下幾人也在約定時間前提前到了。元嬰老祖相邀,為人晚輩再怎麽都要提早來守著,沒有讓老祖等他們的道理。

大家互相寒暄了幾句,也就各自找位置落座,閉目養神。

這十人中,有很早步入金丹,結果修煉到後期始終無法結嬰,甚至眼睜睜看著小輩結丹,後來居上超越自己修為的,看不順眼始終端著架子;

也有本身宗門就有仇怨,礙於現在道將不存,也沒個心思拼得你死我活,勉強休戰維持表面和平的。兩人互望一眼,彼此冷哼,扭過頭去裝作沒看到對方。

也有望海真人這般獨來獨往,性子孤傲冷漠,不喜與人相交的修士。

祁連真人倒是長袖善舞,不時換個人笑呵呵地嘮嗑幾句,拋出點話題來,也讓亭內圍聚的眾人不至尷尬冷清。

不多時,旭日東升,金色的晨曦普照大地,驅散了雲霧繚繞。就在這時,所有人不約而同平息屏氣,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那聲響如叩在人心上,每一聲沈穩堅定,步履不緊不慢,有著閑庭信步的慵懶,而從腳步聲中就能判斷出,是個修為不俗底盤極穩的修士。

屋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門口掛著的門簾。

腳步聲在門外停駐,緊接著眾目睽睽之下,一只手率先映入眼簾。

那是女子的手,五指纖纖,修長瑩潤,指甲上塗著蔻丹,更襯得那手素白如雪。

下一秒,對方掀簾而入,朝陽在她背後漫天鋪灑開來,像是波光粼粼的金色河川在萬籟俱靜中綿延流淌,整個世界在剎那間豁然開朗。

邁步而入的女子,那是如何清麗出塵的美人!

眼眸生輝,眼波瀲灩,肌膚好似白瓷有著近乎透明的美感,身姿輕盈有著流風回雪之態;一身色澤鮮紅、領口袖口繞圈雪白獸毛的織紋錦袍,更是明媚華麗到不能讓人直視。

十人中,有人曾見過昔日被譽為”修真界第一美人“的雁回南,今日一見這陌生女子,心下驚嘆,要是她當年在修真界行走,這第一美人的稱號非她莫屬。

眾人沈浸在驚艷之中,沒人看見從來心性穩如磐石、泰山壓頂而面不改色的望海真人,在看見女子真容的瞬間,擦劍的手因心神不穩,竟然差點被自己的斬靈劍割傷。

“你們都到了啊,”葉長安環視眾人,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盈盈笑道,“守時很好,我喜歡。”

聲音清越如玉石相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又自然流露出屬於上位者的氣勢。

十大金丹中,脾氣粗狂的瀚天真人拍案而起,橫眉豎目,“汝不過是金丹初期的真人,何敢冒充浮雲老祖,戲弄吾等!”

其他修士冷眼看著這一幕,既不相勸也不出聲,反正槍打出頭鳥。

葉長安今天毫無隱瞞自己的修為,大大方方暴露在他們面前,聞言好笑道,“我倒也想遇到膽子像我這麽大的,為糊弄你們也是不惜代價了。”

“瀚天真人,慎言。”少言寡語的望海真人卻在這時開口,聲如洪鐘氣勢威嚴,室內奇妙的安靜下來。

望海真人的修為算起來不過是金丹初期,在這十人中是最年輕,修為也算低的,但劍修修到他這份上,練出了獨屬於自己的劍意,便是金丹後期的瀚天真人也不願擢其鋒芒。

就見望海真人雙目炯炯盯著葉長安,“晚輩昔年曾有幸目睹過老祖仙姿,實乃三生有幸。”隨即身體肅立,雙手合抱,俯身推手雙手高舉齊額,深深俯身,“望天拜見老祖。”

他腰彎得近乎和地面平行,這是修士晚輩對長輩、尊者行的天揖大禮。

眾人心驚,知曉望海是個刻板嚴謹的人,絕不會打誑語。他既能確定對方身份,自然不會有假。

於是神色一肅,紛紛行禮拜見,“蒼溪拜見老祖。”

“祁連拜見老祖”

……

一群金丹修士開口,即使沒有刻意施展威壓,也是聲勢震天,驚得外間鳥雀拍翅而起,走獸奔襲潰逃。

“嗯,坐吧。”葉長安淡淡頷首,越過眾人直接坐了上首留出的空位,待她坐下後其他人才依次落座。

如果說,片刻前看到個金丹修為的陌生女子,眾人還是驚疑不定,那此刻放下對她身份的懷疑之後,敬仰中夾雜著困惑,彼此看看又不好貿然詢問。

葉長安微微一笑,主動解釋,“兩百年前,我沖擊化神而隕落,想必你們都知曉……”

她三言兩語帶過閉關出關之事,爾後道,“今日召集你們前來,便是因我窺見了天道。”

天道!

眾人聞言,肅然起敬。說來也是矛盾,修士努力修行就是為了沖破天道對他們的限制,而到頭來即使化神成聖,不能違背的還是天道。

“我閉關剛出來,某天驚覺地動,又聽聞這百年來地動頻繁,因此算了道乾坤卦,是九星連珠……”隨著葉長安的述說,眾人呼吸越發緊繃,眼神灼然明亮,待到聽聞她說靈氣覆蘇,修行還可繼續時,室內短暫的安靜了下,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喜高呼。

“太好了!”望海真人長舒口氣,一張刻板嚴肅的臉如冰山融化,嘴角露出一點久違的笑容,握緊成拳的手松開,掌心都是汗涔涔的。

祁連真人撫著胸口,眼眶濕潤,連連嘆道,“真好、真好。修真界有望了。”

如果說昔年最後一位元嬰老祖隕落,讓修真界舉界同悲的話;那現在她的覆活和帶來的天大的好消息,將會讓修真界重振旗鼓。

這些歷經滄桑的金丹修士心志堅定,輕易不會喜形於色,都因這振奮人心的消息而撫掌相慶,更別提普通修士知道會如何歡欣鼓舞了。

眾修士沈浸在巨大的狂喜之中,瀚海真人更是拍著欄桿仰聲大笑,“好啊,好!我等修士終於可以揚眉吐氣,把那些猖狂的凡人趕出我們的地盤!”

望海真人聞言斂了笑意,看向對方雙目射出冷芒,怒容滿面,“不可!”

瀚天真人反駁,“有何不可!望海你收了個凡人徒弟,莫不是就把自己當凡人了?!這些年我們忍辱負重,他們卻步步蠶食我們宗門的地盤,欺人太甚!”

一石激起千層浪,兩人當眾爭辯起來,有人從旁勸道,有人幫著一方,一眾老者此刻也不顧面子,七嘴八舌說道起來。

“當年簽訂條約也是迫於無奈,既然現在靈氣覆蘇我等修士還能修煉,便可以廣招弟子壯大宗派。但要想公開大規模的收徒,就要違背條約。倒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

“一旦公開修真界的存在,天下必將大亂!”

“亂的好。天下興亡關我們屁事,不出這口惡氣,我心中不忿!”

一室吵鬧。

葉長安單手撐頷,審視的目光掠過眾金丹真人,瑩潤如玉的手指百無聊賴地一下下叩擊著桌面,塗著蔻丹的指甲與堅硬的桌面相觸,發出規律輕微的噠噠聲。

哪些人是主戰派主和派,哪些依舊是古修高高在上對凡人蔑視的態度,盡收眼底。

她不可以偏袒任何一方,若為凡人說話,則主戰的修士積怨已久,憤憤不平;若站在古修一邊,無異於讓修真界和凡人政府徹底為敵。

她的眼底劃過一抹冷意,盯著幾個高談論闊、口若懸河的修士。

敢在她面前公然喧嘩吵鬧,也表明著他們心底對她敬而不畏。

對於修士來說弱肉強食,修為實力便是一切。而她現在金丹期,他們敬她也不過是由於曾經是元嬰修士,倘若她拿不出足夠實力,那便也沒有讓人聽命行事的話語權。

“噠”手指重重敲擊了下桌沿,其聲之清脆突兀讓即使爭辯的眾修士也無法裝作沒聽到,紛紛收聲望過來,一禮齊聲道,“老祖恕罪。”

葉長安一雙眸子像是千仞萬壁上覆蓋的積雪,又冷又亮,“我話還沒說完呢,激動什麽。”

眾人連聲告罪,各回其位。

待到他們落座,葉長安又丟下重磅炸彈,“其實我剛出關的時候,修為才是築基中期。”

眾人心思各異,有人甚至暗暗後悔不已--可惜了,若那時候發現她的蹤跡,一舉擊殺,傳說中她藏了千年、擁有無數奇珍異寶的寶庫就能落到自己手裏了。

剛剛興起這個念頭,就看到女子似笑非笑盯著他,眼神通透的好像能洞察人心,頓時一個激靈,不敢妄想了。

而她接下來的話,讓這人慶幸剛剛的想法沒有在臉上流露出來。因為葉長安說,“不到半年我就恢覆到了金丹修為,這半年我只做了一件事,你們猜猜是什麽?”

這些閉關已久的老古董自然不知。

葉長安微微一笑,“在凡人界出名。我把《渡人經》,就是兩千年前引得眾元嬰紛紛爭奪,為之廝殺的傳言能讓人飛升的奇書,教給了凡人們。”

一眾修士臉色劇變,霍地起身,“老祖!”

有人激動,“《渡人經》,可是那本功法?!”

得到葉長安肯定後,一片嘩然,彼此面面相覷,滿目震驚。

現在年輕的修士不知道,但他們這些人中,最年長的近八百壽元,當然聽說過上古奇書《渡人經》。

兩千年本是元嬰遍地走,金丹多如狗的世界。而為了這本功法,無數元嬰爭奪廝殺,大部分宗派被卷入,死傷慘重。修真界因此元氣大傷,從此日益衰落。

沒想到居然在她那裏,她還教給了凡人!

眾人從驚愕中回神,默不作聲望向懶懶居於上座的葉長安,氣氛忽然變得冷凝。

葉長安似看透他們的心思,彎了下嘴角,“不滿,不愉,不解,不忿?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我今天特意召集你們到此處,也是打算直截了當告訴你們--”

“世間靈氣覆蘇,我欲渡凡人修仙。此功德無量是天道予我的機緣,要讓我化聖成神。”

她朝著眾人伸出手,掌心攤開向上,微揚起下顎目光睥睨,如九天之上俯瞰蕓蕓眾生的神祇,高貴而淡漠,“爾等可願助我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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