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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往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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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往昔(六)

銀白色及腰的長發,濃眉大眼,鼻子高挺,一顆小痣像點綴般落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容貌極好,若是作為女子,必定引來許多狂蜂浪蝶,作為男子的他,只需靜靜地坐在石邊的長椅上,便能引來路人的駐足,引來女子的羞笑。銀白頭發,是鬼族中皇族獨有的發色,那些人雖以一種欣賞的目光看著他,卻因為他的身份,不敢靠近他半分。

他像習慣了這些人的目光般,臉上沒有絲毫變化,只靜靜地看著拍打著巖石的海水,一浪過來,一浪退去,仿佛把他身上的血氣帶走,又重新帶回來,永遠留在這種循環,飄於這寧靜的海灣中。

他的耳朵長年戴著耳機,耳機的顏色,是他喜歡的墨綠色,不為其他,只是覺得,這種顏色能讓他的心平靜,讓他平伏,讓他沈穩。白色的衣裳,銀白的長發,極俊的容貌,世間再難找到如他這般的神仙般人。

“Star,君上召見。”

耳機傳來的聲音把他的寧靜打破,他微垂長睫,輕聲應道:“copy。”

白衣飄揚於空中,數縷銀白的長發隨著他的步伐揚起,那如畫卷般的人,便慢慢地消失在石邊的長椅上,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踩著銀靴來到了簫扶搖所在的議事殿,行禮道:“白榆,參見父皇。”

歲月在簫扶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卻不減他容貌的俊麗。他看著那身白衣微笑著道:“你就沒有其他顏色的衣服嗎?”

簫白榆把手放下,平淡地看著簫扶搖道:“有,紅色。”

“那為何一直穿白色?”

簫白榆淡然道:“哪天死了,不用特意換上壽衣,這身剛好。”

簫扶搖看著跟前這位兒子,失笑道:“還真像你的性子,那有紅衣,為何不穿?”

簫白榆的臉上沒有表情,依舊淡然道:“那是準備與銀礫見面時穿的。”

簫扶搖笑著,沒有說話,翻開了他桌子的抽屜,取了一物,放於桌子上道:“來,你此次的任務。”

簫白榆心裏不禁楞然,簫扶搖從沒有向他直接下達過任務,每次皆是讓項景煥傳話,殺的,多數是簫扶搖不能擺在桌面要除掉的人,也多數是對鬼界不利的人。像這樣讓他前來,親自召見,且向他一人下達任務,根本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收起了心中的楞然,走到了桌子旁,看著桌子上的東西,那是一塊圓形的玉佩,簫白榆不明所以地道:“父皇,我不明白。”

簫扶搖垂下長睫,把玉佩拿了起來把玩了數下,又看著那玉佩若有所思,仿佛在玉佩之中,藏著什麽,讓他本已微笑的嘴角再勾起了一個更深的弧度。他拿起了簫白榆的手,把他的手掌打開,放到他的手心中道:“這是通往人界的鑰匙,但本座不知道,此鑰匙是只能使用一次,還是遁空之門真正的鑰匙,你的任務,便是查核,此鑰匙能使用到何種程度。”

他看著簫白榆沒有波瀾的臉,微頓道:“你就算知道這是能通往人界的鑰匙,也不吃驚?”

簫白榆擡起了長眸看著臉掛微笑的簫扶搖道:“即使父皇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吃驚,更何況,只是一枚不知能否使用的玉佩,我為何要吃驚?”

簫扶搖笑得開懷道:“你啊,真的,什麽話也能說。”

簫白榆平淡道:“為何不?”

“呵?你就不怕本座治你罪?”

簫白榆傾著頭,看著簫扶搖道:“您每天都在治我的罪,有何區別?”

簫扶搖的微笑稍頓,看著跟前這位九皇兒,心裏有著一絲揪痛。這十九年來,他對簫白榆的嚴厲程度,即使是旁人看在眼裏,也是不忍這麽小的孩子受著連成年人也受不了的訓練與苦痛,更何況這是由他的親生父親下達的命令,旁人更是想不明白。

可他要的,便是這樣。

他是九皇子,是鬼族與人族的混血兒,並非純血,即使放眼整個鬼界,也只有他這麽一位非純血之人,若他不是九皇子,他的處境,可想而知,是如何艱難。但鬼界便是如此,只有足夠強大的人,才能立於鬼界之巔,才能穩著陣腳。

簫扶搖不能保護他一輩子,那麽只能讓他從小便感知,像他這樣的一位非人非鬼之人,要在鬼界中生存,是如何艱難。只有讓他盡快成長,才是對他的保護。只有讓世人懼怕他的存在,才是對他最大的益處。

故此為何他讓簫白榆做著暗殺的工作,那是因為,人們懼怕自己看不到的東西,懼怕暗處而來之人,那麽,簫白榆對於世人而言,便是足夠懼怕的存在。

可簫白榆便是如此,對世間萬物皆沒有感情,對他這位父皇也完全沒有親情可言,禮儀於他而言為無物,他不畏懼任何事,心中從來也只有一個信念,那便是與銀礫再見。他幼時看見鬼族的五色世界,很想讓銀礫也能一同看見,可日子久了,便知道,像這如此這般既非人,亦非鬼的人,在鬼族,是如何危險的一件事。他便又默默地在心中想,銀礫,不能前來,由自己去人界尋他便好。

蕭扶搖收起了心中微微起伏的情緒,看著簫白榆道:“這鑰匙已從人界來鬼界時用了一次,那麽,如果它只是能使用一次的鑰匙,你到了人界以後,便不能再回來。”他短嘆一聲續道:“你便要想方設法,在那邊尋得真正的鑰匙,才能回到鬼界。”

簫白榆握著手中的鑰匙,淡淡道:“我到了人界,若然我能找到銀礫,我為何還要回鬼界?”

簫扶搖沒想過簫白榆說這話來,楞然地看著他道:“你不打算回鬼界?”

“銀礫在哪,我便在哪。”

簫扶搖的面色微沈,看著簫白榆道:“你必須回到鬼界來。”

簫白榆輕眨長眸道:“為何?”

簫扶搖冷笑道:“不為何,只因你是鬼族的皇族,生是鬼族,死,也是鬼族。”他扶著簫白榆的肩膀,輕嘆道:“你總會回來的。”

簫白榆默著聲,靜靜地握緊了手中的鑰匙,他的紅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整個房子,仿佛只有他一人般,看不見眼前之人,聽不見任何聲音,把所有思緒歸於自己的腦海,於腦海中思考著。

他確實可以不回到鬼界,但人界的模樣,於他而言,也非常模糊,而且並沒有多少愉快的記憶。他知道,他不屬於人界,也不屬於鬼界,像他這樣一個銀發紅瞳之人,在人界的處境,未必比鬼界來得輕松。

他會不會回來,也不是現在考慮之事。

他沒有回應簫扶搖的話,像是淺淺地嘆了一口氣道:“如何用?”

簫扶搖收起了面沈如水之色,轉瞬便又勾起了微笑道:“我的九皇兒,什麽都強,就是禮議不懂半分。”他握起了簫白榆的手道:“向其註入靈力,念咒文便可。”

“咒文。”

“天地日月,鎮五方,墜九天,故日率虛,遁空之門,應咒而起。”

“好。”他把玉佩收進袖中,轉身便要離去,完全沒有向簫扶搖道別之意,簫扶搖捉著他的衣袖,把他拉著道:“還有一事,”他稍稍收緊了捉著簫白榆衣袖的手道:“你若見著你母親,便替我帶一句話。”

他退出簫扶搖的議事殿時,便往自己的住處走去,走沒多久,走道中便有一淡紫衣裳的年輕女子在候著,那女子見著簫白榆時,臉上便掛著歡悅之色,快步走到了他的跟前道:“皇兄!”

與那女子滿是歡悅的表情不同,簫白榆的臉容依舊冷淡道:“你在此處作甚?”

“等你啊,紫琪與你許久不見了,你不想我嗎?”

“不想。”他越過了簫紫琪的身旁向前走去,卻又被簫紫琪拉著他的衣袖,把他拉了回來道:“不要走嘛!皇兄不想我,我可是非常想你的!”她轉到了簫白榆的根前,整個人撲向他的胸膛,摟著他道:“不要走嘛!你不要紫琪了嗎?”

簫白榆長嘆一聲,卻沒有把摟著自己的人挪開,只無奈道:“你已二十歲,不可再如此摟著我。”

簫紫琪頂著一雙大眼看著簫白榆,下巴抵在他的胸膛道:“嗯?你不喜歡?”

“你走吧,我有任務。”

“不要!除非你親我一下。”

“不要胡鬧。”

簫紫琪鼓著臉,墊高腳尖,在簫白榆的臉上親了一下,滿意地道:“你不親我,我就親你咯。”

簫紫琪出生的那天,恰好便是簫白瑜來到鬼界的那天。

在簫紫琪三歲以前,他們從沒有見面,簫白榆只知道,簫紫琪是這裏的皇族中,唯一還沒有取別名的人,其餘便像白紙一樣,空白一片。

一次在宮中,小小的簫紫琪遇上了剛完成第一次任務回來的簫白榆。那時候的簫白榆還沒來得及洗掉身上的血汙,看上去,便像是剛從修羅場中回來的人,對於一個三歲的孩童而言,更是像鬼魂般的存在。

簫紫琪本被跟前的人嚇得哇哇大哭,可面無表情的簫白榆在她的身邊走過時,她忽然止住了哭聲,拉著正與她察身而過之人的手指,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簫白榆。簫白榆頓足低頭,看著那還泛著淚水的眼睛道:“作甚?”

簫紫琪傾著頭,忽然展了一個天真的笑容道:“紫琪,捉到了漂亮哥哥。”

簫白榆道:“我整身血汙,你不怕嗎?”

簫紫琪整個身子抱著簫白榆的腰笑道:“不怕,你很漂亮,很好。”

自離開人界以後,他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摟著?他也早已忘記人的體溫是如何,他接觸的,只有燙熱的鮮血,與冷冷的目光。

他忽然想眼前的人把自己摟得更久,想感受著這種溫度更久。他不由自主地遞起了雙手,摟著簫紫琪的肩膀,靜靜地感受著。

那便是他們第一次相遇,也是他們緣份的開始。自始以後,每當簫白榆要出任務前,這身影便永遠都在他的跟前出現,道說一句:“皇兄,我等你回來。”

於簫白榆而言,除了銀礫以外,便數簫紫琪與自己最親近。

簫紫琪的母親只有兩名女兒,而且在生下她以後不久便離世,所以,她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一開始便帶著一些仇視自己的情緒,反而與他更親近。

可這種粘人的情懷,到了二十歲還如此,便有些說不過去。簫白榆還是把她的手挪開,淡淡道:“走了。”頭也不回地便離開,簫紫琪的聲音在走廊中回響著:“皇兄,紫琪等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啊!”

簫白榆背著她,嘴角勾起一個很微的弧度,擺了擺手,便消失在她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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