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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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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昔(五)

自大婚以後,已過了兩月餘,魏芝蘭依舊像人偶般,除了靜靜地坐在窗邊,遠眺著樹上那些在吱吱唱歌的鳥兒,便是看著那隨風飄下的樹葉,數著一片,兩片,直至下人喚她用膳時,她才從窗邊挪到桌上,雙目空洞地,舉起筷子,把那些看似美味,卻吃之無味的食物放進口中。

在她用膳之時,宣玉山踏了進來,一擺衣缺,坐在她的身旁,撫過她落在額上的發絲,柔聲道:“今天的膳食,可合謂口?”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任何響應,魏芝蘭甚至沒有看向他一眼,靜靜地吃著口中之物。

即使兩月以來,宣玉山從沒有得過魏芝蘭的半句回應,可他依舊把她捧在手心中護著,愛著。他期盼,這位仍然在夢中的人,終有一天會醒來,會對他笑,對他談笑風生。

宮人進來在他的耳邊說了話,他原本溫柔的面色不禁一沈,目光短短地落在魏芝蘭那雙漆黑眸子上,便與宮人道:“我稍後就到。”

宮人應是,退了出去以後,宣玉山輕握著魏芝蘭的手,張了口,卻又收了回去,良久以後,終是以極細的聲音道:“皇後來了。”

魏芝蘭原本正在咀嚼的口唇停了下來,木偶般把目光移到了宣玉山的臉道,像是等待著他的發話般。

宣玉山輕嘆長氣,臉上掛著柔和的笑意道:“兒子們,也來了。”

魏芝蘭口中喃喃道:“兒子......?”

“嗯,兒子,我們的兒子。”

魏芝蘭的一雙孩兒,並沒有隨她出宮,而是留在宮中照料。

宣玉山承諾過,會對魏芝蘭的孩子視如己出,故此,他並不介意這兩名兒子,是魏芝蘭與他人所生而非自己親生,這是他對魏芝蘭的承諾,也是對魏芝蘭的責任。

“來,去見見兒子。”

他以柔和的力度拉起魏芝蘭的手腕,把她手中的碗筷放下,與她十指緊扣,一直與她走到了中廳,便看見一身華袍的皇後,坐在主席中,喝著茶,等待著。

宣玉山向她行了君臣禮後,便拉著魏芝蘭坐在一旁,他握著魏芝蘭的手並沒有松開,微笑地看著丁雪容道:“微臣有失遠迎,請皇後恕罪。”

丁雪容看著他們緊握的雙手,臉上忽然浮起一瞬微笑,卻很快,便回覆了原本那冰冷的面容,向一旁抱著嬰孩的兩名宮人輕仰了頭,那兩名宮人便抱著嬰孩走到了宣玉山跟前。

宣玉山這次是第一次看見這對雙生兒,本應該在心中早已做好了準備,可到真正看見他們的臉容時,還是不禁心跳加快,緊張得手心冒出了薄汗來。

一雙異瞳的孩子,與一雙紅瞳的孩子。

這兩名天生便與常人不同的孩子,今天開始,便會成為他宣玉山的兒子,成為世子殿下。

丁雪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如你所見,這雙孩子,有著鬼族的血統。既可成為輔助俞壁城的利器,也可作毀掉人界的兇器。”她把茶杯放到桌子上,不發出一點聲音,緩緩道:“所以,他們終是成為利器,還是兇器,皆在於宣將軍要如何養育。”

他知道,若然他把這雙孩子養成能夠毀天滅地之人,他自己,就連他的家人,甚至整個家族,也會難逃一死。

看似是讓他做選擇,實際,從來都只有唯一的選擇。

他低頭拱手道:“臣,定必把孩兒們,養育成棟梁之材,不會讓俞壁城失望!”

丁雪容的嘴唇輕輕地勾起一絲孤度道:“這對孩子的身份......”

“臣不會讓旁人知曉!”

“很好。”她遞起了手,身旁的宮人走上前來扶著,把她扶到了魏芝蘭的跟前。她看著那雙眼無神的魏芝蘭,心中除了暗嘆以外,再多的,便是感慨,作為宗卷守護者的女兒,竟還未從她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她輕垂長眸,轉身向門外踏去,沒有再回頭看向自己的女兒,便慢慢地消失在門外。

宣玉山扶起了魏芝蘭,讓她靠近一些孩子道:“芝蘭,來看看,是你的兒子。”

魏芝蘭順著宣玉山的話語,把目光緩緩地移到了其中異瞳的孩子身上,臉上浮起了欣然,勾起了微笑。她忽然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她忽然發了瘋似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向異瞳的孩子砸去,被宣玉山及時握著她的手腕,杯子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宣玉山不可置信地看著魏芝蘭道:“芝蘭!他是你的兒子!”

“不!他不是!他不是!他是鬼!不,他連鬼也不是!”

她又看另一旁的紅瞳孩子傻笑道:“這個,這個是我的接班人,這個不能殺,也殺不了。”

宣玉山楞然地看著她道:“你意思是,這孩子是下一任宗卷守護者?”

她看著宣玉山,笑道:“是啊,是不是很可笑?他的命運,與他的母親一樣,也是為著這該死的地方而活,沒有半點自由,等著他的,只有死亡的終結。”

她笑得眼淚直流,捉著宣玉山的雙臂,看著那異瞳的孩子道:“這孩子,這孩子是來索命的,哈哈!是來取人界的命!”

“什麽意思?”

她笑著在宣玉山的耳邊道了一句話,宣玉山的表情變得更驚愕,不禁把目光重新落到了異瞳的孩子身上,顫聲道:“怎麽可能,這只是傳說。”

魏芝蘭以衣袖掩著嘴唇笑道:“是啊,怎麽可能?長久以來,多少個宗卷守護者,皆沒有神的感應,但,事實便是如此。”

那兩名抱著嬰孩的宮人不禁被這說話嚇得不輕,抱著異瞳孩子的那名宮人,更是嚇得幾乎把嬰孩掉到地上,幸得宣玉山捧著,才不至於摔到。

忽然一塊碎瓦片在那嬰孩的臉上劃過,瞬間劃出一道血口,嬰孩哇哇的大聲哭喊了起來。宣玉山見狀,立刻以身體護著嬰孩,把拿著瓦片的魏芝蘭擋在身後,而魏芝蘭只笑道:“宗卷守護者有護體,不能傷他分毫,可神不一樣,神可是,不死之身。”

宣玉山像是明白了魏芝蘭的舉動般,把視線重新落在哭得滿臉通紅的嬰孩身上,雖然只是非常緩慢,可仍可看見那道血口已不再流出鮮血,而且慢慢地愈合著。

“這是,鬼族的自愈之力?”

“不僅如此,”魏芝蘭把手中的瓦片扔掉,環著手,看著那異瞳孩子道,“鬼族誅心必死,而這孩子,誅心,也未必會死亡。”

她再次走近了異瞳孩子,宣玉山發現,她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原本沒有焦點的雙目,也能夠從她那看不見底的眸子中,看見倒影在她眼中的影像。她的表情已再沒有瘋癲之態,只剩下了一種冷然來。

可宣玉山仍有顧忌地以身體護著懷中的嬰孩,魏芝蘭卻笑道:“莫怕,我不會傷他分毫,只是,要印證一件事情。”

她把手,放在異瞳孩子的上方,運了內勁,使了靈力,那原本哭鬧著的異瞳孩子,漸漸地靜了下來,他的額上忽然浮起了金色的印記,那是一道像是缺月的印記。

她收了靈力,也把手收了回來輕聲道:“流傳文獻所記載,當年的結界之神,也是有著一枚缺月的印記在額上。所以,這名孩子,是結界之神的轉生。”

她忽然轉過身,把那紅瞳的孩子從宮人的手中抱了過來,走到了方才碎掉杯子的桌子旁,拾起了兩枚碎片,突然運勁向外飛出,把那兩枚碎片便飛快地打進了那兩名原本抱著嬰孩的宮人脖子中。那兩名宮人還未意識到發生何事,便軟軟地倒在地上,漫出了一大片鮮血來。

宣玉山皺眉地看著魏芝蘭道:“為何要把她們殺死?”

魏芝蘭單手撐著下巴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密。”她輕輕地看了紅瞳孩子一眼,冷笑道:“大概我在夢境時,在瘋言瘋語間,透露了這孩子是宗卷守護者的事。可那異瞳孩子,他們不可能知道,他是誰。我可不想因為這名孩子的身份,而讓自己再次陷下巨大的囚牢。”

宣玉山明白,結界之神的降生,遠比宗卷守護者來得讓皇族更著迷,變得更利欲熏心,到時候,知道結界之神身份的人,除了死以外,便只有像魏芝蘭這種殺不死的人,把她永遠地關起來,以免這個秘密武器,流傳到別人口中。

“玉山,”魏芝蘭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那是多年來沒有從魏芝蘭口中喚過的名字,宣玉山靜靜地看著魏芝蘭那動人明亮的雙眸,雖然知道,那雙眸已與幼時所見已相去甚遠,幼時的天真,溫柔,已變成了現在的謀算與冷漠。可他依舊想看著魏芝蘭,想聽她一聲聲喚著“玉山”這二字。

魏芝蘭輕嘆一聲道:“我自知清醒的時間,不會多,也會一定讓這兩名孩子受到傷害......,”她輕輕地捉著懷中孩子的小手,那溫暖的感覺,讓她忽然有種“活著”的實感。

原本以為,她會像她的母親一樣,會對孩子厭惡,會對孩子冷漠。

原來,當清醒過來後,那足以讓她冰封的心溶化的溫度,是如此讓她愛不惜手。

可她知道,她的夢境依舊還在,那是她是避世,她的桃源,她在對自己下咒之時,便下了死手,沒有留後,讓自己夢境碎裂。她有醒來之時,但重入進入夢境後,她並不會知道自己會幹出些什麽來。

“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上一輩的過錯,帶到孩子的身上,那不是他們的錯,那是,我們的錯。”

宣玉山默著聲,卻緊握著袖中的手指,靜靜地聽著魏芝蘭說的話。

魏芝蘭道:“玉山,我自知,我這種不潔之身,不能再向你討些什麽,也沒有資格去討。”

“不是的,沒有。在我眼中,你永遠是完美的。”

魏芝蘭微楞地看著那認真說著此話的宣玉山,苦笑道:“你這個人,從小到大,怎麽一點變化也沒有,一個死腦筋。”

宣玉山輕笑道:“只對你如此。”

魏芝蘭的長眸有些落寞,她不能回應這位對自己情深的人什麽,正正因為回應不了,才對他感到虧欠。

魏芝蘭沒有回應他的說話,續道:“玉山,我想請你,保護這兩個孩子。若然我不清醒時,對這兩名孩子做出傷害,請你,由著我,讓這兩名孩子憎恨我。”

“不可!”

“玉山,”她無奈地笑道,“只有憎恨,才不會在我離去之時,記掛什麽。這可是鬼族的後裔,我並不能保證,他們會幹出些什麽來。”

宣玉山握著拳頭,別過頭去不去看魏芝蘭,他選擇不答應,也不否認魏芝蘭這個決定。這種事,他要如何答應?可魏芝蘭方才的眼神告訴著他,他必須如此。

最終,他選擇了默聲。

而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便是默認。

魏芝蘭撫過異瞳孩子的額發,沈默了良久微笑道:“玉山,我尚在宮中之時,這孩子曾經以遁空之門,來到我塌前。”

宣玉山楞然地看著那雙異瞳,久久未能理解魏芝蘭的話說,魏芝蘭輕捉著那雙紅彤彤帶著溫暖的小手柔聲道:“他長大了,長得俊麗無比,與我說,那人想讓我隨他到鬼界去。”

宣玉山抱著嬰孩的手微微收緊,他想知道魏芝蘭的決定,卻又不敢開口去問。他感覺,讓他在沙場殺敵,遠比現在開口向魏芝蘭問上一句話語要簡單得多,話到嘴邊,卻也遲遲開不了口。

魏芝蘭的雙眼泛著柔意,像是能把人溶化。宣玉山看在眼中,感覺世間種種,都不及眼前的這位人兒的一眼盈盈秋水。她溫柔地笑道,月光如水,泛著漣漪的嘴唇發著輕柔之聲道:“可我的夫君在此,我哪裏都不去。”

宣玉山的心快要溶化,那簡單的言語把他的心牢牢地固在了一位名喚“魏芝蘭”的女子身上,他義無反顧,他對她靡日不思,世間的所有,皆停留在此刻。

魏芝蘭抱著孩子,走到他的身旁,笑道:“宣將軍,可否賜名?”

宣玉山看著魏芝蘭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不禁在那幾乎要泛出濕潤的臉勾起微笑。他看著這兩名孩子,想起了前些天的夜裏,看見那些劃過天空的流星,笑道:“宣銀礫,宣白榆。銀礫、白榆皆為星,願吾兒,如星般閃耀其華,如辰般長歲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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