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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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每家每戶每年種植的蔬菜，種類，斤兩都不相同，謝斯理提前做了功課，將誰家種了什麽菜，大致什麽時候成熟，能產出多少斤兩，都記錄下來。
到了要補貨時，再根據需要情況，提前跟適合的人打招呼，將需要的斤兩告訴對方，對方依著要求，去地裏采摘個大概數量，運到謝斯理這兒來。
因為每天要收的蔬菜不同，每天都會有不同的人，開著小三輪運著蔬菜過來，排著隊等待稱重。
舒畫坐在桌後，來一個人幫一個人稱重，再記錄下蔬菜名稱斤兩，以及對應的農戶。所有票據一式兩份，農戶那邊也會得到一張憑證，上面記載著這些斤兩信息，等回頭再拿著憑證跟謝斯理結賬。
舒畫這邊過了秤的蔬菜，下一步就要謝斯理那邊，他和司機先整理一番，小袋並大袋，易碰撞磕損的蔬菜，騰到塑料筐，再擡上車。
舒畫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將陸陸續續送過來的蔬菜處理了，又去謝斯理那邊幫忙，四五十分鐘後，一切終於妥當，前後上下仔細檢查一番，開車上路。
小卡車打著燈，在舒畫和謝斯理的目送下，駛過一盞一盞沈默的路燈，在黑夜裏越走越遠。
舒畫雙肩無力下垂，一邊捶著發酸的胳膊，一邊齜牙咧嘴抱怨，“你們這工作也太累了吧。”
舒畫突然扭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謝斯理，“你就渾身不酸不痛嗎？”
按道理，他比自己搬東西的時間更長，也應該更累才對。
然而，除了身上被汗打濕了衣衫，謝斯理整個人雖然眉眼微有疲倦，但比起舒畫卻好多了。
“第一次做難免會不適應，習慣就好了，”謝斯理說著忽然停下來，看舒畫一眼，半是認真辦事調侃地開口：“你這身體素質不行啊，還得好好練練。”
言有盡意未餘。
舒畫捶胳膊的動作頓住，自然而然想起自己上次擠兌謝斯理，說他身體不好的事了。所以，這廝是記得，現在故意說出來，回懟自己？
不過，這都好久之前發生的事了吧，這人怎麽還記著呢。
舒畫十分無語地撇撇嘴，轉身，卻看見謝斯理已經走到了桌旁，拿起自己剛才登記的賬本在看。
舒畫也走過去，湊到他身邊：“有什麽問題嗎？”
謝斯理掃了兩眼，搖頭，“暫時沒有。”
“不過，”謝斯理扭頭看她一眼，“你這字，也得練練了。”
......
這是嫌她字醜？
有沒有搞錯啊，是自己在無償幫他忙好吧，他不僅不感謝，居然還嫌棄我！
舒畫眼睛瞪的像銅鈴，正想卷起袖子揍他一頓。
結果這人直接拿著本子轉身進屋了。
舒畫站在原地磨了磨牙，還是跟了過去。
開燈，謝斯理的辦公室立即展現在舒畫面前，四周重新粉刷過，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擺在中央，桌上放著電腦，茶杯，以及紙筆，和一打文件夾。
旁邊連著一臺打印機，對面也就是靠近門口的地方，放著一張茶幾兩張靠椅待客，燒水壺暖瓶沒地方放，幹脆擺在地上。
舒畫前段時間忙，這是第一次來他這兒，進去後先好奇地逛了一圈，然後就沒興趣了，因為實在是太像老幹部的屋子了，樸素窮酸的那種。
“這真的是你的辦公室？也太幹凈了吧，不是黑就是白，幾乎什麽東西都沒有。”
“誰說什麽都沒有，有桌子有電腦可以辦公，有水壺可以燒水喝，不就可以了？”
謝斯理說話間已經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
舒畫正好溜達到他身邊，不解問，“你要幹嘛？”
“將這些數據錄入到記賬系統裏面。”
“不能等會兒再做嗎？”
舒畫扭頭看眼旁邊擺在旁邊茶幾上的飯盒，她剛剛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蓋的嚴嚴實實的，一看就是還沒動過。
“你還沒吃飯吧，先去吃飯。”
“不急，”謝斯理一邊操作電腦，一邊搖頭，“等我錄完數據再吃。”
“先吃再錄！”
這什麽人呀，吃飯都不積極！
舒畫擡高音量，聲音漸漸有了不虞。
謝斯理視線終於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擡頭，“張伯家的兒子明天買房要交首付，我晚上一會兒得把錢給人送過去。”
“那明天再弄？”
“明天我要去幾家田裏取樣，回來做檢測。銀行下午五點下班，要是去遲了，就沒法預約取款了。”
謝斯理很認真地看向舒畫，“銀行取款超過五萬，得提前一天預約，我已經四天沒給大家結賬，不能再往後拖了。”
舒畫深呼吸兩口氣，終於認命，“行吧，我來幫你弄，你先去吃飯，這會兒估計飯都涼了。”
謝斯理看著她，有些猶疑，“你來弄？”
這什麽語氣，是在懷疑她嗎？
舒畫倔脾氣上來，雙手叉腰“是啊，怎麽不行嘛！”
謝斯理和她噴火的眼睛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沒說不行，就是再讓你幫我幹活，估計你又要投訴我拉你當壯丁了。”
“你拉我當壯丁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之前怎麽不說這話，”舒畫走到謝斯理身邊，屁股一扭頂向他，沒好氣道：“快讓開。”
謝斯理笑笑，從善如流地起身，站到一邊，將如何操作的方法跟舒畫講了一遍。
“聽懂了？”
“聽懂了，不就將這本子上的內容都填到系統裏去麽，我明白了，你快去吃飯。”
舒畫不耐煩地揮手，推搡著謝斯理去吃飯。
“行，你要有什麽問題，隨時跟我說，我先出去洗把臉。”
之前修房子的時候，順便把下水管道也疏通了，在外面單獨有個水龍頭，謝斯理剛出了一身汗，渾身正黏巴的難受。
舒畫頷首，目送謝斯理出去，然後對著寫滿了數字的賬本長嘆一口氣，皺眉比照著，生疏而緩慢地敲擊鍵盤。
片刻後，謝斯理回來，“做的怎麽樣了，有問題嗎？”
說著擡腳就要過來，舒畫立即擡手制止。
“我這OK，你先去吃飯。”
命令果斷，目光堅決。
謝斯理只得舉手投降。
“好。”
看著謝斯理終於乖乖地走到茶幾旁，打開飯盒吃飯，舒畫瞄了幾眼，佯裝不在意地開口。
“怎麽樣？飯是不是都放涼了？”
忙到這時候，謝斯理也是真的餓了，一邊扒著飯，一邊含糊道，“還行。”
“騙鬼呢，我們在外面忙活了一兩個小時，都沒見人給你送飯，說明這飯肯定是我來之前就送來了，放了這麽久，不涼才是見鬼呢。”
謝斯理嘴裏包著飯，笑笑，“天氣熱了，吃點涼飯也沒事，總比吃外賣健康營養。”
舒畫心思一動，“你之前在外面上班，經常吃外賣？”
謝斯理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頷首，“是啊，工作忙沒時間做飯，點個外賣最方便。”
“還以為你們這些名牌大學生在外面都是西裝革履，吃香的喝辣的呢，沒想到居然也要天天吃外賣。”
舒畫心情覆雜地喃喃。
“我們是人，又不是神，在外面都是給人打工的，又沒人關心你有沒有吃飯，當然要自己去找吃的。”
所以，其實謝斯理跟自己身邊的人也沒有什麽兩樣吧，一樣會被人非議詆毀.，一樣會為了朝九晚五的工作拼命加班，一樣會在餓了的時候狼吞虎咽，一樣會在做了體力活後汗流浹背......
舒畫之前送外賣，跑過很多地方，其中不乏大的寫字樓，也許，她曾經送的某一份外賣，客人正是和謝斯理做著一樣工作的打工仔？
舒畫被這個想法逗笑。
“你別吃那麽快，小心噎著。”
舒畫看一眼吃的很快的謝斯理，又掃了眼桌上的茶杯，拿著給他送過去。
“你這飯是誰送的？張阿姨嗎？”
舒畫擰開水杯遞給他。
“不是，”謝斯理搖頭，“我爸送的。”
“那張阿姨呢？”
“她在家做飯。”
舒畫長長“哦”了聲，轉身慢慢踱回了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其實吧，我今天去趙四叔家送東西，路過張阿姨的超市時，正好聽見裏面有兩個大嬸在跟張阿姨說你。”
像被突然按了暫停鍵，謝斯理吃飯的動作停下，扭頭看向舒畫，像在問“然後呢？”
舒畫沒賣關子，直接開口，“她們話裏話外都在說，你這個名牌大學生，回到家辦這個合作社是屈才了，沒出息，所以讓張阿姨勸你放棄，早點回海市去。”
謝斯理整個人似被定住，垂眸看著手裏的飯盒片刻，然後“嗯”了聲，低頭繼續吃飯。
他反應這樣平淡，倒讓舒畫心裏有些沒底了。
她想了想，還是繼續往下說，“我當時很生氣，就想沖出去跟她們大吵一架，可沒想到這時候你大伯母突然進去了，還用一瓶醋把她們諷刺了一頓，然後她們兩個人夾著尾巴逃走了。”
“我一看張阿姨那邊沒事了，就繼續往趙四叔家走，沒想到議論你的那兩個大嬸剛好走在我前面，從她們的議論中，我偷偷知道了一個秘密！”
“你猜這個秘密是什麽？就是你去年年底被人非議，罵你不顧自家親戚，狼心狗肺的傳聞，原來居然就是從你大伯母那兒傳出來的。”
“虧得我之前見她在超市裏替你說話抱不平還覺得她是個正義善良的好人呢，沒想到原來造謠誹謗你的就是她，聽說她是因為你收了她家的毛豆，所以才改了態度，替你說話！”
“但要我說啊，你就不該犯傻，像她這種陷害你的人，你壓根就不該給......”
舒畫說的慷概激昂，意氣風發，卻突然卡殼停了下來。
謝斯理一聽沒了聲音，擡頭望她那兒掃一眼，“怎麽不繼續說了？”
舒畫沒開口，但打量謝斯理的目光中已漸漸起了懷疑。
“我說這個的時候，你為什麽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她瞬時靈光閃現，指著謝斯理：“哦，其實你早就知道是她幹的了是不是？”
謝斯理沒否認，點了下頭，繼續夾一筷子菜，塞進嘴裏。自從剛剛舒畫說今天經過母親的超市聽見有人在跟母親議論自己後，謝斯理吃飯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還要收她家的蔬菜，對不對？”
謝斯理接過舒畫的話頭。
這正是舒畫想問的，她點點頭，看著謝斯理，想要他給自己一個答案。
“可我為什麽不收她家的蔬菜呢？”謝斯理放下已經吃完的飯盒，“我開這個合作社，是為了讓村裏的人多一條路，能將種的東西賣出去的，而不是為了逞英雄報私仇的。”
“我問你，”謝斯理拽出一張紙巾擦嘴，“要是我按照你說的，拒絕收我大伯家的蔬菜，那會怎樣？”
會怎樣？
舒畫腦子一空，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謝斯理看她沒回答，自己開了口，“會直接坐實了之前的傳聞，我因為母親和大伯母不和的緣故，故意不收我大伯家的蔬菜，是個狼心狗肺，意氣幼稚的人。周圍的人會因此，對我家和我大伯家，乃至我爺爺奶奶議論紛紛。”
“我大伯大伯母會因此嫉恨我，我父親和我大伯兩兄弟將很難相處，夾在我們兩家之間的爺爺奶奶，也會為難。”
謝斯理扭頭看舒畫，“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當然不！
舒畫整個大腦都懵了，她真的沒想到事情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可是，謝斯理分析地好像不無道理。
“可是，”半響，舒畫吶吶開口，“你不會生氣嗎？她在外面那樣說你。”
“當然生氣，”謝斯理仰頭喝一口水，“沒有人會在別人的指責無動於衷。”
“但是相對於生氣，我更不希望我家跟我大伯家的關系變得更糟，畢竟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舒畫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謝斯理了，但總體來說，將“敵人”轉變成“戰友”，他這種處理方式算不得太壞。
舒畫只能對著他長嘆，“你還真是個不記仇的大好人！不管誰家的蔬菜都收。”
“那倒也不是。”
謝斯理站起來，將揉成球的紙團丟進旁邊垃圾桶。
舒畫奇了，“還會有那家的蔬菜，是你不收的嗎？”
“當然，”謝斯理一邊說話一邊往舒畫這邊走，“有些人為了私利，給蔬菜打了生長激素加速生長，多次施肥噴灑防蟲農藥，讓蔬菜的賣相更好，這些都會導致蔬菜裏的有害殘留成分超標，所以我都是不收的。”
“這是根本底線，沒法動搖。”
舒畫還在回味謝斯理的話，沒註意到他人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
“弄好了嗎？”
謝斯理在她身邊彎腰。
“還沒有，不過大概百分之七八十了，”舒畫扭頭看他一眼，起身將椅子還給他，“你看看。”
謝斯理在舒畫讓出的椅子上落座，捏著鼠標查看電腦。
“怎麽了？”
好一會兒沒得到任何反應，舒畫看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的謝斯理，小心翼翼開口，“是有什麽問題嗎？”
謝斯理大約沈默了十秒，忽然扭頭問她。
“其實我一直有個想不明白的問題想要問你。”
“既然舒叔叔和姜阿姨的工廠辦的很不錯，你為什麽去年畢業後，寧願去送外賣當導游，連續換了十幾份工作，都不回去繼承家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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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家每戶每年種植的蔬菜，種類，斤兩都不相同，謝斯理提前做了功課，將誰家種了什麽菜，大致什麽時候成熟，能產出多少斤兩，都記錄下來。
到了要補貨時，再根據需要情況，提前跟適合的人打招呼，將需要的斤兩告訴對方，對方依著要求，去地裏采摘個大概數量，運到謝斯理這兒來。
因為每天要收的蔬菜不同，每天都會有不同的人，開著小三輪運著蔬菜過來，排著隊等待稱重。
舒畫坐在桌後，來一個人幫一個人稱重，再記錄下蔬菜名稱斤兩，以及對應的農戶。所有票據一式兩份，農戶那邊也會得到一張憑證，上面記載著這些斤兩信息，等回頭再拿著憑證跟謝斯理結賬。
舒畫這邊過了秤的蔬菜，下一步就要謝斯理那邊，他和司機先整理一番，小袋並大袋，易碰撞磕損的蔬菜，騰到塑料筐，再擡上車。
舒畫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將陸陸續續送過來的蔬菜處理了，又去謝斯理那邊幫忙，四五十分鐘後，一切終於妥當，前後上下仔細檢查一番，開車上路。
小卡車打著燈，在舒畫和謝斯理的目送下，駛過一盞一盞沈默的路燈，在黑夜裏越走越遠。
舒畫雙肩無力下垂，一邊捶著發酸的胳膊，一邊齜牙咧嘴抱怨，“你們這工作也太累了吧。”
舒畫突然扭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謝斯理，“你就渾身不酸不痛嗎？”
按道理，他比自己搬東西的時間更長，也應該更累才對。
然而，除了身上被汗打濕了衣衫，謝斯理整個人雖然眉眼微有疲倦，但比起舒畫卻好多了。
“第一次做難免會不適應，習慣就好了，”謝斯理說著忽然停下來，看舒畫一眼，半是認真辦事調侃地開口：“你這身體素質不行啊，還得好好練練。”
言有盡意未餘。
舒畫捶胳膊的動作頓住，自然而然想起自己上次擠兌謝斯理，說他身體不好的事了。所以，這廝是記得，現在故意說出來，回懟自己？
不過，這都好久之前發生的事了吧，這人怎麽還記著呢。
舒畫十分無語地撇撇嘴，轉身，卻看見謝斯理已經走到了桌旁，拿起自己剛才登記的賬本在看。
舒畫也走過去，湊到他身邊：“有什麽問題嗎？”
謝斯理掃了兩眼，搖頭，“暫時沒有。”
“不過，”謝斯理扭頭看她一眼，“你這字，也得練練了。”
......
這是嫌她字醜？
有沒有搞錯啊，是自己在無償幫他忙好吧，他不僅不感謝，居然還嫌棄我！
舒畫眼睛瞪的像銅鈴，正想卷起袖子揍他一頓。
結果這人直接拿著本子轉身進屋了。
舒畫站在原地磨了磨牙，還是跟了過去。
開燈，謝斯理的辦公室立即展現在舒畫面前，四周重新粉刷過，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擺在中央，桌上放著電腦，茶杯，以及紙筆，和一打文件夾。
旁邊連著一臺打印機，對面也就是靠近門口的地方，放著一張茶幾兩張靠椅待客，燒水壺暖瓶沒地方放，幹脆擺在地上。
舒畫前段時間忙，這是第一次來他這兒，進去後先好奇地逛了一圈，然後就沒興趣了，因為實在是太像老幹部的屋子了，樸素窮酸的那種。
“這真的是你的辦公室？也太幹凈了吧，不是黑就是白，幾乎什麽東西都沒有。”
“誰說什麽都沒有，有桌子有電腦可以辦公，有水壺可以燒水喝，不就可以了？”
謝斯理說話間已經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
舒畫正好溜達到他身邊，不解問，“你要幹嘛？”
“將這些數據錄入到記賬系統裏面。”
“不能等會兒再做嗎？”
舒畫扭頭看眼旁邊擺在旁邊茶幾上的飯盒，她剛剛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蓋的嚴嚴實實的，一看就是還沒動過。
“你還沒吃飯吧，先去吃飯。”
“不急，”謝斯理一邊操作電腦，一邊搖頭，“等我錄完數據再吃。”
“先吃再錄！”
這什麽人呀，吃飯都不積極！
舒畫擡高音量，聲音漸漸有了不虞。
謝斯理視線終於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擡頭，“張伯家的兒子明天買房要交首付，我晚上一會兒得把錢給人送過去。”
“那明天再弄？”
“明天我要去幾家田裏取樣，回來做檢測。銀行下午五點下班，要是去遲了，就沒法預約取款了。”
謝斯理很認真地看向舒畫，“銀行取款超過五萬，得提前一天預約，我已經四天沒給大家結賬，不能再往後拖了。”
舒畫深呼吸兩口氣，終於認命，“行吧，我來幫你弄，你先去吃飯，這會兒估計飯都涼了。”
謝斯理看著她，有些猶疑，“你來弄？”
這什麽語氣，是在懷疑她嗎？
舒畫倔脾氣上來，雙手叉腰“是啊，怎麽不行嘛！”
謝斯理和她噴火的眼睛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沒說不行，就是再讓你幫我幹活，估計你又要投訴我拉你當壯丁了。”
“你拉我當壯丁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之前怎麽不說這話，”舒畫走到謝斯理身邊，屁股一扭頂向他，沒好氣道：“快讓開。”
謝斯理笑笑，從善如流地起身，站到一邊，將如何操作的方法跟舒畫講了一遍。
“聽懂了？”
“聽懂了，不就將這本子上的內容都填到系統裏去麽，我明白了，你快去吃飯。”
舒畫不耐煩地揮手，推搡著謝斯理去吃飯。
“行，你要有什麽問題，隨時跟我說，我先出去洗把臉。”
之前修房子的時候，順便把下水管道也疏通了，在外面單獨有個水龍頭，謝斯理剛出了一身汗，渾身正黏巴的難受。
舒畫頷首，目送謝斯理出去，然後對著寫滿了數字的賬本長嘆一口氣，皺眉比照著，生疏而緩慢地敲擊鍵盤。
片刻後，謝斯理回來，“做的怎麽樣了，有問題嗎？”
說著擡腳就要過來，舒畫立即擡手制止。
“我這OK，你先去吃飯。”
命令果斷，目光堅決。
謝斯理只得舉手投降。
“好。”
看著謝斯理終於乖乖地走到茶幾旁，打開飯盒吃飯，舒畫瞄了幾眼，佯裝不在意地開口。
“怎麽樣？飯是不是都放涼了？”
忙到這時候，謝斯理也是真的餓了，一邊扒著飯，一邊含糊道，“還行。”
“騙鬼呢，我們在外面忙活了一兩個小時，都沒見人給你送飯，說明這飯肯定是我來之前就送來了，放了這麽久，不涼才是見鬼呢。”
謝斯理嘴裏包著飯，笑笑，“天氣熱了，吃點涼飯也沒事，總比吃外賣健康營養。”
舒畫心思一動，“你之前在外面上班，經常吃外賣？”
謝斯理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頷首，“是啊，工作忙沒時間做飯，點個外賣最方便。”
“還以為你們這些名牌大學生在外面都是西裝革履，吃香的喝辣的呢，沒想到居然也要天天吃外賣。”
舒畫心情覆雜地喃喃。
“我們是人，又不是神，在外面都是給人打工的，又沒人關心你有沒有吃飯，當然要自己去找吃的。”
所以，其實謝斯理跟自己身邊的人也沒有什麽兩樣吧，一樣會被人非議詆毀.，一樣會為了朝九晚五的工作拼命加班，一樣會在餓了的時候狼吞虎咽，一樣會在做了體力活後汗流浹背......
舒畫之前送外賣，跑過很多地方，其中不乏大的寫字樓，也許，她曾經送的某一份外賣，客人正是和謝斯理做著一樣工作的打工仔？
舒畫被這個想法逗笑。
“你別吃那麽快，小心噎著。”
舒畫看一眼吃的很快的謝斯理，又掃了眼桌上的茶杯，拿著給他送過去。
“你這飯是誰送的？張阿姨嗎？”
舒畫擰開水杯遞給他。
“不是，”謝斯理搖頭，“我爸送的。”
“那張阿姨呢？”
“她在家做飯。”
舒畫長長“哦”了聲，轉身慢慢踱回了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其實吧，我今天去趙四叔家送東西，路過張阿姨的超市時，正好聽見裏面有兩個大嬸在跟張阿姨說你。”
像被突然按了暫停鍵，謝斯理吃飯的動作停下，扭頭看向舒畫，像在問“然後呢？”
舒畫沒賣關子，直接開口，“她們話裏話外都在說，你這個名牌大學生，回到家辦這個合作社是屈才了，沒出息，所以讓張阿姨勸你放棄，早點回海市去。”
謝斯理整個人似被定住，垂眸看著手裏的飯盒片刻，然後“嗯”了聲，低頭繼續吃飯。
他反應這樣平淡，倒讓舒畫心裏有些沒底了。
她想了想，還是繼續往下說，“我當時很生氣，就想沖出去跟她們大吵一架，可沒想到這時候你大伯母突然進去了，還用一瓶醋把她們諷刺了一頓，然後她們兩個人夾著尾巴逃走了。”
“我一看張阿姨那邊沒事了，就繼續往趙四叔家走，沒想到議論你的那兩個大嬸剛好走在我前面，從她們的議論中，我偷偷知道了一個秘密！”
“你猜這個秘密是什麽？就是你去年年底被人非議，罵你不顧自家親戚，狼心狗肺的傳聞，原來居然就是從你大伯母那兒傳出來的。”
“虧得我之前見她在超市裏替你說話抱不平還覺得她是個正義善良的好人呢，沒想到原來造謠誹謗你的就是她，聽說她是因為你收了她家的毛豆，所以才改了態度，替你說話！”
“但要我說啊，你就不該犯傻，像她這種陷害你的人，你壓根就不該給......”
舒畫說的慷概激昂，意氣風發，卻突然卡殼停了下來。
謝斯理一聽沒了聲音，擡頭望她那兒掃一眼，“怎麽不繼續說了？”
舒畫沒開口，但打量謝斯理的目光中已漸漸起了懷疑。
“我說這個的時候，你為什麽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她瞬時靈光閃現，指著謝斯理：“哦，其實你早就知道是她幹的了是不是？”
謝斯理沒否認，點了下頭，繼續夾一筷子菜，塞進嘴裏。自從剛剛舒畫說今天經過母親的超市聽見有人在跟母親議論自己後，謝斯理吃飯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還要收她家的蔬菜，對不對？”
謝斯理接過舒畫的話頭。
這正是舒畫想問的，她點點頭，看著謝斯理，想要他給自己一個答案。
“可我為什麽不收她家的蔬菜呢？”謝斯理放下已經吃完的飯盒，“我開這個合作社，是為了讓村裏的人多一條路，能將種的東西賣出去的，而不是為了逞英雄報私仇的。”
“我問你，”謝斯理拽出一張紙巾擦嘴，“要是我按照你說的，拒絕收我大伯家的蔬菜，那會怎樣？”
會怎樣？
舒畫腦子一空，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謝斯理看她沒回答，自己開了口，“會直接坐實了之前的傳聞，我因為母親和大伯母不和的緣故，故意不收我大伯家的蔬菜，是個狼心狗肺，意氣幼稚的人。周圍的人會因此，對我家和我大伯家，乃至我爺爺奶奶議論紛紛。”
“我大伯大伯母會因此嫉恨我，我父親和我大伯兩兄弟將很難相處，夾在我們兩家之間的爺爺奶奶，也會為難。”
謝斯理扭頭看舒畫，“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當然不！
舒畫整個大腦都懵了，她真的沒想到事情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可是，謝斯理分析地好像不無道理。
“可是，”半響，舒畫吶吶開口，“你不會生氣嗎？她在外面那樣說你。”
“當然生氣，”謝斯理仰頭喝一口水，“沒有人會在別人的指責無動於衷。”
“但是相對於生氣，我更不希望我家跟我大伯家的關系變得更糟，畢竟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舒畫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謝斯理了，但總體來說，將“敵人”轉變成“戰友”，他這種處理方式算不得太壞。
舒畫只能對著他長嘆，“你還真是個不記仇的大好人！不管誰家的蔬菜都收。”
“那倒也不是。”
謝斯理站起來，將揉成球的紙團丟進旁邊垃圾桶。
舒畫奇了，“還會有那家的蔬菜，是你不收的嗎？”
“當然，”謝斯理一邊說話一邊往舒畫這邊走，“有些人為了私利，給蔬菜打了生長激素加速生長，多次施肥噴灑防蟲農藥，讓蔬菜的賣相更好，這些都會導致蔬菜裏的有害殘留成分超標，所以我都是不收的。”
“這是根本底線，沒法動搖。”
舒畫還在回味謝斯理的話，沒註意到他人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
“弄好了嗎？”
謝斯理在她身邊彎腰。
“還沒有，不過大概百分之七八十了，”舒畫扭頭看他一眼，起身將椅子還給他，“你看看。”
謝斯理在舒畫讓出的椅子上落座，捏著鼠標查看電腦。
“怎麽了？”
好一會兒沒得到任何反應，舒畫看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的謝斯理，小心翼翼開口，“是有什麽問題嗎？”
謝斯理大約沈默了十秒，忽然扭頭問她。
“其實我一直有個想不明白的問題想要問你。”
“既然舒叔叔和姜阿姨的工廠辦的很不錯，你為什麽去年畢業後，寧願去送外賣當導游，連續換了十幾份工作，都不回去繼承家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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