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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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舒畫有件襯衫腋下開了線,嚴老太找出針線盒,選了相似顏色的線,幫她縫補。

穿好線的銀色細針在花白的頭發上輕輕一劃,嚴老太戴著老花眼鏡,動作嫻熟地在襯衫缺口處來回插針引線。

舒畫小時候便覺得外婆用針劃頭發的動作很有意思,還曾天真地問過外婆為什麽這樣做,不會擔心針尖戳到腦袋嗎?外婆卻告訴她,這是為了讓針沾上頭油,待會兒縫衣服更順暢,至於針尖戳腦袋,那更是不存在的,她下手有分寸。

舒畫此時拿著一個面包,坐在旁邊小椅子上靜靜看著,突然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外婆,你說,怎麽才能將謝斯理從家裏弄出來呢?”

舒畫一邊啃面包,一邊開了口。

村裏沒有秘密,經過幾天時間發酵,謝斯理被他媽媽關在家這件事早已人盡皆知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要讓小謝出來,當然關鍵在關他的人。”

“您是說,謝斯理他媽,張阿姨?”舒畫說著皺眉搖頭,“那不可能,就是張阿姨將家裏門鎖了,不讓他出來的。”

“世上的事哪兒有什麽不可能,你想想你張姨到底為什麽要把小謝關起來?”

“為什麽?”舒畫皺眉認真思索,“因為謝斯理不聽他媽的話,偷偷從海市跑回來了,要回村裏幫大家弄蔬菜?”

“那你再想想,你張姨為什麽不同意小謝回村裏呢?”

“因為......”舒畫苦著臉,不太情願地開口:“在村裏弄蔬菜沒什麽前途,比不上在大城市工作賺的多,工作體面?”

“在大城市賺的再多又怎樣,你張姨都活到這把年紀了,就算小謝真的在大城市立足了,買了房,你張姨又能享到什麽福呢?”

嚴老太手上動作停下來,看著外孫女,“你看你爸媽這些年在外面混的還不錯,我又去過你家幾回?”

舒畫噌地瞪大眼睛嘟嘟嘴,半是撒嬌半是討好地搡了搡外婆的胳膊,“那不是您不願意去嗎,我跟爸媽都過來請過您好幾回了。”

“不是說你們不孝順,”嚴老太笑著拍拍外孫女的胳膊,“是我們這些老家夥啊,一輩子在這鄉野裏住習慣了,要真的去了城市裏,每天在那高樓裏關著,出門誰都不認識,反而束手束腳不自在的很。”

“我知道呀,所以我不就回來陪您了嘛。”

舒畫眼睛一轉,腦袋一歪靠在外婆肩上,抱著外婆胳膊親昵地搖了搖。

嚴老太笑笑,“所以你現在知道,你張姨為什麽反對了嗎?”

舒畫從外婆肩膀上擡起頭,“為什麽?”

“因為這個呀!”嚴老太戳戳她的臉蛋。

“您是說——臉,”舒畫噌的捂住被外婆戳過的地方,漸漸反應過來,“面子?”

嚴老太終於欣慰地點了點頭。

“咱們中國人有句老話,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這話糙理卻不糙,不管家裏裏子過的怎樣稀巴爛,出了門那肯定還是要好好打扮一下,穿件好衣服的。”

“你剛剛有句話說的很對,在大城市工作,要比在村裏工作,體面。尤其是在村子裏這種小地方,面朝黃土背朝天,看著城市裏的人都是昂著脖子向上看的。”

“像小謝這種從村裏走去大城市的人,就好比地上的人一步步爬上了天,被所有人仰視尊敬。你還記得去年年底,因為你的一句話,搗出小謝丟了工作,在村裏引起的風波嗎?那時候大家只是以為小謝不小心從天上摔了下來,所以湊過來看看熱鬧,說兩句風言風語也就過了。可要是小謝真的留在村子裏搞什麽蔬菜,那就是徹底從天上摔回地上了,你說,像你張姨那麽要名聲的人,能拉的下這個面子嗎?”

“當然,我用天地來比喻可能不太恰當,但理就是這麽個理,你自己好好想想。”

嚴老太看著一臉深思的外孫女笑笑,推開她抱住自己胳膊的手,繼續做針線。

舒畫仔仔細細將外婆的話反覆想了幾遍,漸漸琢磨出味道來。

“原來張阿姨一直計較的是這個,那我要是讓張阿姨挽回了面子,她是不是就不生謝斯理的氣,放他出來了。”

“可是,要怎麽才能讓張阿姨挽回面子呢?”

舒畫右手拖著下巴,手指點點臉頰。

“這世上的偏見,一開始都是因為世俗的目光,可要是真的涉及到個人利益了,自然也就顧不上那些有的沒的了。你想想,要是小謝真的一直不出來,誰最著急?”

“要是謝斯理一直不出來,自然是胡伯他們這些還要依仗著謝斯理賣農作物的農民伯伯最著急,還有......”

舒畫眼睛噌的亮了,嘴角也漸漸綻放笑容。

“外婆,您真好!”

上前摟住外婆的脖子,“叭”地一聲親在她的臉頰上,舒畫歡天喜地轉身,一轉眼就影了。

伸手摸一下舒畫剛剛親過的臉頰,還帶著濕熱的口水,嚴老太擡眼看著舒畫如風一般跑出去,又是無奈又是寵溺地搖搖頭。

“這孩子!”

舒畫出門直奔村委會,在小辦公室裏堵到了主任胡常德。

“德叔,跟您匯報個事,”舒畫開門見山,“我前兩天去市裏,拜訪了幾家超市的選品經理,跟他們談了談咱們村農產品在他們超市售賣的事。”

胡常德正在找個文件,聽到這話手上動作一停,扭頭看她。

“這是好事呀,結果怎麽樣?談成了嗎?”

“不太順利,”舒畫抿嘴搖搖頭,忽然又語音一轉,“不過最後還是談成了兩三家。”

“兩三家?那也不錯了,日後還能再爭取嘛。”

胡常德繼續翻著檔案櫃。

舒畫站在他身後,手指沒什麽規律地在桌子上點了點。

“說兩三家,其實也不太準確,因為有一家要求我們提供綠色蔬菜檢驗證,那個我不會弄,其餘的兩家,也需要進一步的敲定價格和合作方式,簽合同,不過我跟村裏的叔叔伯伯不太熟,也不大方便代表他們......”

胡常德肥胖的身子在檔案櫃前定住了,他慢慢轉身,臉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舒畫,許久才開口。

“得,在這兒等著我呢,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把斯理從家裏給弄出來。”

“對,”舒畫立即點頭如搗鼓,“張阿姨現在看謝斯理看著嚴,我們進不去他也出不來,也就只有您這樣的大人物,才能有辦法救他出來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舒畫痛痛快快拍了一通馬屁,又小心翼翼開口。

“他當初答應了您做那個綠色蔬菜科技項目,現在外面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去辦,要是他再不出來肯定都要耽擱了,您看......”

“你這鬼丫頭,算計人倒是一套一套的,”胡常德瞥一眼舒畫,從檔案櫃裏抽出一個文件,在掌心敲了敲,目光移向一旁映著綠樹的窗口,琢磨著開口,“斯理也被他媽關在家裏七八天了吧,時間也差不多了。”

“這樣,”胡常德視線轉向舒畫,“我家裏還藏著一瓶好酒,今天你去幫我拎個酒。”

“得嘞!”

舒畫樂地拍手。

中午休息,胡常德在前,舒畫提著酒在後,兩人一起去了謝家。

因為要看著謝斯理防止他偷跑出去,所以現在每天中午張喜雲都會回來做飯。

胡常德和舒畫到時,張喜雲的飯剛好做好,正準備盛飯夾些菜給謝斯理送上樓去。自從母子二人冷戰,這些日子,就沒在一張桌子上一起吃過飯。

“老謝,嫂子,我來你們家蹭飯了。”

胡常德還未進謝家,先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謝志和張喜雲扭頭見是他,立馬都迎了出來。

“原來是胡主任,快進來坐。”

胡常德笑意盈盈跟著謝志張喜雲進了門,舒畫見狀緊跟其後。

“聽說嫂子手藝好,我今天啊,特意帶了一瓶酒,想來嘗嘗嫂子的手藝。”

胡常德從舒畫手裏接過酒,放在桌上。

張喜雲開超市,賣酒,只掃一眼,便知道這酒的價格。

五糧液,三百多的酒,算不得特別高檔,但在春水村這種小地方已經算是好酒了。

“您看您來就來,帶什麽酒啊!”

笑著將人往桌邊迎,同時示意丈夫再去多拿兩份碗筷。

“這是之前過年親戚送的,我平日裏一個人在家也不怎麽喝酒,今天就帶了過來,想著和老謝喝上一杯。”

胡常德在桌邊坐下,又指指旁邊站著的舒畫。

“這丫頭今天幫我做事做到中午,我來的時候就順手把她帶上了,幫我拎個酒。”

舒畫見狀跟張喜雲和從廚房拿碗筷出來的謝志打個招呼。

“謝叔叔張阿姨,你們好,打擾了!”

謝志點點頭,將拿出來的兩份碗筷擺好,招呼著舒畫坐下。然後才跟妻子並肩坐了下來。

“怎麽,斯理不歡迎我,不肯陪我這個大老爺們吃飯是吧。”

胡常德掃視一圈桌子,半認真半玩笑地開口。

謝志和妻子互相交換個眼神。

“哪兒能呢,他在樓上呢,我去叫他下來。”

謝志起身,上樓,沒一會兒謝斯理就跟在他身後,從樓梯上下來了。

謝志只是喊他下來吃飯,沒說緣由,所以突然看見家裏多了兩個人,謝斯理先是心裏一驚,然後就見舒畫朝他眨了眨眼。

“斯理下來啦,來,坐我旁邊。”

胡常德坐在上首,謝志張喜雲夫婦坐在他左手邊,舒畫坐在他右手邊,這時聽他招呼謝斯理,立馬起身往旁邊移了移,於是謝斯理便在舒畫旁邊,也就是胡常德右手邊坐了下來。

除了給舒畫倒的雪碧,其餘一人倒了一杯白酒。

倒好酒,胡常德端著杯子直接站了起來。

“老謝,嫂子,這第一杯酒,我先自罰一杯,跟你們道個歉。”

見他站起來,謝志張喜雲連忙也端著杯子站起來。

“您別這麽說......”

胡常德揮揮手,打住他們的話,才繼續。

“讓斯理領頭去搞這個綠色蔬菜科技項目是我的主意,當初知道市裏有這個扶持計劃時,我先是高興,後來又為難,原因沒別的,因為這個項目後續要上大量的培訓課,我一個主任天天要忙村裏的事,沒時間不說,更重要的是,我是個大老粗,小時候沒上過幾年學,很多字都認不全呢,更別提上課,學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兒啦。”

“正好那時候斯理在家,我一想這問題不就解決了麽,斯理——我們村裏出了名的高材生,有知識有文化,去學這些個先進技術那不是手到擒來麽,回來了還可以教老鄉們,簡直是一舉兩得!”

胡常德說著看眼謝斯理,舉了個大拇指。

“沒想到我當時的想法還是太不成熟,這才在後來在你們家引起了爭執,讓你們一家起了摩擦。這說來說去啊,都是我的錯!”

“我先幹了這杯,算是給老謝和嫂子認個錯!”

胡常德也是爽快,說完,真的仰頭,一口悶了整杯白酒。

許是不怎麽喝酒,胡常德當時便咳嗽了兩聲,臉也唰的紅了起來。

他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張喜雲謝志反倒不好說些什麽了。

“這怎麽能怪到您身上呢,弄這個綠色蔬菜項目本來也是好事,再說,這說到底,也是斯理自己點頭同意了的。”

謝志看眼謝斯理,謝斯理立即點點頭,站起來攙扶著胡常德坐下。

“沒錯,是我自己同意的。”

說著夾了兩筷子菜遞到胡常德碗裏,給他壓壓酒。

丈夫和兒子都這麽說,張喜雲氣憤之餘,只能狠狠剜了他們兩眼。

“其實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但是胡大哥你也要考慮考慮我們這些做父母的心,我和謝志就這麽一個兒子,含辛茹苦地把他培養長大,他也算爭氣,考去了大城市,這後面理所應當的不就該留在大城市好好工作嗎,哪兒有又跑回來的道理,這不就等於前面幾十年的書都白念了嗎!”

張喜雲坐下來,將心底郁悶發洩出來。

胡常德一邊聽著她發牢騷,一邊點頭讚同,“嫂子說的對,斯理留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的確是屈才了。”

“我們這整個溪塘鎮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這謝家出了個名牌大學生,長得好,人聰明,還特別懂禮貌。我和老謝一起做事,知道老謝平日裏沒什麽時間管教孩子,所以斯理能長成現今這樣一個棟梁之才,完全都是嫂子的功勞。”

“嫂子教子有方,功不可沒,來,我再敬嫂子一杯。”

“這一杯,不敬老謝,單獨敬嫂子。”

胡常德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著站起來。

胡常德平日裏話少,突然說了這麽一長串的話,還是誇張喜雲,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心裏飄飄然,張喜雲端著酒杯站起來,卻是笑著推辭。

“其實我也沒做什麽,主要還是孩子自己努力。”

“不,這就是嫂子會教育孩子,哪像我家那個金剛霸王,天天除了凈會給我惹事,什麽事都做不了。”

“我真是羨慕嫂子啊,有這樣一個聽話懂事,聰明伶俐的兒子。”

胡常德輕嘆口氣,仰頭,又是一杯酒下肚。

胡常德只有一個獨子胡彪,那是全村有了名的惹事精,別說自家謝斯理,就是全村的孩子,都沒幾個能比他更讓父母頭疼的。

即使是主任又怎樣,兒子還不是沒有我家的好。

張喜雲一想到這兒,心裏更加舒慰了,端著酒杯也喝了小半杯酒。

喝了兩杯酒的胡常德坐下,打了兩個酒嗝,紅著一張臉,看著已經不怎麽清醒了。

“哎,說起來我這個主任也真是難吶,本來這個項目有斯理領頭,凡事都做的面面俱到,不用我操心,要是他突然不幹了,我還真想不到有誰可以替代他的。”

桌上幾人俱都緘默不語,看著胡常德暈暈沈沈擡手,將手臂搭在桌子上,嘆口氣,又突然扭頭看向旁邊的謝斯理。

“對了,斯理,白城農大的許教授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謝斯理點點頭,“許教授人很友善,也給了我很多幫助。”

“許教授也向我誇獎你了呢,他說你聰明踏實,肯吃苦能鉆研,動手能力強,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優秀的學生了。”

“對了,你跟許教授是不是還約了個什麽檢測,”胡常德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似地開口,“他前兩天還特意給我打了電話。”

“對,”謝斯理看一眼對面的母親,“是綠色蔬菜檢測,他之前專門給我們培訓過。”

“什麽時候?”

“這個周末。”

“好,那你記得到時候一定要去啊,不能給咱們春水村丟臉。”

謝斯理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母親,快速移開視線,點了下頭,“嗯。”

“哎,”胡常德嘆口氣,“我就說嫂子通情達理,即使生氣也只是一時,很快便會想通,不會阻止孩子去做這種為了整個村子謀福祉的好事的。”

“來,嫂子大義,我再來敬嫂子一杯。”

胡常德扶著桌子顫顫巍巍站起來,謝斯理看他站都站不穩,連忙伸手扶住他。

舒畫也主動起身接過酒杯,替胡常德倒酒。她偷偷留了個心眼,只淺淺的大半杯,沒倒滿。然後遞給胡常德。

自己什麽時候同意的?

稀裏糊塗被胡常德繞進去的張喜雲一頭霧水。

可自己丈夫在胡常德手下做事,自己一家還在村子裏居住,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多多少少會打交道,總不好鬧出矛盾。

而且,他都已經把自己擡到深明大義這個高度了,自己難道能否認嗎?

於是,看著對面站都站不住卻依舊朝自己舉著酒杯的胡常德,張喜雲深吸兩口氣,最終還是端著酒杯站起來了。

“胡大哥客氣了。”

艱難扯出個笑,張喜雲仰頭,一口氣喝光了剩下半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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