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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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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流是一個寧肯自己背負責任,也不會讓別人的期望落空的人,況且吳小舞、黃文旭在他身上下了全部的賭註,他不能對不起別人對他的信任,他朝吳小舞仰慕的目光投去了意味深長的一瞥,又將目光落在了王駿群的臉上。

王駿群沈默了,在倪流微有威壓的註視下,低下了頭,避開了倪流的目光。

倪流的問題,真的不好回答,王駿群怎麽也沒有想到,倪流沒有預期中的暴怒,也沒有預料中的驚惶失措,而且是鎮靜自若地步步推進,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他就不明白了,倪流年紀輕輕,哪裏來的底氣和能力,他難道真的有必勝的把握?

不管王駿群如何不解,事實卻是,倪流將他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境界,他必須正面回答倪流的問題,否則,他過不了關。

“倪董,我……”王駿群艱難地開口了,“我覺得……我覺得事情既然是由宋董生前定下,產業園項目是宋董一手主抓的項目,他和王樹斌之間是不是有什麽幕後交易,誰也不清楚,產業園項目的問題,應該由宋董一個人承擔,宋董既然不在了,作為他的繼任者,倪董一人出讓全部股份,也說得過去……”

說到最後,王駿群的聲音低到了不可耳聞的地步,底氣不足而且沒有勇氣直視倪流。

“真是膽小如鼠。”唐簡水暗罵王駿群的怯懦,明明事先說好了要聯手對付倪流,沒想到事到臨頭王駿群險些退縮,雖說他最終還是按照約定說出了該說的話,不過還是讓唐簡水十分不滿他的表現。

如果王駿群氣勢淩人地說出剛才的一番話,效果肯定大不相同,絕對會讓倪流心中忐忑不安,亂了分寸。結果倒好,王駿群自己先在氣勢上輸了一招,真是爛泥扶不上墻。唐簡水狠狠瞪了王駿群一眼,又將目光投向了倪流,想看看倪流到底怎麽應對王駿群的攻勢。

倪流既沒有怒不可遏,又不是輕描淡寫,而是輕輕地一跳,跳開了,又將目光投向了徐德泉:“徐叔的意思是?”

難題,拋到了徐德泉的腳下。

倪流稱呼洪東旭為洪叔,稱呼唐簡水和王駿群時,直呼對方職務,稱呼徐德泉時,誰也沒有想到,他居然也尊稱他為徐叔。

別說唐簡水和王駿群為之一楞,就連徐德泉本人也是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料到倪流對他如此尊重,片刻之後,他又恢覆了慣常的淡然表情,輕輕搖了搖頭:“許多人說遠思雖然是股份公司,卻一直實行的是人治而不是法治,董事會就是一個擺設,其實還是宋董一個人說了算,遠思,一直是宋董一個人的帝國,其實這個說法也對也不對……”

徐德泉並沒有正面回答倪流的問題,而是扯到了遠思的權力結構上,似乎和倪流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不過他並不理會別人的不解,怡然自得地繼續說道:“遠思既不是人治也不是法治,而是和中國幾千年來的封建社會實行的制度一樣,是禮治。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三皇五帝時期,是以道以德治天下,再後是以仁以義治天下,到了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就是以禮治天下了。禮治是為人的根本,是文明的最後一道防線。禮治,讓封建社會延續了幾千年,直到今天,禮治的傳統依然植根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心中。”

倪流聽得津津有味,想知道在徐德泉誇誇其談的背後,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麽樣的中心思想,唐簡水和王駿群卻面露不解和鄙夷之色,對徐德泉的賣弄頗不以為然,眼神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徐德泉註意到了唐簡水和王駿群輕蔑的神色,卻並不在意二人的態度,我行我素:“宋董一向推崇這樣的一句話——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句話,也是禮治的具體體現,遠思,一直就是以禮治的理念來管理……”

說了一大通,唐簡水和王駿群還沒有明白徐德泉到底想要表達的是什麽,倪流卻已經聽到了弦外之音,他心領神會地笑了。

“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簡水、駿群,你們說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果不其然,說到最後,徐德泉將皮球踢到了唐簡水和王駿群腳下。

“徐兄,現在是在討論遠思的巨額虧損問題,不是上國學課,你的國學知識淵博,不過現在不是傳道授業的時候。”唐簡水不無嘲諷地反擊徐德泉,“倪董剛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哈哈。”徐德泉哈哈大笑,“我的答案早就給出來了,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遠思從宋董傳到倪董,董事長變了,但基本的管理理念沒變,還是禮治,既然是禮治,就應該是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要長幼有序,不能沒大沒小。要朋友有信,不能言而無信。”

唐簡水和王駿群相視一眼,臉色一曬,才明白徐德泉之乎者也了半天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告誡他們不要以下犯上,要擺正自己的位置,要看清一個事實——如果將遠思比作一個帝國,倪流是唯一的高高在上的君王,其他人,都是臣子。

很明顯,徐德泉並不讚成倪流一人承擔全部轉讓股份的提議了。

唐簡水三分惱怒七分耍賴:“徐董事,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和倪董一起承擔出讓的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了?”

“可以。”出乎唐簡水意料的是,徐德泉一口應允了,只不過徐德泉隨即又說了一句話,讓唐簡水目瞪口呆,“我如果拿出百分之一的股份轉讓,公司也應該給予我一定的回報,比如說,一個行政副總的位置……”

什麽?唐簡水差點跳了起來,徐德泉想趁火打劫,沒門!雖說遠思的副總很多,行政副總負責人事、行政、後勤等部門,遠不如執行副總權力大,但鑒於中國國情,行政副總主管了公司的人事和行政,等於是大權在握,非董事長親信不可勝任。

最最主要的是,他現在的職務正是行政副總!徐德泉擺明了是想取代他的位置,他一直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怎不讓他對徐德泉怒目相向。

作為行政副總,唐簡水為洪東旭全面掌控遠思立下了汗馬功勞,許多人事上的安排以及關鍵位置的布局,都是由洪東旭發號使令並由他具體落到了實處,可以說,正是他身為行政副總的職務優勢,才讓洪東旭步步推進,在人事安排上攻城掠地,最終將遠思的各個關鍵部門全部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全面掌控了遠思。

如果行政副總的職務拱手相讓給了徐德泉,唐簡水就算成為公司的第三大股東,他的權力將會大幅削弱,他的重要性也將一落千丈。

“不行,絕對不行,我當行政副總好幾年了,一直幹得不錯,怎麽能讓位給你呢?”唐簡水情急之下,也顧不上保持風度了,連連擺手,“徐董事,吃相不要太難看了。”

“我吃相難看?”徐德泉擺手一笑,“整個公司的虧損讓倪董一個人承擔,倪董是持股百分之七十,不是百分之百,洪總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卻一毛不拔,你和王駿群持股加在一起百分之五,也是一分錢不出,賺了錢,所有人分,虧了錢,董事長一個人承擔,這是什麽吃相?這是吃霸王餐!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說到最後,一向漠然淡定的徐德泉居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虧了你們說得出口,我聽了都覺得臉上發燒無地自容,你們卻沒事人一樣,臉皮簡直比城墻還厚!”

說完,徐德泉竟然扔下眾人,轉身離去:“這會開不下去了,我回石門了。我還是那句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果誰覺得遠思沒有希望了,直接請辭或是拋售了股票,都沒問題。但只要在遠思一天,就得承擔相應的責任!”

徐德泉奪門而去。

有一句老話說——蔫驢踢死人,是說老實人急眼的時候,會做出讓人大吃一驚的事情,當然,將徐德泉形容成蔫驢不太恰當,正好還有一句老話說,老實人幹大事,或者說,扮豬吃虎,徐德泉剛才的舉動,不但讓唐簡水和王駿群瞠目結舌,也讓倪流目瞪口呆。

原來一直一聲不吭的徐德泉,也有勃然一怒的意氣風發之時,望著徐德泉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倪流不但沒有生氣,反倒意味深長地笑了。

董事會結束了,這一次的會議開得很有意思,或許在唐簡水和王駿群看來很失敗,在徐德泉眼中很滑稽,但在倪流認為,卻是非常成功。

至此,他算是徹底摸清了洪東旭對他發動的第一波攻勢的著力點,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經此一事,他對於下一步如何攻防兼備,心中更有了主意。

回到辦公室,吳小舞猶自氣憤難平:“倪頭,唐簡水欺人太甚,簡直當你是冤大頭傻大個。”

“當一次冤大頭傻大個又有何妨?”倪流卻不生氣,呵呵一笑,“示敵以弱有時也是必要的戰術,不要只看眼前的得失,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我沒你那麽有定力。”吳小舞氣呼呼地白了倪流一眼,“生氣就是生氣,我裝不來,而且我還覺得,有時候示敵以弱還不如仗勢欺人,反正你是董事長,直接拍板否決了唐簡水多好?讓他當場下不來臺,省得他總覺得你好欺負總想出餿主意害你。”

倪流自顧自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空前,俯視繁華的襄都,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喝了一口微苦的咖啡:“洪東旭一定會一直尋找機會掌權,他不會甘心現在的二號位置,董事長的寶座才是他的終極目標,既然如此,索性讓他放開手腳折騰,他攻,我防,他明,我暗。他疲於進攻,我以逸待勞,總有發現他的致命漏洞的機會。產業園的虧損,既是當年宋國文倉促上馬項目埋下的隱患,也是現在政策改變引發的連鎖反應,同時還有洪東旭借機推波助瀾的放大效應,洪東旭想乘機釋稀我的股份,我也正有意為遠思引入活水,所以順水推舟假裝對唐簡水的提議感興趣……”

“啊,你真想轉讓股份給卓達?”吳小舞嚇了一跳,“卓達老謀深算,你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而且卓氏集團太龐大了,讓卓氏入股了遠思,你早晚和喬布斯一樣被擠出蘋果。”

吳小舞不簡單,倪流笑了,她連當年喬布斯以蘋果創始人的身份被擠出蘋果公司、失去了對蘋果公司的控制權的軼事都知道,他得感謝吳小舞拿他和喬布斯相比,盡管他很清楚他和喬布斯不能同日而語。

“喬布斯被擠出了蘋果,蘋果走進了低谷,幾年後喬布斯重新執掌蘋果,蘋果才有了現在的輝煌。”倪流順著吳小舞的話向下說,又話題一轉,“你放心,我不會被擠出遠思,也不是想讓卓氏入股遠思,為遠思引入活水,選擇很多,除了陳星睿之外,還有郭容天、盛夏等等。”

吳小舞出神地想了一會兒,似有不甘又似乎想通了什麽:“其實,想來想去最保險的選擇還是和林道首結盟,本來我不讚成你娶了林凝歡,不過看唐簡水咄咄逼人的氣勢,估計是洪東旭這一次吃定了你,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了,你就娶了林凝歡也沒什麽……”

吳小舞低下了頭,神情間有幾分落寞和無奈。

倪流豈能不明白吳小舞的心思,他向前一步,雙手放在吳小舞的肩膀上:“小舞,我娶不娶林凝歡先不說,就算和林道首合作,也是建立在互惠雙贏的基礎上,不會以婚姻當賭註。再者說了,以林道首的精明,如果無利可圖,你認為我和林凝歡的婚姻在他眼中會價值幾個億?開玩笑。反過來說,就算沒有我和林凝歡結婚的前提,只要利益足夠動人,林道首也會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的意思是說,你有辦法說服林道首,讓他不以你和林凝歡結婚為條件幫助遠思?”吳小舞喜出望外。

“有辦法,但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倪流的目光在吳小舞秀美的臉龐和迷人的鎖骨上一掃而過,他松開吳小舞的肩膀,“不過總要試過才知道成敗……小舞,有件事情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下。”

吳小舞從倪流嚴肅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麽,頓時一臉緊張:“什麽……什麽事情?”

“我和凝歡有一個約定……”倪流本不想說出他和林凝歡的感情糾葛,不過一想到吳小舞為他所做的一切,他又於心不忍,如果非讓他在吳小舞和林凝歡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從感情上,他還是傾向吳小舞多一些。只不過吳小舞不比林凝歡,她身上似乎總有讓人看不清的迷霧,像雲又像風,讓人琢磨不透,而林凝歡就簡單多了,敢愛敢恨,愛要說出口,恨要罵出聲,他對林凝歡的感情有把握,對吳小舞的感情,卻始終沒有信心。

“什麽約定?”吳小舞雙手攥在一起,神情緊張,聲音都有幾分顫抖了,“你們……相愛了?”

吳小舞還是在意他的,倪流從心底深處發出一聲嘆息,他搖了搖頭:“也不能說是相愛,只能說是先相處一段時間,如果合得來,就牽手,合不來,就分手。”

沈默了片刻,吳小舞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失望,原以為她會說一些什麽,不想她只是低下頭,強顏歡笑:“祝福你們。”

倪流其實最不喜歡吳小舞的一點,就是她有什麽事情總是悶在心裏,不夠明快,如果她明確向他提出,希望他喜歡她,他肯定會給她一個正面的回應。

只可惜,吳小舞忽然又若無其事地笑了:“我是你的秘書不假,你感情上的事情,就不用讓我知道了,不在我的職務範圍之內。我現在關心的是,黃文旭一個人去石門,能不能擺平肖米?”

好吧,既然吳小舞不想提林凝歡,他也就不提了,倪流氣定神閑地坐回座位:“你們之中,我最放心的就是黃文旭了,他有時不靠譜,有時又喜歡說大話,不過總體來說,在正事上,他絕對不會讓人失望。”

吳小舞嘻嘻一笑:“倪頭的言外之意是說,我和蘭姣不太讓你放心了?”

不等倪流回答,門一響,蘭姣推門進來了,她正好聽到了吳小舞的話,接話說道:“我的優點是工作認真,立場堅定,缺點是眼界不夠,高度不高。小舞的優點是工作一絲不茍,認準的事情,一定會做好,缺點是,在感情的事情上不夠直接,喜歡躲躲藏藏。”

吳小舞被蘭姣一說,臉微微一紅:“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兩碼事。”

“錯,一碼事。”蘭姣一邊將一份資料放到倪流桌子上,一邊一臉淺淺笑意,“小舞,要是我是你,我不會錯過手邊的幸福。”

吳小舞轉過身去:“我不想公私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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