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樊照楷接電話到頭大，一邊是王珺細聲細氣說“對方不誠心”，一邊是孟父唾沫星子飛濺指責王珺講話沒底線，勉強理清思緒，搞清楚前因後果。

他此前倒不知道孟父重男輕女這件事，王珺說這些話也不是全錯，可惜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樊祁心裏早就非夕嵐不娶，還真不是她以為的、認識三個來月、兩句話就能拆散的姻緣。

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讓孟父勸夕嵐先試婚紗吧，婚房的事情，他再和王珺合計一下。

孟父是真的想把女兒早點嫁出去完成任務，自然求之不得，令夕嵐周末就去試紗。

澤市新開了一家Pronovias，夕嵐拖著黃老師和張語語去當參謀。

在寒冷的冬日裏，張語語搭著夕嵐的肩膀，把她按在店門口，認真問她：“你現在就試婚紗？不覺得很倉促嗎？”

“婚紗早點試其實沒問題。”黃老師打了個哈欠，八點半就被從溫暖的被窩裏叫起來，真是鋼鐵般牢不可破的友誼，她揉著眼睛，“主要……我覺得你們很多事還沒談攏啊？聖誕節求婚的對吧？這才過了十幾天吧，哪有最先試婚紗的。”

夕嵐只是笑著，一手挽一個，把她們往店裏帶：“行啦，早點試，方便改動嘛。”

訓練有素的店員立刻迎上前來，問她預算多少？對婚紗的款式有沒有什麽憧憬？婚期是什麽時候？

夕嵐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其實……她也覺得現在試婚紗太倉促了些。有些交給家長來談的事情，她和樊祁都沒有過問，只知道雙方家長吃了一頓飯，自己的父親就避重就輕地催她快點試婚紗。也不知道是不是樊祁家裏的意見？

真的太倉促了些。

她喜歡樊祁，願意和他組建一個家庭，所以不願意在剛籌備婚禮的時候就表達出自己的不愉快。早就聽說雙反父母見面準備雜七雜八的事項，就是噩夢的開始，看來她也沒能逃開。

還是張語語老練一些，替她回答：“只試主紗，您根據她的身材給推薦幾件，這是我們逛得第一家婚紗店，對款式還沒有什麽特別的概念。”

店裏的光線很好，琳瑯滿目地掛滿婚紗，夕嵐一件件看過去，偶爾伸手輕輕撫摸一下，很奇異地，一點都沒有“我想要穿這件裙子成為一位新娘”的想法。

她沒有通知樊祁，只是因為她想保留first look這個環節，也許有他在身邊，自己會更容易被漂亮的婚紗感動吧。

她第二天醒來時，樊祁坐在客廳抽煙。他大概是回過一次自己的家、又開車回來的，換了一身衣服，她看著他英俊的側顏，長睫毛，看不清眼裏的神色，小小的淚痣，鼻梁高挺，夕嵐從不知道他不僅會抽煙，還會吐煙圈。

“我去把戶口本拿來了。”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眼神有些躲閃，仿佛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快點去登記。”

夕嵐拿沙發上的枕頭砸他：“醒醒，今天民政局不上班。”

然後就是些通知雙方父母的電話，由於本來就是父輩介紹，沒有得到任何反對的聲音，只是家長們說要談談。這一談，仿佛什麽結果都沒有，卻好像只要她換上婚紗，什麽事都能迎刃而解一樣。

“夕嵐，我覺得這件你穿可能效果不錯。”張語語指著一件婚紗，對店員說道，“拿這件，和你們剛才推薦的兩件，帶我們去單間試一下——夕嵐，快快快，動起來，光看找不到狀態！”

王珺拎著一只LV，長款大衣，細高跟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沒有目的，沒有終點，只是走著。

樊照楷給她發了夕嵐的照片，容貌清秀，笑容溫柔，眼神清澈。和年輕的她完全是不同的風格。王珺說不上滿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不滿意，大半輩子過去，對很多事都找不到意義。

路過那家新開的婚紗店時，她習慣性地看向櫥窗裏，有一張略有些熟悉的面孔一閃而過——好像是那個樊祁中意的姑娘。

她推門進去，只看見捧著婚紗的店員，和年輕女子的背影。

有店員迎上前來，王珺溫柔地笑著，非常有迷惑力地、柔聲細語地編了個故事：“我剛才看那位客人選的婚紗，實在太漂亮了，我女兒也快結婚了——租那件婚紗多少錢呀？”

“我們店不提供租賃服務。那件婚紗的價格是47999元，如果在本店一起購買小禮服的話，會有折扣優惠。”店員這樣說。

她神色漸漸深沈起來，身體裏潛伏著的那條毒蛇又蠢蠢欲動，隱約有要蘇醒的跡象。

王珺以為自己的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沒想到一轉頭，孟父竟然若無其事地讓他的女兒來試這麽昂貴的婚紗。

真是……不知足。

夕嵐被店員帶到單間試婚紗，一件又一件，鏡子裏的自己雖然微笑著，眼睛深處卻含著迷茫。

張語語和她認識很多年，不由得紅了眼眶，說好姐妹也要嫁出去了，提了不少意見，這件裙子不錯，那件裙子哪兒有個小問題，諸如此類。

幾套婚紗試過，店員說都是定制款，要提早半年做。

“好，我們大概有數了，有需要的話會再來的。”張語語見夕嵐狀態一般，禮貌地選擇不立刻做決定，“方便給一張店裏的名片嗎？”

店員去取名牌的當口，張語語問她：“聽你說馬上要試婚紗我就想問……你懷孕了？”

“沒有。”夕嵐搖搖頭，神色也是有些迷茫，“我回去再問問吧，是我爸叫我先把婚紗試起來——哎，其實我不急的，也不知道家長們都講了什麽。”

“你回頭問問樊祁。”張語語安慰地撫摸著她的後背，“你們兩個要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呀，結婚事情就是很多的，畢竟不再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是兩個家庭的融合，家長有時候事兒不少，主要也是為了你們好。”

夕嵐說聲知道了，勉強地擠出一個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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