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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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四下寂靜,謝行和長耳面面相覷,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李繼道撐著身體欲站不站的,突然間右眼皮猛地一陣跳動,連帶著半邊臉都有些痙攣。

燭火明亮,把李繼道的模樣照了個清楚,原本十分壯碩的人變成了滿臉胡渣,兩腮凹陷的憔悴模樣。他是個極其熱心又善良的人,明明自己怕鬼怕的要死,卻一連撐著那麽多日幫助李家母女料理家事。

奈何他那張嘴,確是欠的要命。

雲炎在燭燈的籠罩下拉起一片陰影,將李繼道遮在其中,他半闔著眼眸陰陰郁郁的看著醉的迷離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炎磨了磨牙,擡手一揮,李繼道便應聲趴倒在桌子上。

他的速度太快,以至於謝行都沒看清楚李繼道是怎麽倒下去的。

謝行有些想笑,可看著李繼道又把那點笑意憋了回去,低頭淺淺的抿了口酒,不免又有些犯愁。

雲炎以為他和李繼道的這些恩怨用這種方式了結,謝行必然會有極大的反應,等到謝行主動來求自己時,他再把李繼道弄醒就好,可見謝行絲毫不慌,還自斟自飲起來。

轉頭再看向長耳也無甚反應,只顧著吃菜,頓時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想好的說詞也都硬生生的卡在嘴裏。

他的心情十分覆雜,謝行他們不按套路,他自己也再裝不下去。

於是,他硬著頭皮,喘著粗氣問道:“你們就不好奇李繼道死沒死麽?”

謝行再次瞥向李繼道,見他趴在桌子上,身體正隨著細微的呼吸有規律的起伏著,這樣明顯謝行想不發現都難。

不過這次謝行學聰明了,只一味的捧著雲炎說道:“他言語之上對道君冒犯,道君對他略施小懲也是理所應當的,況且道君心中有數自然不會傷我等凡人性命。”

雲炎瞧著他的表情十分真誠,不像是糊弄他的,這才將心裏的疑慮消除,一臉正色道:“姑且算你猜透了本座的心思吧。”

謝行和長耳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都極力壓住向上的嘴角,這一時刻長耳終於能體會到三個人的場合,只有兩個人偷偷明了的快樂。

“不過,”謝行指了指李繼道,沖著雲炎問道:“我們應該怎麽安置李大哥?”

對於他們來說將李繼道送回去沒有難度,只是李繼道心中郁結難消,送了回去只怕他家裏人也要跟著擔心。

為了免去這些不必要的麻煩,謝行提議將李繼道留在家裏過夜,可雲炎卻不太樂意,他這睚眥必報的性子已經強忍著對李繼道手下留情了,居然還要忍受他再蹭家裏一頓飯。

兩間屋子,謝行本打算他和李繼道住一間也方便照顧,長耳和雲炎基本不用怎麽睡的住在一間,結果兩個人異口同聲的否絕了自己的決定。

果然把這個李繼道留下是個麻煩,雲炎滿臉嫌棄的讓長耳把人弄進屋裏,然後對謝行說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謝行擡頭瞧了瞧這黑咕隆咚的天,問他:“去哪裏啊?”

“看魚,”雲炎說道:“你不是想去看長耳在哪裏抓的魚麽?”

雲炎大概是不想在這裏憋屈著,所以才臨時決定帶自己去看魚,即便是夜裏不出去,大概也不能睡的安穩。

“行啊,”謝行點點頭,心裏也有些好奇,轉身沖著長耳問道:“咱們一起吧,還能多抓些魚回來。”

長耳哪裏敢,再說那魚他抓了那麽多次,也實在沒有什麽新鮮感,正想說自己看家,一擡眼就看見雲炎瞇著眼睛打量著自己。

“我看家!”長耳迅速的擡起李繼道往屋裏跑去。

“走吧。”雲炎站起身來。

這會天幕烏黑,繁星雜墜,一輪彎月高掛,除此之外再無光點。

雲炎說要走,然後就立在那不動了,謝行反倒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滿腦子都是:怎麽走?要去哪?魚在哪?怎麽抓?

謝行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弄清楚,問道:“要乘著鹿蜀去麽?要不我先準備個竹籃?”

雲炎有些抹不開臉面,想到前幾日人家求,他不肯給,今天人家不求他反而要主動起來。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後,倏然化為鳳凰,用鳳瓴圍著謝行繞了繞,示意他坐到他背上來。

謝行心情激蕩,這簡直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畫面,生怕雲炎反悔,迫不及待的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雲海翻湧,星月淡去,雲炎穿梭在雲層之間,迎著風扶搖直上,轉瞬又俯身躍下雲層。

謝行不恐高,可是害怕突然下墜的失重感,趴到雲炎背上雙手死死的摟住雲炎的脖子,一刻也不肯松開。

雲炎被他勒的緊,感覺到自己耳朵邊蹭過來個毛絨絨的腦袋,帶著灼熱的喘息縈繞四周,他偏頭問道:“你怕掉下去?”

趴在雲炎背上謝行自然不怕會掉下去,只是他這忽高忽低還迎著風流,不像飛機似的好歹還有個遮擋,空曠之下心裏格外緊張。

“不怕。”說完,謝行又生無可戀的栽到雲炎背上,趴的老老實實。

雲炎也好久沒有這麽痛快的飛過了,龍和鳳凰這樣的大妖每次出現都能被凡人編排出花來,所以他們也格外註意這些。今夜他喝了些酒,便沒了那許多顧忌,騰雲而上時多少有些浪蕩的過了頭。

感覺到背上的人身體僵住後,他才稍有收斂,不再放任自己的本性。

雲炎掠過的地方都能卷起旋渦似的風,謝行迷迷糊糊間察覺到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雲炎,”謝行圓潤的腦袋又湊了過去,猶疑道:“我們是不是一起飛過?”

雲炎:“......”這都能想的起來?

“你會飛麽?”雲炎這回不敢再浪了,馱著謝行平穩起來。

他這一平穩,謝行的感覺更是強烈,片刻之後就想了起來:“上次跟李大哥喝酒之後,你是不是把我從山上扔下去了?”

雲炎避而不答,在此時突然化成人形,謝行從他的背上跌落又被雲炎擁進懷中,整個過程不過瞬間,卻嚇的他緊緊的扒著雲炎的衣服不肯撒手。

直到雲炎抱著他穩穩的落在地面上,挑著眉笑道:“我們到了。”

深藍色的海面與渺渺天際相連,滲著月有光的水面上透著靜謐的柔和,遠處的礁石群像是層巒起伏的小山,影影綽綽。這般靜謐之下,隱隱約約的傳來清靈的吟唱。

這樣的風景太過美麗,和謝行以前看過的大海並不相同,相比之下,這裏讓他更有一種遺世獨立的錯覺,仿佛就是天地之間開辟出來的一片靜土,與凡塵俗世都隔絕分開。

妖軟無力的謝行甩了甩頭,從雲炎的懷裏掙紮出來,方才的質問已經被拋到九宵雲外,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疑問:“這是什麽地方?”

“汜天。”

極其陌生的地名,謝行偏頭望向雲炎,溫柔的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映在他光潔的皮膚上像是渡了一層光,長長的睫毛微垂,投下一片陰影,謝行看向他時,那雙幽深的眼眸也正凝向謝行。

猛然間,謝行就想起自己那一夜荒唐夢,大紅蓋頭下的新娘,竟不知是臆想出來的,還是雲炎真的入了夢。

直到他聽見幾聲極輕的聲音,像是水波滑動,他才恍過神來:“這裏還有其他人?”

“鮫人。”雲炎收回目光,望向遠處。

“鮫人?!”

聞言,謝行趕緊往遠處眺望,視線投到最遠處時,果然看見了些影子正在向遠處移動,只是他們隱在水霧之中看的並不真切。

謝行激動不已,手舞足蹈的抓住雲炎的胳膊,問道:“他們的歌聲會迷惑人的心智麽?”

雲炎不知道謝行從哪裏聽來的說法,但據他所知,鮫人都十分單純,並不會輕易誘惑人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會織布,味道卻不怎麽好。”

味道不怎麽好?難不成雲炎還吃過鮫人?

“不都是魚麽?”雲炎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笑著問道:“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看看麽?”謝行眼中泛著光,心思活絡的明顯。

臨到近前,天際從深藍色變成了灰蒙一片,雲炎帶著謝行找落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面,謝行才發現這裏的海竟不是連成一片的,他們與鮫人之間隔著片淺灘,這裏大概就是鮫人生活棲息的地方。

“鮫人耳力很好,又非常敏銳,我如果帶你下去看,只怕他們會立刻逃走,這裏視線開闊,也能看的清楚。”雲炎說的詳細,擔心謝行以為他怕了這些鮫人才不敢到近前去,雖然招惹到鮫人確實有些麻煩。

“恩,”謝行點點頭,感嘆道:“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鮫人,他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

美人魚或者是鮫人,這些神秘又美麗的生物他都是在網絡上和電視上看到過的,從未想過到有一日能夠親眼目睹。

這次聽到謝行誇讚鮫人好看,雲炎反倒沒什麽反應,畢竟鮫人在他眼裏就和每天吃的臘肉排骨無甚差別,誰會和一盤菜要爭個高下呢。

不過雲炎對謝行的審美能力表示懷疑,連個完整的人形都沒有,也能稱的上好看?

雲炎雙手撐在礁石上,屈膝望了過去,半晌後,不忍拂了謝行的熱情,才極不情願的說道:“就,還行吧。”

淺灘裏。

謝行在遠處偷偷的看了一會後,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開始還以為這些鮫人是在一起嬉戲聊天,慢慢的發現,這些鮫人突然成雙成對的貼在一起,緊接著尾巴交疊起來,開始不停的擺動。

鮫人們竟是在交尾!

謝行明智的收回目光,尷尬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雲炎不以為意,觀摩了片刻後,不冷不熱的說道:“實在沒什麽看頭。”

說完後,他還用眼神詢問謝行,是否讚同自己。

在雲炎眼裏,這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未開靈智的動物都會遵循本能,他們這種幾百歲的大妖早就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欲,所以格外看不上這些毫不控制的。

他這麽說,謝行反倒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青春期的男生們私下裏聚在一塊看一些能令人成長的小電影似的,誰要是先不好意思,誰就顯得特別不夠成熟。

謝行硬著頭皮,磕磕巴巴的說道:“一,一般般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這邊的動靜引起了那些鮫人的註意,沒一會他們都默契的停了下來,開始警惕的打量起四周來。

“這是完事了?”

雲炎瞥了他一眼,湊近了些,謝行就感覺身體突然騰空而起,然後就被雲炎穩穩的抱住,嗤笑道:“沒完事,是我們的聲音太大,被他們發現了。”

雲炎這話說的有些歧義,在經歷了鮫人事件後謝行不自覺的耳尖有些發燙。

剛才雲炎帶著自己飛是化為鳳凰,可這會他化為人形,把自己打橫抱起來的感覺讓他怎麽想都覺得別扭。

無形的低壓纏繞在兩人之間,說不清是氣氛正好,還是氣氛太遭。

顯然面對這種情況,謝行不如雲炎得心應手,他成為大妖的這些年想必撞破這些事情早已數不勝數。

這樣的想法冒出來後,謝行覺得自己不能輸,奇怪的勝負欲被激發出來,他清了清嗓子,滿臉好奇道:“我記得上次在家裏,你還偷看過家裏的雞。”

雲炎:“?偷看??”

......謝行覺得這個問題大概戳到了雲炎的自尊心,於是轉了話頭,繼續問道:“鳥類交配和雞也都差不多吧?都是那樣疊在一起的?”

雲炎放慢了速度,長臂一翻將人攬入懷中,垂眸凝視,眼裏探究分明,語氣輕佻的笑道:“你是對鳥類的交配感興趣,還是對我的感興趣?”

謝行萬萬沒有想到,一把年紀的大妖半點城府沒有,竟能對著他如此胡言亂語,他又急又氣,頓時面紅耳赤。

“你!我......”

謝行明明是想要趁機欺負雲炎的啊,怎麽偏偏就能把自己繞去,真是偷雞不成反蝕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幾次欲言又止,十分苦惱,想要扳回顏面又沒有辦法。

雲炎見狀,也不再逗他,收起譏笑臉色正經起來:“好了,別氣,這回帶你抓真正的魚,這裏還有一處溫泉。”

聽見溫泉兩個字,謝行勉強不計前嫌,這樣的冷嗖嗖的天氣裏要能泡上溫泉,簡直就是享受。

溫泉池在一處山頂之上,泉池到沒有多大,剛剛可以容納下兩個人。

謝行進去之後,整個人都被熱氣包裹起來,不禁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心裏琢磨著要是溫泉能移到家裏就好了,這比他的浴桶舒服多了。

熱氣蒸騰,謝行目光落到池旁,看見雲炎一腳邁開,跟著擠了進來。

他印像裏認為多數鳥類都不喜歡沾水,即便是生活在水邊的也有很多不願意把自己羽毛沾濕的,這是種族的本能,難不成能化成人形後就連這個習性都改變了?

謝行沿著池邊往邊上挪了挪,迸濺起水花落在雲炎身上:“你也泡溫泉?”

“奔波一路,自然要泡一下。”雲炎占據著大半地方將謝行困在一角。

水汽氤氳,暖意通過泉水透到四肢百骸,舒暢無比。

他和雲炎有一搭無一搭的聊著天,討論著什麽時候回去,回去時要抓些什麽魚吃。

泉水洇透了謝行的衣衫,本就是白色的素衣此刻變的近乎透明,月匈前的肌膚若隱若現,隔著層薄紗似的水霧瞧的並不真切,反而更激發人想一探究竟的谷欠望。

謝行闔著眼和雲炎聊天,可等了半晌也不見他回應,疑惑的擡眼望去,發現雲炎正盯著自己,面色通紅。

謝行微怔,關切的詢問道:“雲炎,你怎麽了?”他借助著溫泉的浮力緩緩的向往雲炎那處挪動。

他才剛挪動一點,雲炎卻猛地向後退開。

謝行被他的舉動驚住,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到底怎麽了?”

雲炎陰沈著臉,生怕謝行靠近自己,心底卻又抑制不住想讓他靠近,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能在心底生出這樣不合時宜的念頭。

憑他這幾百年的修為,就算動了這樣的念頭,也不至於壓不去,偏偏這幾日腹中那股躁熱躥騰不止,不僅壓不下去,反而愈來愈烈。

他吸了口涼氣沁入心肺,慌忙的撇開視線,強迫自己不再去盯著謝行,可這欲念已起,且來勢洶洶。

謝行只以為雲炎是泡了溫泉後有什麽不適之癥,焦急之下愈發緊張。

他生怕雲炎就此暈倒或者有別的反應,一邊向他靠近,一邊不住的叫著他的名字。

雲炎眸色微深,看著謝行殷紅的雙唇,輕抿、松緩,從蒼白過渡到飽脹的鮮紅......

雲炎將謝行抵在池壁上時,謝行才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安。

他沒料到打臉來的這樣快,雲炎前一刻還在笑話別人把持不住,下一刻就對自己做出這樣的舉動來。

“雲炎,你......先冷靜一下。”

雲炎抵住謝行,手指輕輕撚在他的唇邊,然後緩緩的下移,溫軟的指腹打著圈的滑到脖頸處,最後停在鎖骨上。

極奇怪異的感覺順著謝的嘴唇蔓延下來,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被雲炎拂過的地方都泛著酥麻的癢。

然而這一刻,雲炎卻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胸腔中正醞釀著巨大的怒意,謝行鎖骨間那塊屬於別的大妖的印記正透過皮肉泛出紅暈來......

幽閉的泉池中,雲炎陰沈的凝視著自己,溫熱有力的手還抵在自己的鎖骨間,前一秒還滿目情、欲,這一刻卻突然變臉?

這讓謝行一下子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他不害怕雲炎,深信他不會傷害自己,見他半晌未動,放慢語速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聲道:“雲炎,看著我,冷靜下來。”

雲炎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收斂神色,似乎是在極力忍耐。

許久之後,抵在謝行鎖骨間的手放了下來,雲炎起身從池子裏走出來,迎著冷風讓自己迅速清醒下來。

雲炎心情覆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對謝行解釋,同為男人謝行不可能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緒。

不僅如此,雲炎覺得比起他對謝行的情、欲來說,他對謝行的獨占欲才讓他覺得更可怕。

他面色不霽的解釋道:“我方才身體出現些異樣......”

謝行沈默不語。

雲炎不是找借口糊弄他,可這個當口說出這樣的話來,確實有些微妙。

他皺著眉,逐漸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這樣的情況也只有在最近才開始的,在此之前,他日日與謝行同榻而眠都未曾有過失控。

慢慢的謝行也察覺出來雲炎最近的不對勁來,他沈思片刻,恍然記起雲炎從給了他鳳瓴那日開始,就變的奇怪起來,莫非一切都和鳳瓴有關。

謝行提問道:“會不會和鳳瓴有關?”他見景生情的提議道:“再不然你先回族中解決一下?”

雲炎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謝行這個回族中解決是什麽意思,當即黑了臉:“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什麽意思?謝行有些不知所措,他身體突發狀況難道不應該回到族中求救麽?

可看著雲炎的模樣,他又覺得再多解釋只會激化矛盾,謝行嘆著氣,放軟語氣,提議道:“既然你冷靜下來了,不如咱們先回去再想辦法吧。”

晨光熹微,不知不覺間,天邊泛亮。

雲炎自知再僵持下去也沒有結果,俯身將謝行從溫泉裏撈了出來,眨間之間就回到了家中。

冷不防的這一下,讓謝行半晌才緩過神來,原來對於大妖即便遠在萬裏,來回也不過一瞬之間。

所以,雲炎昨夜是為了自己那日說的報恩?

時至今日,已是雲炎回到族中的第五日。

謝行看著手裏的魚,不知第幾次嘆氣。那日雲炎負氣離開,或許不想讓他獨自難堪,所以在那般境遇下還帶了魚回來。

他沒什麽食欲,準備熬些魚肉粥來喝,可看到魚時情緒不免更低落起來。

謝行一個人坐在廚房裏,腦子裏滿是這幾日發生的事,越想越覺得頭腦混亂,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

他憋悶的又無處發洩,雲炎對自己態度不明,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麽想的,他本以為雲炎離開不過一日便能回來,到了今日,他後知後覺的發現,或許雲炎是在躲著他。

長耳收拾完後院子回來時正看到鍋中水花翻騰,謝行手裏捏著幾塊姜片發呆。

“水開了,”長耳擠過來,抽走謝行手裏的姜片丟進鍋中。

“唔,”謝行收起思緒,將煎好的魚肉放進鍋裏,他動作微頓,然後故不經意似的聊天,問道:“長耳,你們大妖喜歡人的話都是什麽反應啊?”

長耳不知道雲炎和謝行怎麽了,但那日回來後兩人的就都有些不對勁,最起碼能讓雲炎憋著氣回到族中,與他而言必定不是小事。

他好奇心重,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該打聽,他端著淘好的米遞給謝行:“大概和人喜歡人一樣吧,其實妖比人更單純。”

謝行蹙著眉,猶疑道:“會麽?”

“你知道,有很多時候人會趨利避害,會衡量事非,可妖不會。”長耳說完這些,又看了看謝行,索性把話說的再明顯些:“有的時候你糾結的事情,並非沒有答案,而是在權衡利弊之後這個答案並非是自己想要的那個,妖之所以比人單純,就是因為他的所有情緒都反應到表面上,不懂得避諱和收斂。”

“那你有喜歡的人或妖麽?”

沒料到謝行突然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長耳低低的咳了起來,下意識的看向謝行,半晌後,平靜的收回目光,道了句:“沒有。”

長耳說完話,轉身離開,廚房裏又只留下謝行一個。

或許,他應該先沈澱下來,看看自己想要什麽。

再過月餘就快入冬了,謝行想停了茶館的生意,大冬天的他不想總往外跑,至於供給李大哥的菜,倒也能緩和起來,鳳棲鎮的冬天每戶人家都會提前儲備菜。

一來是冬天的菜不好買,二來即便是有賣的也是極貴的,所以等他過兩日將這些菜再收掉,差不多就是今年的最後一次供應了。

自己家裏的菜也不必囤著,他可以蓋個大棚,這樣也就不耽誤什麽,隨時都能吃新鮮的菜。

夜裏寂靜,滿室除了火盆裏的光,緩緩越動,再無半點光亮。

謝行把自己縮進被子裏,習慣性留下的半邊床鋪泛著涼氣。

雲炎離開第的十日,不知是不是因為從前熱鬧過,當下守著這般寂靜才叫謝行格外難捱。

明日要下山送貨,可他今夜是註定難以入眠,憋悶之際開胡思亂想起來,腦子裏就浮出些妖魔鬼怪的畫面來,從應蛇到桃妖,再到雲炎和長耳。

繼而又想起小時候讀過的《聊齋志異》,裏面竟是些芳齡韶齒,殆類天仙的妖女報恩,以結秦晉之好,再不濟還有還有高官厚祿,登科入仕,可到了自己這裏全然就不對勁了。

且不說自己救的是個男妖,就他這種時刻被妖惦記的體質,怎麽想也編不成那樣旖旎風流的故事,即便能成全了風流,也難成佳話。

最多,也就是妖們“饞他的身子”罷了。

想到這些,謝行頓時有幾分洩氣,無端的想發些脾氣。

第二天早上,謝行是被長耳叫醒的。

他睡的迷糊,聽見聲音,便朝著來人含糊問道:“你回來了?”

長耳微怔,迅速反應過來謝行把他當成了雲炎,擡手推了推他:“謝行,你醒醒,該去送貨了。”

他這一覺睡到將近中午,好在長耳不吃飯也不會餓壞,他趕緊起身梳洗一番。

再出門時,長耳已經將東西都準備好,只等他出發便可。

今年的鳳棲鎮雨水極少,已入深秋時卻又開始下雨,謝行他們剛出門,就聽見豆大的雨滴砸在車頂上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只聽著就覺得透著冷意。

“怎麽都快冬天了還下雨啊,”謝行有些不開心,拿出早上臨行前裝好的糕點分給長耳:“看樣子還得下一陣子。”

長耳把糕點掰成小塊,往嘴裏放,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把最後一口吃完後,才緩緩開口:“那樹精好像在叫你。”

“啊?”謝行回過頭,掀開簾子,勁風裹挾著雨點子往車裏鉆,嗆的謝行猛吸了口涼氣,咳了起來。

那樹精也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擺手樹枝不知在比劃些什麽,遠遠的謝行看的也不十分真切,他想了想沖著樹精喊道:“等晚上回來再說吧。”

“謝行!”

長耳的聲音同時響起,但卻晚了一步沒能阻止謝行的話音飄了出去。

謝行回過身,見長耳有些異樣,問道:“怎麽了?”

長耳見不得他身上沾著雨水,輕輕彈指將他身上的雨水弄幹:“不要隨便給妖承諾,你若應了沒做它便要纏上你的。”

不知是長耳的話意有所指,還是謝行敏感自己想的多了。

謝行垂著眼看著他,有些沒弄明白他到底想什麽,無力的問道:“你在怪我把雲炎氣走了麽?”

長耳聽了這話反倒和從前一樣,笑他沒心沒肺,嘖了兩聲,提醒道:“我是告訴你晚上回來時別忘了和那樹精說清楚,我約莫著它正在化形期,怕是要借助你來渡劫。”

唉,又一個饞他身子的妖。

謝行面目表情的把剩下的糕點塞進長耳懷裏,頓覺了無生趣。

“不吃了?”長耳接過來將油紙包好,也沒再動。

“恩,等晚上回去做好吃的,”謝行拍掉手上的蛋糕屑,主動和長耳說起自己的打算。

“大棚是什麽東西?”長耳聽的雲裏霧裏,只知道謝行是想在冬天也可以種菜。

“就是類似於一個暖房吧,等我回去畫了圖樣給你看,你就明白了。”謝行擡手比劃了下,大棚的樣子,古代沒有大棚,也沒有塑料膜,要想弄出個差不多功能只能是溫室或者暖房。

不過這個東西必然不好做,耗材耗力,所以謝行也只是初步有個想法。長耳聽不懂謝行說的這些,但聽他解釋也明白是什麽意思,不禁驚訝到謝行是如何想到做這些東西的。

“你是怎麽想出這些東西的?”

“冬天菜貴啊,自己種了就可不必日日都只有那幾種菜吃。”

其實他是想給自己找些事情做,雲炎不在,他不好事事麻煩長耳,擎雲宗的事還沒查出來什麽,他總不能這樣漫無目的的幹等下去。

雖然雲炎這幾日就像消失了一樣,音訊全無,可他覺得雲炎一定會回來。

雲炎的印記和鳳瓴都還在他的身上,他怎麽可能會不回來。

寒來暑往,鳳棲鎮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可謝行卻沒能迎來雲炎,他仿佛就像是謝行做的一場經年大夢,停在謝行來時的那個夏暑。

樹精如願以償的守在了謝行的院外,長耳依舊每日重覆著舊事,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又好像變的有些不同。

雲炎不知道謝行有沒有等著自己,他甚至弄不清楚謝行對自己的感情,在他的印象裏,謝行對於異類極為包容,可他的身體卻時時刻刻都能透出恐懼的本能。

他並非負氣離開,即便是負氣,也是生自己的氣,自己的身體和念頭屢屢失控,他生怕有一日控制不住自己傷害到謝行,他並不想讓謝行害怕自己。

所以他回到族中,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偏在這時,族裏發生了些極為隱秘之事,他不得已留下。

事涉鳳族秘辛,除卻族中幾個長輩和他們幾個正統血脈的同輩外,再無人知曉。

雲炎原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後來發現不過是些陣年舊事被翻騰出來,什麽先祖化靈的祭地發生異動,族中長輩言盡不實,凡事說一半留一半,極盡遮掩,雲炎便有些不耐煩。

若是不能宣之於口,那便守住秘密便是,既然不得不說,又何必要故作姿態的半遮半掩,異動又不是今時今日才出現的,早有預兆。

細想之下,他們這些妖物又能有什麽好遮掩的,無非是墮魔損道,無外乎此。

他在這裏沒能得知他想要的,便耐不住想回去看看謝行。

族中長輩仿佛偵破他心中所想,十分惋惜的搖頭勸道:“你再經渡劫便可得道成仙,又何必執著凡塵俗世,這世間你流連數百年,看似繁花似錦,其實不都是鏡花水月。”

雲炎不喜聽人說教,見長輩這麽說微微蹙著眉,良久,才解釋道:“再經渡劫也總得需要時日,並不影響什麽。”

怎料,那長輩聽到這話,突然冷哼一聲,指了指他,厲聲喝道:“既是沒有影響,又何必交付真心?你的鳳瓴哪去了?”

鳳瓴於鳳凰而言極為重要,是要交付給自己心愛之人的,他當日對謝行只說能護他一命,這並不假,只是另一層極其隱秘的含義他並未說與他聽。

雲炎默了默,見自己內心那點小心思被長輩發覺,不免赧然,但也不願因此隱瞞謝行的身份。

忍了半晌,才道:“凡人壽數有盡,自然不會影響我什麽。”

言盡於此,那長輩略帶惆悵的勸解道:“正因凡人壽數有盡,而你卻不知盡時,孩子活的越久,才越知這世間輪轉於我等而言皆是虛妄。”

“你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長輩再言時,雲炎便只聽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那長輩苦口婆心換不回應,大概也知他心性固執,便也不再多言。

起身欲走時,又突然開口,說道:“既失了鳳瓴便生、淫、念,但你終需記得——人妖殊途。”

鳳棲山腳。

謝行披著厚重的被子挑燈不眠,書案買來許久,他這幾日倒是用的殷勤。

案頭上攤開一張白紙,他在上面繪著想要做的暖房的圖樣,剛畫了幾筆確又停住。

他數著日子算著雲炎離開的時間,像是煎熬般的磋磨著他的心智。

片刻後,他又攤開一張信貼,這已經不知是第幾封書信,寥寥數筆,便已寫完。發生的事情不多,他並無什麽可嘮叨的,只把每日發生的新鮮事簡記在上面。

寫好後,都存放在個匣子裏,可今日卻不知怎麽的,看著這些無人認讀的信,平生出許多煩悶。

“在寫什麽?”

謝行猛然擡頭,竟發現是雲炎踏著風雪而歸,立在門邊。

謝行沒由來的一陣心虛,迅速的將信折好放了回去,借著這片刻的慌亂讓自己冷靜下來。

數十日的煎熬和磨礪仿佛在這一刻都已隨著雲炎出現而化解,那些日日夜夜的慌亂和猜測隨著心情落定。

謝行凝視著雲炎,不慌不忙,眼中蘊著驚喜和篤定。

“雲炎。”謝行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裏響起。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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