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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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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萬和殿昏暗而陰冷,殿內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檀香,木魚聲悠遠肅穆的回蕩在整座殿內,重重珠簾背後,隱約描繪出老皇帝的影子來。

殷如墨立在珠簾之外,低聲道:“父皇,兒臣回來了。”

只聽見那悠遠的木魚聲戛然而止,老皇帝睜開眼瞥了殷如墨,年近七旬的老皇帝早已沒了當年叱咤的鋒利,面容形似枯槁,面對五年沒見的兒子,冷淡而生疏:“在孝陵這五年受苦了,下去歇著吧。”

話音剛落,只聽見木魚聲忽而響起,老皇帝閉上眼敲著木魚,嘴裏還窸窣的念叨著:“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悲咒……”

殷如墨楞了神,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嗜殺成性,暴烈頑固的老皇帝,搖身一變,竟然有模有樣的念起經文來了。

萬和殿噤若寒蟬,殷如墨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珠簾後傳出一個清朗純凈的男子聲:“陛下,錯了,是大明咒……”

殷如墨側身望去,昏暗的燈影裏,只模糊瞧見衣角的一點點端倪,是個佛家的僧袍。

*

萬和殿外,傅春望剛見殷如墨出來,連忙上去兜上大氅:“怎麽樣王爺,皇上沒為難您吧?”

殷如墨低咳了兩聲,輕搖了搖頭,站在累累高墻之下,遙望整個大鄢的山河版圖,心想自己離開這五年,整個大鄢猶如改朝換代般得陌生。

殷如墨接過大氅,系著結:“皇上怎的念起佛來了?”

此事一路上早有風聲,傅春望回道:“聽聞,說是去年的花朝節落水了,錦衣衛那幫狗奴才翻了案子,兜兜轉轉竟然查到身懷六甲的陳妃頭上來,說是陳妃犯了太歲,招惹上了臟東西,故才害的皇上落了水,好好的一個人說殺就殺,聽說肚子裏,還是個成形的男胎……說沒就沒了……”

殷如墨系結的手頓了頓,道:“錦衣衛自來和東廠是一家,不過是伸了把手罷了。”

傅春安鄙夷道:“就是,我看八成就是受了東廠的意思,殺人便殺人,還尋出這麽個可笑的由頭來,真是笑死人。”

傅春望輕撫開殷如墨肩頭的細碎:“自那之後,皇上便不大好了,日日夢魘,成天瘋瘋癲癲的,聽聞又殺了不少人,那得寵的千歲爺往宮裏送了一個什麽般衣族的聖僧,這才消停了——”

聖僧?

殷如墨腦海裏閃過剛才那燈影裏的衣角,又想到老皇帝有規有矩的念誦經文的模樣,溫聲道:“能將瘋癲的人調教成這副模樣,可見這聖僧本事不小,那若為求能想到往裏頭送這麽個人物,反倒是叫人意外。”

傅春安點頭:“有道理。”

傅春望思索片刻道:“王爺的意思,皇上落水和那千歲爺有關?”

傅春安側過臉,長大嘴巴驚詫看他:“你是怎麽從這句話裏,琢磨出這層意思來的?”

殷如墨淺笑了一聲,並未解釋也不否認。

朝廷的人換了一番又一番,但此地還如吃人不吐骨頭般陰險。

傅春望一想到王爺這病怏怏的身子,撐不過幾時也說不定,還要在這鄢京中穩當當的立足,忍不住擔憂道:“王爺咱們要不尋個由頭離開鄢京吧,這鄢京怕是要變天了。”

沈吟片刻,殷如墨攏起了衣裳,道:“回去吧。”

轉過角,迎面正撞上驟然的急促催趕聲:“讓開,讓開!”

遠處浩浩蕩蕩簇擁著一群人,列隊密密麻麻的細步而來,鎏金珠玉的攆轎,撐著的華蓋傘上繡著金絲四爪蟒紋,五彩七色祥雲,上頭還鑲著一顆顆飽滿剔透的珍珠,熾陽之下,閃爍著晶瑩瑩的光。

若為求盛在那光影流轉下,他闔著眼歪著身,胳膊慵懶的搭在蟒頭扶把上,那只沾滿血腥的手,骨肉均勻,正輕揉著太陽穴。

一路過來,周身外的宮婢奴才皆遠遠跪拜,若為求揉著額頭,連個眼也沒擡。

一個宦官,出行便有這麽大的陣仗,大鄢開朝數百年,若為求算是獨一份。

連傅春望都忍不住驚嘆一聲:“好大的排場。”

傅春安伸長了脖子看:“那是什麽人……”

殷如墨身為王爺,自然不需要對他拜見,只站在原位。

按規矩該是若為求向他行禮,但他性子一向平淡如水,分毫不在意這些事,歪著身讓那攆轎過去,只是一群人呼呼而來,連帶著刮起一陣風。

殷如墨克制不住心肺的癢,低聲輕咳。

攆轎上的若為求卻忽然睜開了眼,他雙眸一開,身側珠玉閃爍的瑩光仿佛都被他那雙深淵般的眸吞噬,瞬間烏沈沈的,精描細繪的骨相似刀鋒折光般灼眼,一身巧工精致的飛魚賜服更是牽連出一派雍容。

他歪著身,慵懶的靠在華座之上,輕垂的眼眸像是逼不得已分出了一點兒微末的光,低垂在殷如墨身上,十分的瞧不上眼似的,漫不經心的話音裏聽不出喜怒來:“想必這位,就是剛從孝陵回京的靜王爺吧?”

殷如墨還未說話,倒是傅春安看他這高傲蔑視的模樣,十分替殷如墨氣憤不過:“這鄢京城裏什麽時候改了規矩,奴才見著主子竟不行禮?”

萬冬來面無表情的冷聲道:“廠公身份尊貴,只怕你這王爺受不起這份禮。”

傅春安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東廠的人,好生氣派。”

他雙手握拳朝天上一拱,故作無知的諷刺道:“這執掌天下,坐在龍椅上的可是姓殷,可沒聽說是姓若。”

“大膽!”只聽見利索的拔刀之聲,那把冷光瘆人的繡春刀就架在了傅春安的脖子上,殺慣人的刀子磨得鋒利,才碰上皮,便似削泥般瞬間綻開。

萬冬來厲聲道:“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編排督主!”

傅春安冷笑一聲,絲毫不懼:“怎麽,我說錯了?東廠難道不是奴才?”

二人僵持不下,各自為主憤搏,只聽見若為求淡淡道:“冬來——”

“鐺”的一聲,刀光從傅春安的眼眸中一閃而過,只看見繡春刀入鞘的餘影。

脖子上的負重消失,眼前的萬冬來目如冷霜的看他:“活下來也不過是給人當靶子。”

“你——”傅春安剛開口,話頭便被殷如墨截住:“夠了春安。”

若為求的目光重新流轉在殷如墨臉上,指頭輕點著扶把上猙獰的蟒頭,似笑非笑道:“靜王爺在孝陵守靈這五年怕是不知曉,皇上特許本督免於行禮,就是見了皇上,也沒這規矩。”

他眸子冷漠,可卻近乎貪婪的看他,已數不清有多少個日夜,在這不見天日的宮門裏,扒著指頭的數,五年,五年了。

殷如墨身姿修長如青竹,立在人群外,眉目裏有一股渾然天成般的溫潤和氣,遙遙的看他:“原來是提督大人,打擾提督大人辦事,多有得罪。”

話說得不卑不亢,給足了若為求面子。

若為求眸色覆雜,見殷如墨盯著自己看,勾起唇來,漫不經心的笑意勾勒出一段風流雅態:“靜王爺難道沒聽說過本督?”

周身跪了一地的奴才,唯獨殷如墨,腰背挺得筆直,白玉無瑕的臉纏著病氣,正透著蒼白之態,隔著重重目光,沖著那團明晃晃的光裏的若為求,溫聲和煦道:“自然有所耳聞。”

若為求心裏咯噔了一下,笑意似在那和煦的聲裏頓了頓,緩緩退回至平線的嘴角,好似分毫不在意的淡淡道:“不知靜王爺都聽聞了什麽?”

殷如墨的聲音似河面平緩的水流:“既然是傳聞,便無可信之處,耳聽為虛眼見尚且不一定為實,更何況是流言故事,便不必再端上來流傳了。”

“靜王爺這話有意思。”若為求神態慵懶的轉動著手裏的玉扳指,眸子裏撚出那麽一絲光來看他:“那王爺信什麽?”

殷如墨淡淡的笑:“殷某只信自己,待人相處,殷某只問心。”

他自稱殷某,而不是“本王”。

或許是離開皇宮許久,他身上早已沒了皇族的鋒芒,又或許是故意的收斂,擺出的謙卑姿態,再或許,這一切粘連著俗世的東西,他壓根不在意。

王爺,皇上,督主……

冠上俗世權力榮譽的代名詞,他一點也不在乎。

若為求輕勾唇,細品這一番話,好半天才不鹹不淡道:“耳聽為虛眼見不一定為實,靜王爺的這番話,本督受教了。”

他重新歪靠在華座上,眸光輕睨:“本督還有要事,先行一步。”

華貴的攆轎連帶著一群人,又浩浩蕩蕩的過去了。

傅春安遙看著那高轎上的背影,道:“這千歲爺還真是讓人猜不透,一會兒笑一會兒不笑的,壓根摸不透心思。”

傅春望道:“是個極有城府之人,難怪能在短短七年,坐在這般高位。”

“說話跟天生帶刺兒似的,我們王爺好歹是皇族身份,都不拿眼兒瞧人的。”

傅春安越說越氣,脖子一歪,神色嚴肅,故作姿態的學起若為求剛才的模樣來:“想必這位,就是剛從孝陵回京的靜王爺吧?”

他卯足了勁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呸,什麽東西!”

殷如墨被他這不倫不類的模樣,勾的好笑:“好了春安,往後做事不可這般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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