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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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離開的那片櫻花林，也許只是因為夜晚到了，我的身體實在承受不住初春深山裏的寒冷，出於不自覺的自衛意識，才離開了那裏。
我沒有在蕓村的任何一家客棧入住，而是兀自回到了列車上。我把帶來的毛毯蓋在自己身上，遙遙望著已經完全被夜色覆蓋的櫻花林。
夜櫻之美在於光亮，純黑色的背景之中，只有櫻花在提燈的照映下開得繁茂，洋洋灑灑，風揚起花瓣便如揚起一片星空。
然而在沒有任何光亮的櫻花林中，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所有白天所見的美好都被撕裂殆盡了。
我沒有再去下一站，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坐了反方向的車，倒著回到了東京。
和來時這一路不同，我再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在車上打開皮袋、端詳佛心那美麗面孔了，反而，我把他牢牢地封鎖在黑色的皮袋裏，封口還用繩子又加固了幾圈。
但我到底舍不得丟棄他，還是帶著他一起回到了家。
回到家不久，警局那邊忽然來了消息，說是抓到了陽平，請我過去看看。
我去了警署後，警察對我說，他們是在隅田川的岸邊抓到陽平的，搜尋了他這麽久，沒想到他就躲在這麽近的地方。
不過找到陽平的時候，他已經瘋了，任警察們如何問也問不出什麽，只能辦了手續，把他移交到市內的精神病人收容所了。
我拿了警局的條子，去了那個收容所看陽平。
他現在所在的收容所，是由一家廢棄的教堂改建的，聽說在戰爭期間死了很多人，二樓一進去就感到一股陰森，門窗都很是狹小，陽平在最裏面的房間裏，宛如被囚禁的重刑犯。
為了避免他傷人，我是在醫師的陪伴下，隔著那扇小小的窗子看他的。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大家都說他瘋了，但我看他的眼神卻是一片清明，甚至比之前醉生夢死的時候還要看著有精神。
他一看到我，便沖上來要跟我說話，然而卻無法吐出清晰的話語，聽起來只像是個瘋子在叫喚；
他又急得要給我寫字，但連張紙都沒有，咬破手指在墻頭試圖寫些什麽，寫出來的又全是看不懂的淩亂線條。
我這時才明白，佛心所說的，讓他保持清醒的狀態下成為瘋子，是個什麽意思了。
比真的死了還要可怕的，是自己的存在被世人徹底抹去了。
那醫師看到他在裏面亂塗亂畫，以為他又發瘋，叫了幾個壯漢進去，好生一頓打，把他打老實了，醫師又出來跟我賠罪。
我在旁邊，始終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被毆打的一幕。
我在來這裏之前，警察曾提交給我一個證據，是從陽平的包裏的搜出來的一封信。
收信人是我公司裏的一個係長，他們在信裏商量著如何害死我，好叫陽平順理成章地接管我的公司。
對於這種喪盡天良的人，我實在是無法有任何同情心。
本來，警察告訴我，即使他想害我，因為畢竟沒害成，我家裏也沒有人受傷，所以法院是判不了陽平什麽的，不過此刻他瘋成這樣，就只能在瘋人院裏度過這一生了。
我想起那個只是因為護主而冤枉死在陽平刀下的小女仆，內心未免不一陣唏噓。
其實陽平初來我家，家裏上上下下就沒有不討厭他的，不過因為他畢竟擔個我親戚的名頭，誰也沒法把他趕走，最後還是佛心出面，才把他弄走的。
其實現在想來，佛心雖說是惡魔，我身邊形形色色的人都因他走向毀滅，偏偏是這個與他生活時間最久的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想到佛心，我心裏難免不被刺一下。
惡人被懲罰，於我來說只是一時快意，唯有這件事，是永遠盤桓在我心中，一日不解決，一日這根毒刺就紮得越深。
我坐車回到了家，阿菊此時已經不在了，我又遣散了不少仆人，此時偌大的家裏，竟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蕩蕭瑟，幾乎使人難以自處。
很快，我便產生了把這個家賣掉，重新搬回公寓的念頭。
不過就跟買房時一樣，這麽大的房子，要立刻賣掉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我本想去找吉田，去了公司卻聽說他現在在京都出差，一時半會回不來。
我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驀然想起京都，之前阿菊和佛心離去之時，似乎提到了枝子現在身處金閣寺中。
金閣寺是鹿苑寺的別稱，最出名的主寺院，因為第三層貼滿了金箔，被稱為金閣，包括舍利殿在內，並稱為金閣寺。
既然是寺院，如今枝子在那邊，是在修行麽？不知我回來這麽久了，她現下還在不在那裏。
我忽然間意識到，也許，這是我目前能夠尋到唯一和佛心還有關聯的線索了。
那一刻我突然著急起來，也顧不上賣不賣房子了，徑直喊了車回家，抱起那個裝佛心的匣子就往外跑，直跑出了家幾十米遠，才想起自己跑著去是來不及，又趕緊回去，叫車子就往火車站去了。
坐火車去京都的一路上，我心裏都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此行是否能夠見到枝子，而且，就算見到了，也許也不能怎麽樣，畢竟枝子並不是佛心。
但是，我已經做好了打算，見到枝子後，我一定要把一些該問的東西問明白。
和神相比，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我不願意自己剩下的幾十年，就這麽在恍惚中度過，如同埋葬在櫻花林中的那片黑暗一般。
我十萬火急地趕到了金閣寺，只記得自己上次這麽火急火燎地趕路，好像還是在聽枝子說佛心厭學的時候。
出乎我意料的是，見到枝子的過程十分順利。
我幾乎是一到金閣寺，就被一個老和尚引著去了旁邊的茶室，裏面已經擺好了茶桌和坐墊，一位氣質高雅的女性在那裏燒水沏茶，正是我在無數幻境中見過的貌美侍女。
不過也許是因為在寺廟的緣故，她穿得很簡樸，秀發用頭巾包了起來，見了我也沒有施重禮，只是客客氣氣地請我坐下，說是恭候多時了。
我問她：“你知道我今日要來嗎？”
枝子道：“天下之事，若神明有心要去探查，是瞞不過的。不過，先生您想見的那位大人，因為此時不在人間了，所以是不知道的。”
我嘆了口氣：“我也不是要見他。”
枝子莞爾一笑，道：“若不想見他，為什麽一路抱著裝著他身體的匣子過來，將其視若珍寶？又為何趕路至此？”
“我……”我一時接不上話，只好接過枝子遞給我的手巾，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
“我知道先生心裏藏了很多問題，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那就由我來提出問題吧。”枝子道，“我想問一下，在先生您的心目中，現如今是如何看待紫大人的？”
“我不知道……”我擦完了汗，手裏反反覆覆把玩著那一方手巾，“他是神，我是人，也許我們之間，本來就不該相遇的。”
聽完我這番話，枝子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說：“雖然沒有貼身服侍過您，不過我聽她們說了那麽多，也知道您是怎樣的個性。您有這種想法我理解，但是，相遇是已經發生的事，此刻再去回溯說應不應該，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了。”
枝子繼續道：“您還記得厭學的事嗎？現在我說這種話，您可能會覺得我是在替大人狡辯。但您可以想一想，如果不是因為鬧出了厭學，您會親自教大人嗎？如果不這麽激您，您恐怕到現在，也依然是把大人扔給家庭教師們，自己則忙於工作，雖然生活於同一屋檐下，卻如同兩個租客一般。”
我道：“照你這麽說來，佛心騙了我，竟然是應該的了？”
枝子道：“欺騙您是不對。但容我說一句實話，如果大人對您沒有耐心，最快的騙您上手的辦法，就是把您拉入幻境。只要在那裏，讓您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不消三天，您就會變得跟那位教國文的老師一樣憔悴。
“但是，大人對您卻偏偏用了這等麻煩的辦法。從我侍奉他這幾百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對我下達這樣的命令。”
我道：“難道，我該感謝他的不殺之恩嗎？”
枝子道：“您有一點完全搞錯了。大人對您，並不是不殺，而是根本殺不了，或者說，即使本來想殺，現在也已經放棄了。事到如今，我就把大人的來歷都和盤托出吧。”
枝子接下來告訴我的，是一段關於佛經的內容，我因為小時候跟著母親去燒香拜佛，聽過不少大師教誨，對於她所說的，也大致能夠明白。
南無妙法蓮華經有雲，生命的狀態、境涯可分為十界，分別是地獄界、餓鬼界、畜生界、修羅界、人界、天界、聲聞界、緣界、菩薩界、佛界。
在這其中，前六界被統稱為六道。
普通凡人的一生，因為沒有佛祖菩薩般超脫的心境，靈魂註定終生只能在這六道之中巡回。
所謂慎為地獄、貪為餓鬼、癡為畜生、諂媚為修羅、平和為人、喜悅為天，是什麽情緒就身處什麽道，在情中仿徨，在道中徘徊，這便是六道輪回。
因為大多數的人終生都處於貪癡慎的境界中，所以大多數的人都不會成為人，只是做個餓鬼、畜生、修羅，死後也被投入這三層地獄中去。
而佛心，就是掌管這三層地獄的神。
枝子說，佛心從誕生以後，行走到人間，所見到的人，不是謀財害命，就是誹謗教唆他人，或者一肚子陰謀詭計、惡行不斷，時日長了，便覺得世間之人都是一樣地虛偽、一樣地假情假意、一樣地惡心，因而越發失去了作為天神本該有的憐憫之心，逐漸變成了玩弄人心的惡魔。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佛心最喜歡做的事，不再是判別公正，而是化成人類最渴望的模樣，引誘他走向罪惡的極端，將其變成大奸大惡之人，再讓其受酷刑，看著他們崩潰、嚎叫、發瘋，這般享受著毀滅他們的過程。
“但是，紫大人卻沒有辦法誘惑您。”枝子道，“他雖然變成了您最喜歡的模樣，然而您的心思，卻從來沒有往任何邪惡的一方面動搖過。您雖然經營公司，但似乎並不想做個奸商、擠占別人的市場；您雖然出身貴族，卻不作踐任何一個下等人；您雖然把大人買了回來，卻不曾有過任何猥瑣的念頭。”
“您這樣的，雖然不能稱為聖人，卻是大人為數不多所見到的好人。您恐怕也聽到大川所說的了，他竭力稱讚您是個真正的人，原因也就在此。”
我聽了枝子的話，只是不住地嘆氣。
“原來竟是這樣麽……”
枝子道：“但我也一直覺得，這樣長久下去，不是辦法，無論是什麽樣的人，奸惡也好，良善也罷，他的人生總該有自己的軌跡，作為神，是不該強加幹涉這些的。說實話，我一直在期待，一個能夠改變大人的人，所以我才在此處一直等您。”
“可是，佛心已經當著我的面與我訣別了。”我道，“何況我過去教育他那麽多，他都沒有怎麽聽進去。我不認為我有這份能夠改變他的能力。”
枝子道：“您這樣認為嗎？您如果這樣說，那我倒要說這是您的不是了。”
我不由得楞了楞：“為什麽這麽說？”
枝子道：“過去您教育大人，只是把大人當成不懂事的頑童一般，而沒有考慮到大人是非人。也許是因為人偶十分像人的緣故，所以您也下意識地把大人當作人來看了。實際上，大人只是長作了人的樣子，本質和人類完全不同。他雖然在人世間游走已久，但並不是以人類的身份，在其中體驗百味人生，而是只做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這樣的，你或許可以說他像人，可他終究是無法體驗到人類那般的情感的。”
“這就好比，您曾經逼著佛心少爺去看人偶戲，他說他接受不了這種戲碼，您卻覺得無所謂，估計您心裏也在想，區區一個人偶戲有什麽可怕的？這就是你們之間的不同。如果不能理解這種人與非人的差異，少爺自然不會被您改變。”
說到最後，枝子已經換了對佛心“大人”的稱呼，如同在家中那般，寵溺地稱他為“佛心少爺”。
我想起以前，家中所有的下人們，在稱呼佛心時，似乎都帶有這麽一種語氣，帶著好奇、帶著關心、帶著疼愛，每一次，都充滿了溫情。
我想起在櫻花林裏，佛心離去之前，阿菊曾經多次叫佛心的本名，他沒有回頭，直到阿菊叫了他“佛心”的名字，他才答應，難道他也在懷念著這個我為他起的名字，懷念著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嗎？
我問枝子：“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再執起他的手一次。但是我不知道，他對我究竟有沒有那種感情……”
枝子笑道：“這個問題，似乎不該我來回答，而應該問先生您自己的心。”
“我自己的心？”
枝子點了點頭，起身讓我稍等一會兒。
片刻之後，她從隔壁屋子裏拿來了一個骰子，又取了兩個茶碗，將骰子放進其中一個茶碗後，把茶碗倒扣在桌面上，在我面前幾番挪動它們的位置。
布置好這一切後，她把兩個倒扣著的茶碗一起推到我面前，道：“想必現在，先生已經看不出哪一個是原先有骰子的了。我來和您打個賭吧，您在這兩個之中選擇一個，如果選中的那一個茶碗有骰子，就代表著大人對您有情。”
我道：“這種完全隨機的東西，怎麽能看得出來……”
枝子道：“心誠則靈。既然您拿不下主意，何妨就交給鬼神去辦呢？”
“那我就試試吧。”
我猶豫了許久，卻始終不知道該選哪個。想要看枝子的臉色判斷，奈何她的臉色平靜得如同菩薩一般，什麽都看不出來。
最後實在選不過，我閉著眼睛硬選了一個。打開一看，一顆珠圓玉潤的骰子正躺在正中心。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對面的枝子連聲道著“恭喜”。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著了她的道，連忙把另一只茶碗也翻開，果然，這一只也有一個骰子。
“但是先生您剛才的高興，我這裏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枝子忍不住笑道，“所以我說，這是由您自己決定的。”
枝子把我選中的那只茶碗擦幹凈，又倒了茶進去，遞到我面前道：“作為先生此行的助興，我不妨再告訴您一些秘密。那就是，您所見到的紫大人的人偶模樣，並不是他生來就如此的。我剛才也說過，大人會變成人類最想要的模樣。而您對人類不感興趣，不願娶妻也不願生孩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只屬於自己的人偶。”
“大人在變成人偶後，如果不常回到幻境的行宮，就會漸漸使不出法力。但即使如此，他也依然以人偶的姿態，在您身邊陪伴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而這代價，幾乎是放棄做神。”
我忍不住動容道：“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他之前看人偶戲怕成那樣，並不是假裝？”
枝子道：“這種事情，假裝怎麽能假裝得來。若是能夠假裝，他就不會輕易被陽平那種人的話語所傷。”
“……”我想起陽平當時把刀架在佛心脖子上說的那番話，一時沈默了。
“而且，大人其實也從您的身上察覺到了畜生的癡念，但是，他放棄了把您拉入地獄的念頭。大約是因為，您的欲望並非對於外界，僅僅只是對於他的。他從您的身上感受到了這份對他的感情，被這樣濃烈的感情灼傷，幾乎無法自處。所以您也可以不妨這麽想，與其說大人是拋棄了您，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倒不如說他是躲起來了。”
聽枝子說完這麽一大串話，我的表情幾度變化，從難過、悲傷、失落再到欣喜，每一次的情緒變化，都讓我深切地意識到，我深愛著佛心，如果能有挽回的機會，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會不惜一切地把它牢牢抓住。
我和枝子的這場談話，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到了最後，枝子站了起來，對我道：“先生若是想明白了，便跟我來吧。我教您去地獄的法子。”
今天提早一會更新！
讓我們感謝枝子小姐姐的助攻，盒飯加一百個雞腿
下章正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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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怎樣離開的那片櫻花林，也許只是因為夜晚到了，我的身體實在承受不住初春深山裏的寒冷，出於不自覺的自衛意識，才離開了那裏。
我沒有在蕓村的任何一家客棧入住，而是兀自回到了列車上。我把帶來的毛毯蓋在自己身上，遙遙望著已經完全被夜色覆蓋的櫻花林。
夜櫻之美在於光亮，純黑色的背景之中，只有櫻花在提燈的照映下開得繁茂，洋洋灑灑，風揚起花瓣便如揚起一片星空。
然而在沒有任何光亮的櫻花林中，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所有白天所見的美好都被撕裂殆盡了。
我沒有再去下一站，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坐了反方向的車，倒著回到了東京。
和來時這一路不同，我再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在車上打開皮袋、端詳佛心那美麗面孔了，反而，我把他牢牢地封鎖在黑色的皮袋裏，封口還用繩子又加固了幾圈。
但我到底舍不得丟棄他，還是帶著他一起回到了家。
回到家不久，警局那邊忽然來了消息，說是抓到了陽平，請我過去看看。
我去了警署後，警察對我說，他們是在隅田川的岸邊抓到陽平的，搜尋了他這麽久，沒想到他就躲在這麽近的地方。
不過找到陽平的時候，他已經瘋了，任警察們如何問也問不出什麽，只能辦了手續，把他移交到市內的精神病人收容所了。
我拿了警局的條子，去了那個收容所看陽平。
他現在所在的收容所，是由一家廢棄的教堂改建的，聽說在戰爭期間死了很多人，二樓一進去就感到一股陰森，門窗都很是狹小，陽平在最裏面的房間裏，宛如被囚禁的重刑犯。
為了避免他傷人，我是在醫師的陪伴下，隔著那扇小小的窗子看他的。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大家都說他瘋了，但我看他的眼神卻是一片清明，甚至比之前醉生夢死的時候還要看著有精神。
他一看到我，便沖上來要跟我說話，然而卻無法吐出清晰的話語，聽起來只像是個瘋子在叫喚；
他又急得要給我寫字，但連張紙都沒有，咬破手指在墻頭試圖寫些什麽，寫出來的又全是看不懂的淩亂線條。
我這時才明白，佛心所說的，讓他保持清醒的狀態下成為瘋子，是個什麽意思了。
比真的死了還要可怕的，是自己的存在被世人徹底抹去了。
那醫師看到他在裏面亂塗亂畫，以為他又發瘋，叫了幾個壯漢進去，好生一頓打，把他打老實了，醫師又出來跟我賠罪。
我在旁邊，始終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被毆打的一幕。
我在來這裏之前，警察曾提交給我一個證據，是從陽平的包裏的搜出來的一封信。
收信人是我公司裏的一個係長，他們在信裏商量著如何害死我，好叫陽平順理成章地接管我的公司。
對於這種喪盡天良的人，我實在是無法有任何同情心。
本來，警察告訴我，即使他想害我，因為畢竟沒害成，我家裏也沒有人受傷，所以法院是判不了陽平什麽的，不過此刻他瘋成這樣，就只能在瘋人院裏度過這一生了。
我想起那個只是因為護主而冤枉死在陽平刀下的小女仆，內心未免不一陣唏噓。
其實陽平初來我家，家裏上上下下就沒有不討厭他的，不過因為他畢竟擔個我親戚的名頭，誰也沒法把他趕走，最後還是佛心出面，才把他弄走的。
其實現在想來，佛心雖說是惡魔，我身邊形形色色的人都因他走向毀滅，偏偏是這個與他生活時間最久的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想到佛心，我心裏難免不被刺一下。
惡人被懲罰，於我來說只是一時快意，唯有這件事，是永遠盤桓在我心中，一日不解決，一日這根毒刺就紮得越深。
我坐車回到了家，阿菊此時已經不在了，我又遣散了不少仆人，此時偌大的家裏，竟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蕩蕭瑟，幾乎使人難以自處。
很快，我便產生了把這個家賣掉，重新搬回公寓的念頭。
不過就跟買房時一樣，這麽大的房子，要立刻賣掉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我本想去找吉田，去了公司卻聽說他現在在京都出差，一時半會回不來。
我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驀然想起京都，之前阿菊和佛心離去之時，似乎提到了枝子現在身處金閣寺中。
金閣寺是鹿苑寺的別稱，最出名的主寺院，因為第三層貼滿了金箔，被稱為金閣，包括舍利殿在內，並稱為金閣寺。
既然是寺院，如今枝子在那邊，是在修行麽？不知我回來這麽久了，她現下還在不在那裏。
我忽然間意識到，也許，這是我目前能夠尋到唯一和佛心還有關聯的線索了。
那一刻我突然著急起來，也顧不上賣不賣房子了，徑直喊了車回家，抱起那個裝佛心的匣子就往外跑，直跑出了家幾十米遠，才想起自己跑著去是來不及，又趕緊回去，叫車子就往火車站去了。
坐火車去京都的一路上，我心裏都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此行是否能夠見到枝子，而且，就算見到了，也許也不能怎麽樣，畢竟枝子並不是佛心。
但是，我已經做好了打算，見到枝子後，我一定要把一些該問的東西問明白。
和神相比，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我不願意自己剩下的幾十年，就這麽在恍惚中度過，如同埋葬在櫻花林中的那片黑暗一般。
我十萬火急地趕到了金閣寺，只記得自己上次這麽火急火燎地趕路，好像還是在聽枝子說佛心厭學的時候。
出乎我意料的是，見到枝子的過程十分順利。
我幾乎是一到金閣寺，就被一個老和尚引著去了旁邊的茶室，裏面已經擺好了茶桌和坐墊，一位氣質高雅的女性在那裏燒水沏茶，正是我在無數幻境中見過的貌美侍女。
不過也許是因為在寺廟的緣故，她穿得很簡樸，秀發用頭巾包了起來，見了我也沒有施重禮，只是客客氣氣地請我坐下，說是恭候多時了。
我問她：“你知道我今日要來嗎？”
枝子道：“天下之事，若神明有心要去探查，是瞞不過的。不過，先生您想見的那位大人，因為此時不在人間了，所以是不知道的。”
我嘆了口氣：“我也不是要見他。”
枝子莞爾一笑，道：“若不想見他，為什麽一路抱著裝著他身體的匣子過來，將其視若珍寶？又為何趕路至此？”
“我……”我一時接不上話，只好接過枝子遞給我的手巾，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
“我知道先生心裏藏了很多問題，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那就由我來提出問題吧。”枝子道，“我想問一下，在先生您的心目中，現如今是如何看待紫大人的？”
“我不知道……”我擦完了汗，手裏反反覆覆把玩著那一方手巾，“他是神，我是人，也許我們之間，本來就不該相遇的。”
聽完我這番話，枝子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說：“雖然沒有貼身服侍過您，不過我聽她們說了那麽多，也知道您是怎樣的個性。您有這種想法我理解，但是，相遇是已經發生的事，此刻再去回溯說應不應該，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了。”
枝子繼續道：“您還記得厭學的事嗎？現在我說這種話，您可能會覺得我是在替大人狡辯。但您可以想一想，如果不是因為鬧出了厭學，您會親自教大人嗎？如果不這麽激您，您恐怕到現在，也依然是把大人扔給家庭教師們，自己則忙於工作，雖然生活於同一屋檐下，卻如同兩個租客一般。”
我道：“照你這麽說來，佛心騙了我，竟然是應該的了？”
枝子道：“欺騙您是不對。但容我說一句實話，如果大人對您沒有耐心，最快的騙您上手的辦法，就是把您拉入幻境。只要在那裏，讓您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不消三天，您就會變得跟那位教國文的老師一樣憔悴。
“但是，大人對您卻偏偏用了這等麻煩的辦法。從我侍奉他這幾百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對我下達這樣的命令。”
我道：“難道，我該感謝他的不殺之恩嗎？”
枝子道：“您有一點完全搞錯了。大人對您，並不是不殺，而是根本殺不了，或者說，即使本來想殺，現在也已經放棄了。事到如今，我就把大人的來歷都和盤托出吧。”
枝子接下來告訴我的，是一段關於佛經的內容，我因為小時候跟著母親去燒香拜佛，聽過不少大師教誨，對於她所說的，也大致能夠明白。
南無妙法蓮華經有雲，生命的狀態、境涯可分為十界，分別是地獄界、餓鬼界、畜生界、修羅界、人界、天界、聲聞界、緣界、菩薩界、佛界。
在這其中，前六界被統稱為六道。
普通凡人的一生，因為沒有佛祖菩薩般超脫的心境，靈魂註定終生只能在這六道之中巡回。
所謂慎為地獄、貪為餓鬼、癡為畜生、諂媚為修羅、平和為人、喜悅為天，是什麽情緒就身處什麽道，在情中仿徨，在道中徘徊，這便是六道輪回。
因為大多數的人終生都處於貪癡慎的境界中，所以大多數的人都不會成為人，只是做個餓鬼、畜生、修羅，死後也被投入這三層地獄中去。
而佛心，就是掌管這三層地獄的神。
枝子說，佛心從誕生以後，行走到人間，所見到的人，不是謀財害命，就是誹謗教唆他人，或者一肚子陰謀詭計、惡行不斷，時日長了，便覺得世間之人都是一樣地虛偽、一樣地假情假意、一樣地惡心，因而越發失去了作為天神本該有的憐憫之心，逐漸變成了玩弄人心的惡魔。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佛心最喜歡做的事，不再是判別公正，而是化成人類最渴望的模樣，引誘他走向罪惡的極端，將其變成大奸大惡之人，再讓其受酷刑，看著他們崩潰、嚎叫、發瘋，這般享受著毀滅他們的過程。
“但是，紫大人卻沒有辦法誘惑您。”枝子道，“他雖然變成了您最喜歡的模樣，然而您的心思，卻從來沒有往任何邪惡的一方面動搖過。您雖然經營公司，但似乎並不想做個奸商、擠占別人的市場；您雖然出身貴族，卻不作踐任何一個下等人；您雖然把大人買了回來，卻不曾有過任何猥瑣的念頭。”
“您這樣的，雖然不能稱為聖人，卻是大人為數不多所見到的好人。您恐怕也聽到大川所說的了，他竭力稱讚您是個真正的人，原因也就在此。”
我聽了枝子的話，只是不住地嘆氣。
“原來竟是這樣麽……”
枝子道：“但我也一直覺得，這樣長久下去，不是辦法，無論是什麽樣的人，奸惡也好，良善也罷，他的人生總該有自己的軌跡，作為神，是不該強加幹涉這些的。說實話，我一直在期待，一個能夠改變大人的人，所以我才在此處一直等您。”
“可是，佛心已經當著我的面與我訣別了。”我道，“何況我過去教育他那麽多，他都沒有怎麽聽進去。我不認為我有這份能夠改變他的能力。”
枝子道：“您這樣認為嗎？您如果這樣說，那我倒要說這是您的不是了。”
我不由得楞了楞：“為什麽這麽說？”
枝子道：“過去您教育大人，只是把大人當成不懂事的頑童一般，而沒有考慮到大人是非人。也許是因為人偶十分像人的緣故，所以您也下意識地把大人當作人來看了。實際上，大人只是長作了人的樣子，本質和人類完全不同。他雖然在人世間游走已久，但並不是以人類的身份，在其中體驗百味人生，而是只做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這樣的，你或許可以說他像人，可他終究是無法體驗到人類那般的情感的。”
“這就好比，您曾經逼著佛心少爺去看人偶戲，他說他接受不了這種戲碼，您卻覺得無所謂，估計您心裏也在想，區區一個人偶戲有什麽可怕的？這就是你們之間的不同。如果不能理解這種人與非人的差異，少爺自然不會被您改變。”
說到最後，枝子已經換了對佛心“大人”的稱呼，如同在家中那般，寵溺地稱他為“佛心少爺”。
我想起以前，家中所有的下人們，在稱呼佛心時，似乎都帶有這麽一種語氣，帶著好奇、帶著關心、帶著疼愛，每一次，都充滿了溫情。
我想起在櫻花林裏，佛心離去之前，阿菊曾經多次叫佛心的本名，他沒有回頭，直到阿菊叫了他“佛心”的名字，他才答應，難道他也在懷念著這個我為他起的名字，懷念著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嗎？
我問枝子：“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再執起他的手一次。但是我不知道，他對我究竟有沒有那種感情……”
枝子笑道：“這個問題，似乎不該我來回答，而應該問先生您自己的心。”
“我自己的心？”
枝子點了點頭，起身讓我稍等一會兒。
片刻之後，她從隔壁屋子裏拿來了一個骰子，又取了兩個茶碗，將骰子放進其中一個茶碗後，把茶碗倒扣在桌面上，在我面前幾番挪動它們的位置。
布置好這一切後，她把兩個倒扣著的茶碗一起推到我面前，道：“想必現在，先生已經看不出哪一個是原先有骰子的了。我來和您打個賭吧，您在這兩個之中選擇一個，如果選中的那一個茶碗有骰子，就代表著大人對您有情。”
我道：“這種完全隨機的東西，怎麽能看得出來……”
枝子道：“心誠則靈。既然您拿不下主意，何妨就交給鬼神去辦呢？”
“那我就試試吧。”
我猶豫了許久，卻始終不知道該選哪個。想要看枝子的臉色判斷，奈何她的臉色平靜得如同菩薩一般，什麽都看不出來。
最後實在選不過，我閉著眼睛硬選了一個。打開一看，一顆珠圓玉潤的骰子正躺在正中心。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對面的枝子連聲道著“恭喜”。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著了她的道，連忙把另一只茶碗也翻開，果然，這一只也有一個骰子。
“但是先生您剛才的高興，我這裏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枝子忍不住笑道，“所以我說，這是由您自己決定的。”
枝子把我選中的那只茶碗擦幹凈，又倒了茶進去，遞到我面前道：“作為先生此行的助興，我不妨再告訴您一些秘密。那就是，您所見到的紫大人的人偶模樣，並不是他生來就如此的。我剛才也說過，大人會變成人類最想要的模樣。而您對人類不感興趣，不願娶妻也不願生孩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只屬於自己的人偶。”
“大人在變成人偶後，如果不常回到幻境的行宮，就會漸漸使不出法力。但即使如此，他也依然以人偶的姿態，在您身邊陪伴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而這代價，幾乎是放棄做神。”
我忍不住動容道：“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他之前看人偶戲怕成那樣，並不是假裝？”
枝子道：“這種事情，假裝怎麽能假裝得來。若是能夠假裝，他就不會輕易被陽平那種人的話語所傷。”
“……”我想起陽平當時把刀架在佛心脖子上說的那番話，一時沈默了。
“而且，大人其實也從您的身上察覺到了畜生的癡念，但是，他放棄了把您拉入地獄的念頭。大約是因為，您的欲望並非對於外界，僅僅只是對於他的。他從您的身上感受到了這份對他的感情，被這樣濃烈的感情灼傷，幾乎無法自處。所以您也可以不妨這麽想，與其說大人是拋棄了您，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倒不如說他是躲起來了。”
聽枝子說完這麽一大串話，我的表情幾度變化，從難過、悲傷、失落再到欣喜，每一次的情緒變化，都讓我深切地意識到，我深愛著佛心，如果能有挽回的機會，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會不惜一切地把它牢牢抓住。
我和枝子的這場談話，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到了最後，枝子站了起來，對我道：“先生若是想明白了，便跟我來吧。我教您去地獄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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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感謝枝子小姐姐的助攻，盒飯加一百個雞腿
下章正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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