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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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燼樓
S市精神病院。
幾名護士推著推車，急沖沖地往前奔去。
床上的中年男人臉色慘白，掐著自己的脖子，身體不斷抽搐。
“癔癥又嚴重了！”
“鎮靜劑呢？”
綠化帶小路邊的楓樹下，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頭頂上火紅的楓葉和即將消失的雲霞連成一片，暖色滲進他的皮膚，光亮透明，仿佛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我的癔癥好像也越來越嚴重了。”
他目送推車遠去，眼神卻越來越空。
推車上的中年男人，口腔裏卡著一個黏糊糊的東西，幾條像是章魚觸手一樣的東西從他嘴裏探出，在他的面龐上舞動。
他痛苦掐著自己的脖子，試圖將那個卡在他喉嚨裏的黏糊糊的怪物嘔出來。
前幾天也有類似的情況，某個病友的後勁窩長出尾巴，還有個病友的額頭上出現了口腔和利齒，他們的表現都很瘋狂，但醫生和護士們都看不到，只說是癔癥發作。
祝星燃摁住自己不受控制在跳動的太陽穴，他不明白，為什麽患上癔癥後，會看到這些東西……
三個月前，祝星燃結束了高考，到養父上班的殯儀館幫忙。
第一次在殯儀館值夜，祝星燃檢查了停屍間準備鎖門的時候，聽到其中一格停屍櫃“嘶”地響了一聲。
像是什麽東西被撕裂了一般的響動。
祝星燃忍著恐懼拉開了出現聲響的停屍櫃，屍體上的白布被掀開，躺在冷凍櫃裏的屍體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
一只黑色的黏糊糊的東西迅速鉆進血洞，祝星燃試圖伸手去摳，但那東西滑溜溜的，只在他的指腹留下一秒鐘黏膩的觸感後就消失了。
屍體額頭上的血洞也消失了。
祝星燃揉了揉眼，正準備仔細檢查面前的屍體，卻看到了更讓他驚訝的一幕。
停屍櫃的最深處，有一個不規則形狀的閃著紅光的洞口。
他將屍體拉出，爬進了停屍櫃，將自己的眼睛湊近了那個洞口。
裏面仿佛是一個新世界。
洞口內的世界充斥著紅色的霧氣，半空中漂浮著半透明的黑色水母，它們浮游著，不斷地上升。
忽然，洞口開始扭曲，漂浮在空中的那些黑色水母也加速浮動起來，一道白光穿過洞口徑直朝著祝星燃穿刺過來。
祝星燃沒忍住大叫一聲，但下一秒鐘，他感覺自己整個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接著，他就昏死在了冷凍櫃裏。
第二天，祝星燃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醫院裏。
養父和養母告訴他，他昨晚暈倒在了停屍櫃裏，不過幸好是他打開了冷凍櫃，才有了這起死回生的奇跡。
“起死回生？”
祝星燃不解。
“那個被送到殯儀館的王海先生，當時確實是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但是卻奇跡般地活了過來，醫生們都說是個奇跡，你看，他們來感謝你了。”
順著養父手指的方向，祝星燃看到了那個活過來的王海，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在病房門口，給他鞠躬。
“他不是王海。”祝星燃滿眼恐懼。
“星燃，你說什麽呢？”養父不可思議地看著祝星燃。
祝星燃很清楚地看到病房門口那個王海的額頭上、脖頸上和胳膊上長著黑色的觸手，瞳仁反射著紫紅色的光。
寄生。
祝星燃忽然想到昨晚那個滑溜溜的東西，似乎是滑進了王海的腦子。
“他不是王海，他現在是個身上長著觸手的怪物！”
祝星燃情緒激動地從病床上跳起來，去拉王海的妻子：“你快離開他，他已經死了，他現在是怪物……”
失控的祝星燃被醫院的醫生們扼住，送到了精神科，被診斷為癔癥和精神分裂後，祝星燃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醫生說：“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想象出來的，都是虛假的。”
祝星燃半信半疑，但看著養父母憂心忡忡的模樣，他妥協了，開始接受治療、吃藥，但似乎癔癥卻越來越嚴重。
“祝星燃，天快黑了，快去洗漱！回房間了！”
負責照顧祝星燃的小高護士的聲音將祝星燃從回憶裏喚醒，他有些機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正好有一片楓葉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捏住楓葉的葉柄，邁開步子回到了住院部大樓的病房。
到了病房，祝星燃順手將楓葉放在桌上，拿了毛巾和換洗的衣服，就去了住院部的洗浴室。
這邊的洗浴室是情緒穩定的病人專用浴室，不過病友們都不太喜歡洗澡，只有祝星燃每天過來。
“滴答，滴答。”
剛進浴室，祝星燃就聽到裏面傳出急促的滴水聲，正想著是不是誰沒把水龍頭關好，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沖進了祝星燃的鼻腔。
“怎麽會……”
祝星燃這才註意到地上積了一灘血水，是從浴室最裏面的隔間溢出來的。
一定是幻覺。
祝星燃安慰自己，隨即找了一格浴間走了進去。
剛把手裏的塑料盆放下，祝星燃就聽到裏面的隔間傳出“咚咚”的聲響，祝星燃有些不耐煩地皺了下眉。
“這破幻覺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祝星燃吐槽著準備打開淋浴開關，剛伸手，摸到的卻是堅硬的有些灼熱的石頭。
還沒反應過來，祝星燃就感覺什麽滑溜溜的東西攀上了自己的腳踝，接著，他就被這東西大力地拽倒在地。
摔在地上的祝星燃顧不得身上的清痛，自從隔間門下的縫隙看出去的一幕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哆嗦。
此時，在斜對面最裏面的隔間，蠕動著一大團黑色的淤泥一般的物質，無數的黑色觸手從淤泥中伸出，不斷地舞動。
最可怕的是，這團黑色的淤泥中間，有一張幹涸的臉孔。
“劉叔……”
祝星燃認出了那張臉，是樓上病房的劉叔。
劉叔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口腔裏的牙齒已經變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尖牙，其中分泌出一種黃綠色的黏液。
“劉叔，你……你怎麽了？你還好嗎，劉叔……”
祝星燃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這個瞬間，祝星燃註意到了劉叔的眼神。
不，這不是劉叔。
他已經是被怪物寄生占領。
祝星燃想到了之前殯儀館死而覆生的王海，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咻——”
劉叔的嘴角忽然朝著兩側撕裂，一根細長無比的黑色觸手從他的口腔裏探出，伴隨著大灘大灘的黃綠色黏液溢出。
眼看那黑色的觸手就快逼近自己的天靈蓋，溫熱的水源瞬間將祝星燃包裹。
祝星燃感覺到自己整個身體被溫水包裹，他試圖沈溺下去。
幻覺。
一切都是幻覺。
“這玩意兒怎麽混進風燼樓的？”
“第一次看到這麽醜的玩意，被暗蔦完全占據，夠惡心的啊。”
“這種東西，殺了不就好了？”
風燼樓？
又是風燼樓。
祝星燃聽到周圍人傳來男聲，心臟悶響著，但是緊繃的神經卻稍微松弛了一些。
又是那個世界。
來到精神病院後，祝星燃的癔癥可以說是有增無減地發作。
上一秒他原本還在精神病院，下一秒鐘就會在某個轉角，或者上下樓、推開門的瞬間，進入另外一個世界。
一開始，祝星燃只是看到紅霧和模糊的樹影，後來，他能在紅霧中依稀看到一些建築，再後來，他能完全看清楚這個全新的世界並且深入其中。
是個很詭譎的世界。
這裏的天空是暗紅色的，空中流瀉著絲絲縷縷的黑色光帶，青灰色的古時建築建於高聳的青山之上，參天大樹點綴其間，巍峨仿佛電影中的神殿。
祝星燃上次出現幻覺時，看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叫“風燼樓”地方。
很明顯，他這次又來到了這個他幻想出來的叫風燼樓的地方。
“砰——”
轟然一聲巨響，炫目的紫色光芒和氣流激烈地沖撞。
無形的力量在這些力量匯集、撞擊的瞬間四散，淩厲餘勢未消，祝星燃剛浮出水面，就被這力量震翻到一旁，身體撞擊在了堅硬的石頭上。
祝星燃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發現自己站在一汪溫泉池中，池水正咕嚕咕嚕冒著泡。
溫泉池邊堆砌了一些黑色的嶙峋怪石，因為池水的原因，石頭有些發燙，剛才祝星燃正好撞在了這些石頭上。
“搞定了，就是個被暗蔦完全侵蝕的家夥，不過不像是我們這裏的人。”
“風燼樓守衛森嚴，又有結界，這家夥怎麽混進來的？”
溫泉池邊傳來剛才說話的那幾個男人的聲音，祝星燃循聲望去，發現這裏是個圍繞溫泉池修建起來的四方形庭院。
黑樹遍布院中，擋住了空中發紅的殘月。
他們剛才說的什麽被完全占據的家夥，是劉叔嗎？他們對劉叔動手了？
祝星燃張皇擡頭，試圖尋找劉叔的蹤跡，還沒等他看清楚岸邊的情況，不遠處便傳來了腳步聲。
“糟了！糟了！”
一個戴著鐵面具身穿黑色長袍的人急急忙忙跑到了那幾個人的跟前：“出事了！留骨客混進風燼樓了！”
“留骨客？”
那幾個人一聽，很明顯慌了神。
“難道這完全被占據的家夥也是留骨客的手下？”其中一男子疑惑道。
“別管那些多了，抓留骨客要緊，快跟我來！”
長袍人話音落下，泡澡的人爭先恐後往溫泉池外爬。
祝星燃意識到自己身上沒有衣服，順勢出了溫泉，隨手拿了溫泉池邊上的黑色長衫就往身上套。
雖然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但在幻覺中，祝星燃還是不願意這麽□□著上身的。
祝星燃換上長袍，戴上鐵面具，剛準備往前，卻看到了草叢裏劉叔的屍體。
劉叔的身體躺在一灘黏糊糊的黑色液體裏，整個身體像是被折疊過，骨架已經徹底的變形，臉龐更是扭曲不堪，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膽寒。
“劉叔……”
祝星燃蹲下身，一種莫名的恐懼將他吞噬，這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覺嗎？
手指剛碰到劉叔的身體，後面就有人推了祝星燃一把：“快點過去！留骨客殺了我們的人！”
“什……”
祝星燃剛要回話，面前的劉叔屍體已經消失了。
怎麽回事？
劉叔呢？
祝星燃松了口氣，果然剛才也是自己的幻覺。
“我衣服呢？誰拿走了我衣服？”
後面的溫泉池傳來一個人聲，祝星燃來不及多想，緊跟著前面的鐵面人出了庭院。
“聽說留骨客在竹林和燈樓的交界處沒了蹤跡。”
“糟了，剛送到的一批人肴還在那邊。”
“你，跟我去竹林把剛送來的人肴帶去小黑屋！”
前面的鐵面人忽然頓住步子，轉過臉來看向祝星燃。
祝星燃一愕：“人……人肴？”
“還楞著幹什麽，趕緊走！”
說話的人的黑袍上有紅色暗紋，看起來像是這裏的小隊長。
“哦……”
祝星燃應了一聲，跟著這個鐵面人往竹林深處走。
鐵面人領著自己去的方向是竹林的東南處，遠遠的，能看到竹林深處有一明一暗的淺光。
竹林昏暗，能聽見竹子搖晃的沙沙聲響，祝星燃莫名覺得有些後背發冷。
明明只是自己的幻覺，可為什麽還會感覺到恐懼？
是因為幻覺太真？
不覺間，祝星燃已經跟著鐵面人到了光亮的地方。
前面是一個由透明晶石打磨堆砌起來的房子，晶石被切割成薄片打造成的墻壁，所以房中的燈光能透過晶石墻壁釋放出來。
“香酥鴨好香！”
“風燼樓樓主可真是好人！願意收留我們這些流民！”
“這樣的佳肴，我可從未吃過！”
晶石房中釋放出一股香味，隨即又傳出含糊的人聲。
裏面的人……是在吃飯？
剛才鐵面人說的人肴是這些人嗎？他們在這裏吃飯，接著要被送往小黑屋？
“這些流民真是蠢啊，吃得這麽香，要是知道自己會成為樓主的腹中物，他們還能吃得下去嗎？”
鐵面人冷笑起來，語氣裏帶著點嘲諷的意味。
樓主的腹中物？
祝星燃這才反應過來，鐵面人之前說的人肴是什麽意思——人作為美味佳肴獻給風燼樓的樓主。
一時間，只覺頭皮發麻。
祝星燃回過神的時候，鐵面人已經走到門邊，取下腰間的五邊形晶石令牌放入了門上的凹槽。
“哢——”
一陣紫色光芒從令牌處蕩漾而去，晶石門隨之劃開。
開門的瞬間，祝星燃感覺到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腳下滑過，迅疾地朝前去了。
但因為屋內光線明亮，不適應強光的祝星燃沒能看清楚是什麽東西。
“大人來了！”
祝星燃適應了眼前的光線，才看到圍聚在門邊的人已經跪在了自己和鐵面人的跟前，後面的晶石圓桌上盡是玉盤珍饈。
他們個個蓬頭垢面，身上的衣衫也沾染了大面積的塵土，或是破破爛爛的。
這些人都是流民，估計是逃難到了這邊，被風燼樓樓主收留，好吃好喝招待，卻不知道他們即將成為風燼樓樓主的腹中之物。
“吃得差不多就跟我走吧。”
鐵面人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離開。
“謝謝大人！”
一群人畢恭畢敬地起身，鐵面人見狀，似是有些愉悅，而一旁的祝星燃心情覆雜。
總覺得自己就算是換上了癔癥，也不至於會幻想出這樣的東西。
祝星燃雖然是個孤兒，但是養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他從小就禮貌溫和，善良正直，眼前上演的幻象屬實是顛覆他的三觀。
鐵面人打了個響指，一道紫色的光從他的指尖釋放，在空中時，紫色光芒幻化成絲線，落到這些人的手腕和腳腕處的時候竟化作鐐銬。
“大人，這是……”
流民們不解為什麽要給他們戴上鐐銬，疑惑地看向鐵面人。
“我們風燼樓剛潛入了一個刺客，戴上這個也是為了證明你們的清白了，再說了，這是我的術法，斷然會保你們平安的。”
“原來如此，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看著這些流民們感恩戴德的模樣，祝星燃胃裏一陣翻湧，撲倒在一旁，扯下臉上的鐵面就開始幹嘔。
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都讓祝星燃感到惡心，他討厭自己的幻覺，同時也厭惡著會臆想出這些情節的自己。
“你小子怎麽搞的？”
旁邊的鐵面人朝著祝星燃走近，卻在祝星燃擡頭的瞬間停住了腳：“你……”
被認出了嗎？
祝星燃註意到鐵面人在看清楚自己臉孔的瞬間明顯愕住。
“放了他們。”
祝星燃站起身來，原本澄澈的眼瞳染上了夜色，漆黑的，看不見一丁點的微光。
反正幻覺一時半會消失不了，但祝星燃決定，他要按照他的想法來改變這些幻覺！
“哦？看來，潛入風燼樓的留骨客，就是你吧？”
鐵面人極輕地笑了一聲，他盯著祝星燃歪了歪頭，黑袍之下忽然長出了黑色的觸手。
“嘖。”
流民中有一個身形微胖的少年擡起頭來，蓬亂頭發下的那雙有著青黑眼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祝星燃，仿佛是想要窺探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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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護士推著推車，急沖沖地往前奔去。
床上的中年男人臉色慘白，掐著自己的脖子，身體不斷抽搐。
“癔癥又嚴重了！”
“鎮靜劑呢？”
綠化帶小路邊的楓樹下，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頭頂上火紅的楓葉和即將消失的雲霞連成一片，暖色滲進他的皮膚，光亮透明，仿佛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我的癔癥好像也越來越嚴重了。”
他目送推車遠去，眼神卻越來越空。
推車上的中年男人，口腔裏卡著一個黏糊糊的東西，幾條像是章魚觸手一樣的東西從他嘴裏探出，在他的面龐上舞動。
他痛苦掐著自己的脖子，試圖將那個卡在他喉嚨裏的黏糊糊的怪物嘔出來。
前幾天也有類似的情況，某個病友的後勁窩長出尾巴，還有個病友的額頭上出現了口腔和利齒，他們的表現都很瘋狂，但醫生和護士們都看不到，只說是癔癥發作。
祝星燃摁住自己不受控制在跳動的太陽穴，他不明白，為什麽患上癔癥後，會看到這些東西……
三個月前，祝星燃結束了高考，到養父上班的殯儀館幫忙。
第一次在殯儀館值夜，祝星燃檢查了停屍間準備鎖門的時候，聽到其中一格停屍櫃“嘶”地響了一聲。
像是什麽東西被撕裂了一般的響動。
祝星燃忍著恐懼拉開了出現聲響的停屍櫃，屍體上的白布被掀開，躺在冷凍櫃裏的屍體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
一只黑色的黏糊糊的東西迅速鉆進血洞，祝星燃試圖伸手去摳，但那東西滑溜溜的，只在他的指腹留下一秒鐘黏膩的觸感後就消失了。
屍體額頭上的血洞也消失了。
祝星燃揉了揉眼，正準備仔細檢查面前的屍體，卻看到了更讓他驚訝的一幕。
停屍櫃的最深處，有一個不規則形狀的閃著紅光的洞口。
他將屍體拉出，爬進了停屍櫃，將自己的眼睛湊近了那個洞口。
裏面仿佛是一個新世界。
洞口內的世界充斥著紅色的霧氣，半空中漂浮著半透明的黑色水母，它們浮游著，不斷地上升。
忽然，洞口開始扭曲，漂浮在空中的那些黑色水母也加速浮動起來，一道白光穿過洞口徑直朝著祝星燃穿刺過來。
祝星燃沒忍住大叫一聲，但下一秒鐘，他感覺自己整個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接著，他就昏死在了冷凍櫃裏。
第二天，祝星燃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醫院裏。
養父和養母告訴他，他昨晚暈倒在了停屍櫃裏，不過幸好是他打開了冷凍櫃，才有了這起死回生的奇跡。
“起死回生？”
祝星燃不解。
“那個被送到殯儀館的王海先生，當時確實是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但是卻奇跡般地活了過來，醫生們都說是個奇跡，你看，他們來感謝你了。”
順著養父手指的方向，祝星燃看到了那個活過來的王海，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在病房門口，給他鞠躬。
“他不是王海。”祝星燃滿眼恐懼。
“星燃，你說什麽呢？”養父不可思議地看著祝星燃。
祝星燃很清楚地看到病房門口那個王海的額頭上、脖頸上和胳膊上長著黑色的觸手，瞳仁反射著紫紅色的光。
寄生。
祝星燃忽然想到昨晚那個滑溜溜的東西，似乎是滑進了王海的腦子。
“他不是王海，他現在是個身上長著觸手的怪物！”
祝星燃情緒激動地從病床上跳起來，去拉王海的妻子：“你快離開他，他已經死了，他現在是怪物……”
失控的祝星燃被醫院的醫生們扼住，送到了精神科，被診斷為癔癥和精神分裂後，祝星燃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醫生說：“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想象出來的，都是虛假的。”
祝星燃半信半疑，但看著養父母憂心忡忡的模樣，他妥協了，開始接受治療、吃藥，但似乎癔癥卻越來越嚴重。
“祝星燃，天快黑了，快去洗漱！回房間了！”
負責照顧祝星燃的小高護士的聲音將祝星燃從回憶裏喚醒，他有些機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正好有一片楓葉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捏住楓葉的葉柄，邁開步子回到了住院部大樓的病房。
到了病房，祝星燃順手將楓葉放在桌上，拿了毛巾和換洗的衣服，就去了住院部的洗浴室。
這邊的洗浴室是情緒穩定的病人專用浴室，不過病友們都不太喜歡洗澡，只有祝星燃每天過來。
“滴答，滴答。”
剛進浴室，祝星燃就聽到裏面傳出急促的滴水聲，正想著是不是誰沒把水龍頭關好，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沖進了祝星燃的鼻腔。
“怎麽會……”
祝星燃這才註意到地上積了一灘血水，是從浴室最裏面的隔間溢出來的。
一定是幻覺。
祝星燃安慰自己，隨即找了一格浴間走了進去。
剛把手裏的塑料盆放下，祝星燃就聽到裏面的隔間傳出“咚咚”的聲響，祝星燃有些不耐煩地皺了下眉。
“這破幻覺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祝星燃吐槽著準備打開淋浴開關，剛伸手，摸到的卻是堅硬的有些灼熱的石頭。
還沒反應過來，祝星燃就感覺什麽滑溜溜的東西攀上了自己的腳踝，接著，他就被這東西大力地拽倒在地。
摔在地上的祝星燃顧不得身上的清痛，自從隔間門下的縫隙看出去的一幕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哆嗦。
此時，在斜對面最裏面的隔間，蠕動著一大團黑色的淤泥一般的物質，無數的黑色觸手從淤泥中伸出，不斷地舞動。
最可怕的是，這團黑色的淤泥中間，有一張幹涸的臉孔。
“劉叔……”
祝星燃認出了那張臉，是樓上病房的劉叔。
劉叔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口腔裏的牙齒已經變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尖牙，其中分泌出一種黃綠色的黏液。
“劉叔，你……你怎麽了？你還好嗎，劉叔……”
祝星燃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這個瞬間，祝星燃註意到了劉叔的眼神。
不，這不是劉叔。
他已經是被怪物寄生占領。
祝星燃想到了之前殯儀館死而覆生的王海，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咻——”
劉叔的嘴角忽然朝著兩側撕裂，一根細長無比的黑色觸手從他的口腔裏探出，伴隨著大灘大灘的黃綠色黏液溢出。
眼看那黑色的觸手就快逼近自己的天靈蓋，溫熱的水源瞬間將祝星燃包裹。
祝星燃感覺到自己整個身體被溫水包裹，他試圖沈溺下去。
幻覺。
一切都是幻覺。
“這玩意兒怎麽混進風燼樓的？”
“第一次看到這麽醜的玩意，被暗蔦完全占據，夠惡心的啊。”
“這種東西，殺了不就好了？”
風燼樓？
又是風燼樓。
祝星燃聽到周圍人傳來男聲，心臟悶響著，但是緊繃的神經卻稍微松弛了一些。
又是那個世界。
來到精神病院後，祝星燃的癔癥可以說是有增無減地發作。
上一秒他原本還在精神病院，下一秒鐘就會在某個轉角，或者上下樓、推開門的瞬間，進入另外一個世界。
一開始，祝星燃只是看到紅霧和模糊的樹影，後來，他能在紅霧中依稀看到一些建築，再後來，他能完全看清楚這個全新的世界並且深入其中。
是個很詭譎的世界。
這裏的天空是暗紅色的，空中流瀉著絲絲縷縷的黑色光帶，青灰色的古時建築建於高聳的青山之上，參天大樹點綴其間，巍峨仿佛電影中的神殿。
祝星燃上次出現幻覺時，看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叫“風燼樓”地方。
很明顯，他這次又來到了這個他幻想出來的叫風燼樓的地方。
“砰——”
轟然一聲巨響，炫目的紫色光芒和氣流激烈地沖撞。
無形的力量在這些力量匯集、撞擊的瞬間四散，淩厲餘勢未消，祝星燃剛浮出水面，就被這力量震翻到一旁，身體撞擊在了堅硬的石頭上。
祝星燃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發現自己站在一汪溫泉池中，池水正咕嚕咕嚕冒著泡。
溫泉池邊堆砌了一些黑色的嶙峋怪石，因為池水的原因，石頭有些發燙，剛才祝星燃正好撞在了這些石頭上。
“搞定了，就是個被暗蔦完全侵蝕的家夥，不過不像是我們這裏的人。”
“風燼樓守衛森嚴，又有結界，這家夥怎麽混進來的？”
溫泉池邊傳來剛才說話的那幾個男人的聲音，祝星燃循聲望去，發現這裏是個圍繞溫泉池修建起來的四方形庭院。
黑樹遍布院中，擋住了空中發紅的殘月。
他們剛才說的什麽被完全占據的家夥，是劉叔嗎？他們對劉叔動手了？
祝星燃張皇擡頭，試圖尋找劉叔的蹤跡，還沒等他看清楚岸邊的情況，不遠處便傳來了腳步聲。
“糟了！糟了！”
一個戴著鐵面具身穿黑色長袍的人急急忙忙跑到了那幾個人的跟前：“出事了！留骨客混進風燼樓了！”
“留骨客？”
那幾個人一聽，很明顯慌了神。
“難道這完全被占據的家夥也是留骨客的手下？”其中一男子疑惑道。
“別管那些多了，抓留骨客要緊，快跟我來！”
長袍人話音落下，泡澡的人爭先恐後往溫泉池外爬。
祝星燃意識到自己身上沒有衣服，順勢出了溫泉，隨手拿了溫泉池邊上的黑色長衫就往身上套。
雖然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但在幻覺中，祝星燃還是不願意這麽□□著上身的。
祝星燃換上長袍，戴上鐵面具，剛準備往前，卻看到了草叢裏劉叔的屍體。
劉叔的身體躺在一灘黏糊糊的黑色液體裏，整個身體像是被折疊過，骨架已經徹底的變形，臉龐更是扭曲不堪，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膽寒。
“劉叔……”
祝星燃蹲下身，一種莫名的恐懼將他吞噬，這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覺嗎？
手指剛碰到劉叔的身體，後面就有人推了祝星燃一把：“快點過去！留骨客殺了我們的人！”
“什……”
祝星燃剛要回話，面前的劉叔屍體已經消失了。
怎麽回事？
劉叔呢？
祝星燃松了口氣，果然剛才也是自己的幻覺。
“我衣服呢？誰拿走了我衣服？”
後面的溫泉池傳來一個人聲，祝星燃來不及多想，緊跟著前面的鐵面人出了庭院。
“聽說留骨客在竹林和燈樓的交界處沒了蹤跡。”
“糟了，剛送到的一批人肴還在那邊。”
“你，跟我去竹林把剛送來的人肴帶去小黑屋！”
前面的鐵面人忽然頓住步子，轉過臉來看向祝星燃。
祝星燃一愕：“人……人肴？”
“還楞著幹什麽，趕緊走！”
說話的人的黑袍上有紅色暗紋，看起來像是這裏的小隊長。
“哦……”
祝星燃應了一聲，跟著這個鐵面人往竹林深處走。
鐵面人領著自己去的方向是竹林的東南處，遠遠的，能看到竹林深處有一明一暗的淺光。
竹林昏暗，能聽見竹子搖晃的沙沙聲響，祝星燃莫名覺得有些後背發冷。
明明只是自己的幻覺，可為什麽還會感覺到恐懼？
是因為幻覺太真？
不覺間，祝星燃已經跟著鐵面人到了光亮的地方。
前面是一個由透明晶石打磨堆砌起來的房子，晶石被切割成薄片打造成的墻壁，所以房中的燈光能透過晶石墻壁釋放出來。
“香酥鴨好香！”
“風燼樓樓主可真是好人！願意收留我們這些流民！”
“這樣的佳肴，我可從未吃過！”
晶石房中釋放出一股香味，隨即又傳出含糊的人聲。
裏面的人……是在吃飯？
剛才鐵面人說的人肴是這些人嗎？他們在這裏吃飯，接著要被送往小黑屋？
“這些流民真是蠢啊，吃得這麽香，要是知道自己會成為樓主的腹中物，他們還能吃得下去嗎？”
鐵面人冷笑起來，語氣裏帶著點嘲諷的意味。
樓主的腹中物？
祝星燃這才反應過來，鐵面人之前說的人肴是什麽意思——人作為美味佳肴獻給風燼樓的樓主。
一時間，只覺頭皮發麻。
祝星燃回過神的時候，鐵面人已經走到門邊，取下腰間的五邊形晶石令牌放入了門上的凹槽。
“哢——”
一陣紫色光芒從令牌處蕩漾而去，晶石門隨之劃開。
開門的瞬間，祝星燃感覺到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腳下滑過，迅疾地朝前去了。
但因為屋內光線明亮，不適應強光的祝星燃沒能看清楚是什麽東西。
“大人來了！”
祝星燃適應了眼前的光線，才看到圍聚在門邊的人已經跪在了自己和鐵面人的跟前，後面的晶石圓桌上盡是玉盤珍饈。
他們個個蓬頭垢面，身上的衣衫也沾染了大面積的塵土，或是破破爛爛的。
這些人都是流民，估計是逃難到了這邊，被風燼樓樓主收留，好吃好喝招待，卻不知道他們即將成為風燼樓樓主的腹中之物。
“吃得差不多就跟我走吧。”
鐵面人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離開。
“謝謝大人！”
一群人畢恭畢敬地起身，鐵面人見狀，似是有些愉悅，而一旁的祝星燃心情覆雜。
總覺得自己就算是換上了癔癥，也不至於會幻想出這樣的東西。
祝星燃雖然是個孤兒，但是養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他從小就禮貌溫和，善良正直，眼前上演的幻象屬實是顛覆他的三觀。
鐵面人打了個響指，一道紫色的光從他的指尖釋放，在空中時，紫色光芒幻化成絲線，落到這些人的手腕和腳腕處的時候竟化作鐐銬。
“大人，這是……”
流民們不解為什麽要給他們戴上鐐銬，疑惑地看向鐵面人。
“我們風燼樓剛潛入了一個刺客，戴上這個也是為了證明你們的清白了，再說了，這是我的術法，斷然會保你們平安的。”
“原來如此，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看著這些流民們感恩戴德的模樣，祝星燃胃裏一陣翻湧，撲倒在一旁，扯下臉上的鐵面就開始幹嘔。
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都讓祝星燃感到惡心，他討厭自己的幻覺，同時也厭惡著會臆想出這些情節的自己。
“你小子怎麽搞的？”
旁邊的鐵面人朝著祝星燃走近，卻在祝星燃擡頭的瞬間停住了腳：“你……”
被認出了嗎？
祝星燃註意到鐵面人在看清楚自己臉孔的瞬間明顯愕住。
“放了他們。”
祝星燃站起身來，原本澄澈的眼瞳染上了夜色，漆黑的，看不見一丁點的微光。
反正幻覺一時半會消失不了，但祝星燃決定，他要按照他的想法來改變這些幻覺！
“哦？看來，潛入風燼樓的留骨客，就是你吧？”
鐵面人極輕地笑了一聲，他盯著祝星燃歪了歪頭，黑袍之下忽然長出了黑色的觸手。
“嘖。”
流民中有一個身形微胖的少年擡起頭來，蓬亂頭發下的那雙有著青黑眼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祝星燃，仿佛是想要窺探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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