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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指揮官的一點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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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指揮官的一點點過去

這個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講起。

一顆恒星內部促使它收縮、再收縮的引力,與電子之間相互排斥的力不斷對抗著。它們本應互相打架,互相制衡,直到有一天引力勝利,將整顆恒星坍縮,引發超新星爆炸。

然而有一天,這顆恒星的引力卻將電子與質子融合形成為中子。

中子用它那更加穩定的斥力與引力對抗,成功阻止這顆恒星坍縮。

於是當整顆星球都已經被引力收縮成為中子時,一顆密度僅次於黑洞的中子星便誕生了。

在這種引力所用下,這顆曾無比巨大的恒星,所有物質壓縮在一個極小極小的空間裏,一小勺的中子星,可能質量就有十億噸。

而撻責誕生在這樣一顆中子星上。

禍不單行,還是一顆靠近黑洞的中子星。

與宇宙中密度第一第二的兩個天體相鄰,撻責的誕生沒有鬥爭,也沒機會產生鬥爭。

當它們產生記錄意識時,這顆極小的死亡星球上就只剩下它們自己。它們甚至不能確認是其他生物都死亡,只剩下它們,還是它們在這哪怕放眼全宇宙也算是惡劣的環境中悄然誕生了。

黑洞引力,加上他們本身母星的引力讓他們的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在其他文明眼中,撻責是一個極為早期,發展又極為緩慢的文明,而在他們自己眼裏,只是為了生存而進行的一場睡眠,就有可能錯過宇宙的許多變化。

“如果不尋求出路,就沒有未來。”撻責使者緩緩說道。

他們擁有比其他文明更加抗壓的身體,在加入搬運者文明後,又能通過極高的信息傳輸能力貢獻力量。與其他各種不宜居星球上逃跑的文明一起,它們構建出了一個極為龐大的混合新文明,並且時刻為了資源而與其他文明對抗。

而在人類計時法的970年前,他們決定襲擊一顆三位聯盟中的文明。

“並不是冒險,只是綜合考慮,那裏是我們目前能夠有機會夠到的,最適合生存的地方。”撻責使者說:“我們在宇宙中漂流太久了,倒不是非要有一個落腳點,只是撿別人剩下的資源很難維持我們的飛船消耗。所以我們用了最大力度來襲擊,運用資源破釜沈舟的同時,也準備好了後期再戰的路線。”

“或許就是人類口中的運氣原因。一切發展都和我們所預想的最壞結局一樣,我們推過去的小行星恰好撞在了他們防禦最強的時候,他們那邊有個指揮官,專門負責星球對外,那天又恰好他在巡邏。”

撻責使者張開大嘴,情緒有些激動:“他們的防禦都已經被我們打破了,他居然沒有第一時間確認母星情況,反而追著我們就來了,害得我們差點就要折在那邊。還好論宇宙流浪,我們逃跑能力一流。”

“必須要提,我很欣賞人類這點。如果是人類的話,恐怕會第一時間修覆防禦,加大偵查力度吧。但是直到現在,那個指揮官還在繼續追我們,簡直像個瘋子。他們的主星雖然防禦緩慢恢覆,但失去他,就缺乏了基本對外能力。唯一問題就在於……我們沒辦法繞過他去襲擊那顆星球,更沒辦法正面對抗。”

撻責使者在空氣中比劃了幾下:“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要攔住這條橫穿整個太陽系的路才行——如果不阻止他們,我們就只能用殘剩的能源度過文明終焉。”

“生在不宜居星球上,就註定了必須要經歷動蕩才能崛起。”

激昂樂章暫告一段落,隨著滴滴答答音符落下,樂曲逐漸恢覆平和。使者看向神態不一的人類,誠懇道:“你看,我們雙方都有其困難。你們不渡過這次末日會滅絕,我們又何嘗不是呢?阻止你們並非真心想要人類死亡,只是我們現在容不下一點差錯。”

“更何況,我們也不是故意的。”

隨著屏幕的緩緩關閉,人類和觀看一切的數據二人都沈默在原地。

李樂見過太多提起“搬運者”三個字就急紅眼的士兵,也見過一尾巴拍碎對方防護罩的指揮官。因此在看到撻責使者提起過往時,心裏其實很忐忑。

然而隨著自己與指揮官意識的緩緩交融,他居然發現,除了最開始的一點憤怒,所有不平都在數秒後緩緩揉碎,成為死水一般的寧靜。

或者說,似乎從頭到尾都是這樣的。

李樂瞥一眼身旁的嵐,沒忍住又瞥一眼,然後被抓了個正著。

“他說的那個‘指揮官’,是您嗎?”他問。

嵐看著那面黑色的屏幕,以及或崩潰,或重新思考戰略的白色人影,神色平平:“大概是的。”

畢竟他們主星符合條件的指揮官好像只有他一個。

將那個自稱使者的傳話筒撻責的話回想一遍,嵐發現它使用了多處對他行為表示不理解的語氣。宇宙之間,文明的確保持著一種互不理解的狀態,這本沒有什麽不對,更何況他也無法評判自己行為的對錯。

可他忽然心裏多出一個奇怪想法。

——他會覺得過於冷漠嗎?還是和往常一樣,沒有特別的想法。

嵐自己先是一怔,他下意識看向身旁沈思中的仿生人,竟感覺像是在等待一個宣判。

“好酷啊。”

仿生人回望著,黑褐色的眼眸安靜而溫和,他一板一眼地認真感慨:“被傷害了人類的文明這樣害怕,讓我突然感覺很爽。”

嵐淡藍色的眼眸猛地一閃。

這倒是把李樂被嚇一跳:“……怎麽了?”

不會是他情緒使用又用力過猛了吧?

仿生人抿抿嘴,雖然話比較糙,但是人類曾說過,直白的話語應該更能傳達出內心感受才對。

他總是搞砸一些事。

指揮官的眸色有所柔和:“沒事。”

李樂能明顯感受到自己那句話,正在為對方情緒帶來輕微起伏,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這是否令人討厭。

白色人影漸漸散去,第二場會議也短暫結束了。一時間,眼前空空蕩蕩,但誰也沒跟上。仿生人等待身邊的人邁開腿,或者連接在外面的觀測員小組出言提醒,但最終哪個也沒等到。

為了緩解尷尬,試圖讓指揮官忘記自己剛剛說錯話,李樂用那好不容易有一點的情商冥思苦想,盯著面前說:“好巧,當時防禦開足,你又在巡邏,這太好了。”

嵐說:“不是巧合。”

李樂:“……”

像是看出來小仿生人試圖把自己埋起來的急切,嵐心情都輕快不少:“我們早就發現了它們趕過來的蹤跡,防禦和巡邏都是為此而設的。只不過,我們當時都以為是新興文明誤闖,或者其他文明有事而來。”

結果沒想到送來的一份大禮是戰爭。

李樂先是有些尷尬,隨後又有種充分滿足好奇心後的飄飄然。他思考一陣,想到那個使者所說,970年前襲擊恐龍所在的星球,算上這句話與現在的57年時間差,距今竟然已經有一千多年。又問:“從正面交戰後的703年一直都在追擊嗎?”

七百零三,這個數字完全無法通過計算得出。

嵐微微皺眉,帶著壓迫感:“你怎麽知道的確切數字?”

李樂誠實道:“之前休息室裏,有人跟我說的。”

隨後怕對方不信,又補充一句:“仿生人記憶力很好的。”好到不會遺忘,甚至不會褪色的那種。

不過指揮官並沒有追究他刺探軍情的過錯,嵐回憶起來:“對,我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尋找他們的跳躍軌跡。為了盡可能減少消耗,所有成員都陷入休眠狀態,並單獨保存身體。”

所有成員。

李樂問:“您呢?”

嵐:“……”

李樂:“您也休眠了嗎?”

嵐突然別開眼睛,聲音冷淡下去:“這件事情並不重要。”

李樂看著對方,如果這個語氣聽在其他任何人耳朵裏,可能都會馬上停下詢問並道歉。可仿生人只是安靜地,默默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才能表示出,他覺得挺重要,這種情緒。

應該不算什麽機密吧?

嵐:“……”

“沒有。”像是受不了這種直白的眼神,指揮官說。

沒有休眠,而是一人掌控著巨大艦隊,調整行進方向,面對黑暗而寂靜的宇宙獨自消化怒火七百年。

李樂皺皺眉:“不會難熬嗎?”

哪怕是一臺機器,這樣過分安靜也會導致性能下降的,更何況是生物。

然而嵐平靜道:“不會。”

“一點點也沒有嗎?”李樂用小指掐出一點空間,表示就這麽大點兒。

嵐還是點頭。

……騙機器人。

李樂決定不管他了。

各組人類按部就班地工作起來,A組成員受挫,卻依然沒有放棄。他們繼續搜尋著全世界的人類文明,藝術、歷史、法律、數學、物理……地球的各種知識、水裏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飛的生物,甚至是菜譜、生活小妙招、霸道總裁愛上我、兵王贅婿的三年之約、網絡作者點火的男同文學。

一些故事將撻責使者逗得哈哈大笑,有些則讓使者連續追問好幾個問題都無法理解。

李樂不斷穿梭在白色人影中間,走得有點快,保持在一個對於人類來說很正常,又並不想跟指揮官並排走的速度上。本來他還有點心虛,但是悄悄往後一看,發現對方完全平靜地接受後,這點心虛也變成了不愉快。

可是他為什麽不愉快呢?

仿生人生了一小會氣,最終歸結於,這是他第一次運用情商與對方聊天,雖然還有不小的瑕疵,但對方不應該因此而故意把他當人工智障一樣欺騙。

“怎麽了?”嵐問道。

李樂還沒完全原諒他,不會遺忘的仿生人代表著能記仇很久,他還沒忘他第一次登上船後對方嚇唬他的事。

他的嘴角拉出一條緊繃弧線,很堅決地說:“沒什麽。”

嵐似乎有些疑惑,他將仿生人從上到下掃視許多遍,又重新思考一遍剛才的對話,隨後微微一怔:“你覺得我在騙你?”

李樂緊張地下巴都在用力,他沒有點頭或搖頭,心想,能感受到他的意識這一點實在太犯規了。

“就因為這個而生氣嗎?”嵐於是長腿多邁兩步,將自己調整成並排行走的頻率,解釋道:“我沒有騙你。”

仿生人先是想反駁自己沒有生氣,仿生人就是一機器,機器能生什麽氣。同時又想反駁他們恐龍也是生物,而且其他恐龍都表現過明顯的情緒波動——因此,用“我們文明不會產生明顯情緒起伏”這一個借口也是沒用的。

最終,他還是先說出了後者。

嵐伸手攔下仿生人,示意他看看四周。

而李樂這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場景邊緣。

他看向一直冷靜的指揮官,發現對方似乎尤其在與他對視時,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會發出一種極不明顯的明暗波動,像是在呼吸。

淡藍色步入黯淡,正如同一聲長長嘆息。

“沒錯,只有我是這樣的。”嵐看向仿生人額頭處,一小縷高溫絲頭發因主人走動而微微翹起。他伸手,緩緩將發絲壓下:“不論什麽時候,發生什麽事,我都將保持一個指揮官應有的冷靜。”

他的雙眸驟然顯得十分冷漠,正如同他們第一次相見時那樣。

危險、澄澈、冰冷。

“從我選擇接入指揮系統,成為一名艦隊總指揮的那一刻開始,一切足以幹擾判斷的事物都已經剔除。”嵐看向對方仿真的人類眼眸,竟搞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麽,只是大概內心平和地解釋著:“所有人的‘塔’都相連,只有作戰指揮需要單獨隔離出來,因此我也同時失去感受其他人情緒的基本條件。”

“你所說的孤獨,對於我來說,只是二百年左右的等待罷了。”他平靜道。

或許是意識相通的緣故,李樂能感受到對方的確是在普通地敘述。沒有怨恨,也沒有急切。

——就和一臺真正的仿生人一樣。

李樂一怔。

仿生人手指蜷起,如果風扇跟隨數據進來,那現在一定是嗚嗚叫著的。他覺得他應該回應什麽,但是所能想到的全部回覆在瞬間從腦中一個個篩選出去,讓他感到無計可施。

好像自己正在被對方掌握在手裏,但同時,他好像又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著對方。

李樂不明白這算什麽。

他茫然地看著對方,語言表達對於他來說太困難。自己現在的情緒很覆雜,並不是單一的憤怒或悲傷或失落,可除了負面的以外,又好像對他們之間了解進一步加深而感到快樂。

但如果說能夠讀到對方意識是一種犯規的話,那是不是,不應該只有指揮官可以犯規?

於是李樂說:“您能感受到嗎?”

我的回應。

他看見那雙幽藍色的雙眸深不見底,卻緩緩地,輕輕瞇起來。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正見到指揮官在笑。

嵐說:“你不是生氣了嗎?”

於是李樂終於可以將剛才沒說出口的反駁講出來:“我沒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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