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擼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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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擼貓
一個地球仿生人會認為外星指揮官可怕，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一陣沈默結束，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沈默也相當於一種回答，而這回答並不是洛娃想聽的。
李樂想要彌補一下：“畢竟我沒經歷過，你得允許我害怕一會兒。”
洛娃刻意等了幾秒，又問：“那現在呢？”
“……”
李樂委婉道：“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身為一個仿生人，他對緊鑼密鼓的刺激生活不感興趣，在沒有工作時，通常是待機狀態。
他安靜等待著觀測員先生口中“吞噬完太陽系其他行星”的時刻，這樣他就可以返回地球，繼續完成工作。
在這無所事事，也無從算起的時間裏，窗外太陽升起又落下總共四次。李樂將窗簾拉開，仔細用柔軟卻冰涼而細繩捆好。
他知道太陽是洛娃根據地球時間升降的，但不知為何有些差距，距離他開始計時，總共過去170880秒，不到兩天時間。
這個房間裏所有東西都是洛娃捏出來的，所以不需要他來打掃——盡管洛娃也說過，如果他需要，可以故意將這裏弄亂，多亂都行，只要他有這個需求——但李樂還是婉拒了這個提議。
“批準下來了，你可以出門，並允許進入一些不涉及機密的地方。”
李樂睜開眼睛。
窗簾自動拉開，洛娃升起太陽：“昨天講到哪了？”
按照太陽速度，這個“昨天”可能指的是85440秒前，李樂說：“指揮官先生第一次見到你。”
“居然才到這裏，真不可思議。”洛娃繼續講：“那時所有人都在期待，我是他命運中的船，他註定要駕駛我獲得勝利。但他卻沒有猶豫很久，簡直就像是早就想好了名字一樣。他對我說，嗯，那就叫洛娃吧，並且向我介紹了他自己——當時嵐才五十三歲，是歷史上最年輕的總指揮。”
李樂伸出手指碰了碰光屏的位置，雖然看上去是門，摸起來卻空無一物。看樣子限制已經解除。
“我可以出去嗎？”
他想找找能讓自己回到地球的方法。
洛娃：“在他投身戰爭的四百個地球年裏，同時參與著聯盟救援任務……哦，當然可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散步對嗎？我會將你不能去的地方全部封閉……好了，現在你看不見它們了。”
李樂說聲謝謝，走出大門。
銀色長廊依然如同宮殿般又高又寬，他很難想象這樣一艘飛船到底會有多大，而一個艦隊中又有多少艘這樣的飛船，如果他們同時降落，會不會把地球壓塌。
順著光流動的方向，他一路向前。
洛娃依然在說有關指揮官的事情，他不是個不懂禮貌的仿生人，他知道傾聽很重要，可是光命名這件事他就已經聽了四遍，基本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他知道那位指揮官先生的名字叫“嵐”，並確信那是一位很厲害的人。
只是李樂並不希望再次見到他。
他想轉一轉，最好能找到當初帶他過來的那位觀測員先生。
一路摸墻，一路走。就在他快要放棄這條路的時候，李樂突然頓住腳步，他順指尖看過去，發現造成指尖卡在光軌的小凹槽的原因，是紋路在墻壁上突然錯位一截。
李樂緩緩轉身，在旁邊幾厘米的地方，果然探入半個指關節。
“你想要進去嗎？”洛娃問。
李樂將手抽回來：“可以嗎？”
洛娃長長地嗯了一聲：“可以，我幫你看過了，裏面沒有危險的東西。”
他沒有疑心，盡可能靜悄悄地邁入門中。
頭穿過光屏時讓他有一絲暈眩，眼前模糊幾秒後，李樂才逐漸發覺這間屋子裏的光有些太雜——五彩光像是呼吸般起起伏伏，同時又絢爛奪目，一時間讓他聯想起人類社會中的“夜店燈球”。
“這是哪裏？”他好奇走進，發現拋開有光汙染嫌疑的彩燈，這裏布置的更貼近生活氣息。
莫非他進入了誰的宿舍？
他湊近光源，發現這些光像是浮在空氣中，並沒有實體。
“洛娃？”
然而沒有聲音回答他。
這時李樂感覺到不對勁，他收回手，想要離開這裏。但不知何時，光源們莫名包圍了他，盡管努力不想惹麻煩，但離開時還是不小心觸碰到其中一色。
隨後，身體詭異地僵在原地。
失語幾秒，李樂後退一步：“抱歉……我走錯了。”
立方體們不再呼吸閃爍，而是平靜地發著光。
“我以為這裏沒人。”他解釋著，直到後背撞上柔軟彈性的墻面，這才發現門變成了單向——他無法出去，洛娃也不再講話。
他早該想到的。
靠在門邊，李樂默默想，這些懸浮在空中的光，與指揮官先生那方純白色的立方體比起來，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是一脈相承。
漸漸的，立方體們開始同時浮現出一種夢幻的淺黃淺粉色，甚至慢慢向他逼近。李樂無措站在門口，試圖用手勢來解釋，結果眼睜睜看見最近的粉白色三棱錐啊嗚一口，將自己擡起的手“吃”了下去。
李樂眼睛都瞪大了。
和剛才一樣，隨後他隱約聽見一點聲音。
【……他在害怕。】
【他在說什麽？】
【好小，感覺一口就能咬下來一半。】
李樂沒有痛覺，但是他聽到這些聲音後，感覺吞在對方身體裏的那一節手臂有點危險。
小心握拳，還能控制，至少說明沒咬斷。
他看著越圍越多的立體塊，試圖建立一個友好的溝通：“我走錯了……”
【你要去哪兒？】
【讓我也摸一摸……別擠！】
【小心點，斷一條胳膊都賠不起。】
這些聲音同時擠入他的腦袋裏，卻出乎意料的都能聽清。
李樂掙紮著：“觀測員先生，他說他是觀測員，你們知道他在哪嗎？”
能量體們回答：【每艘船都有一組觀測組，你問哪個？】
【他在撓我的手！】
【有點乖哎，起開，踩我腳了。】
【嘿嘿……地球小生物……】
【能跟小家夥搭話的觀測員只有那一個吧？】
【看我的，走起——】
突然間，李樂身體重心一歪，他騰空而起，迷茫地瞪大雙眼，又落回一片空氣中。他動了動腿，發覺自己飄著，只有幾塊圓柱體支撐著自己。
周圍傳來快樂的笑聲。
李樂這才反應到自己被拋起來了。
一個正方體問：“被嚇到了？”
李樂：“是的，可以放我下來嗎？”
遠處一個抱怨：“都說了別折騰他。”
於是落在身上的許多光都柔和不少，他等了等，依然沒有把他放回地面。在這陌生的環境，面對不認識的外星人，他只敢老老實實地縮起來，問他們：“這裏是哪？”
【休息室。】
【士兵的休息室。】
【也是長官們的，只不過他們從不來這裏。】
【你是來做什麽的？找觀測員有什麽事情？】
李樂感受到頭頂有人正柔和地捋頭發，他沒有直接回答上一個問題：“我想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家，還有很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
周圍難得安靜了一會兒。
李樂有點失落：“你們也不知道嗎？”
他感到自己又被換了個姿勢，不難受，只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是因為你想念在地球的配偶嗎？】
李樂說：“我沒有配偶。”
【她拋棄了你？】
另一個正方體撞了對方一下，【她死了？】
李樂說：“我沒有配偶。”
【可是地球已經不適宜生存，你最好別回去。】
【不只是別回去的問題。】一個球體平移過來，他湊到李樂的鼻尖前：【你應該回不去了。】
這個回答是仿生人沒想到的。
李樂迎著強光看向對方：“可我需要找到她們……這就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事。”
能量體們哇哦了一聲
【她們。】
【不止一個配偶。】
李樂：“……”
球體被其他人扯遠了些，它繼續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會跟隨我們一直返回我們的星球，而且以你這個物種的珍惜程度而言，應該會進入專屬博物館。”
李樂說：“博物館？”
【是的，將會有專人研究你，為你提供更加長久的壽命，以及更加快樂的環境。整個博物館都將以你為中心，裏面可以隨你喜好陳設物體……你可以把那裏裝飾成與地球上一模一樣的住所，如果你有戀舊的習慣，我們也可以臨走時從地球上挑選點東西一起帶走。】
李樂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我的工作是？”
【沒有工作。】
李樂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甚至可以親自選擇哪幾天允許別人參觀，哪幾天自己玩。或者挑選來陪你玩的人，以及誰是你的黑名單。】
李樂坦白道：“很少見這樣的博物館。”
球形能量體說：“只要你足夠珍貴——人類文明的唯一幸存者。”
聽到這，李樂沈默了一會兒。他先是為自己即將成為一臺失去工作的機器人而感到悲哀，隨後又想到，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個真正珍貴的，值得被放入博物館裏的“人”。
甚至正相反，那些被拋棄在地球上的，他想要找到的人才是最值得被保護的。
【不過我們現在還停留在太陽系，如果你能得到許可，也不是沒有機會去地球上好好跟你的配偶親密一番……】
李樂看過去，發現對方閃了閃，像個擠眉弄眼的姿態。
周圍人笑起來。
【如果指揮官同意，你甚至可以把博物館建在地球上！】
旁邊傳來幾聲誇張的【不會的，這不是他的風格。】
李樂知道這大概是他們想要安慰他的一種手段，於是說：“謝謝。”
說完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又重覆一遍：“我沒有配偶。”
可是怎麽才能得到許可呢？他想到那位很冷的指揮官，打消了直接去向他申請的想法。
李樂問：“你們為什麽還停留在這裏，難道不是要去戰爭的路上嗎？”
他想知道一些原因，方便他判斷現狀。
可他話音剛落，周圍沈寂一瞬，隨後淺淡的光體就變了顏色。
【你是怎麽知道的？】
李樂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我猜的。”
【依據呢？】
“……這裏是戰鬥專用船？”他誠實道。
他曾在很多地方見過這些能量體改變顏色，並非是隨機，那些顏色好像代表著心情。此刻，橙紅色的光如火焰般慢慢點燃四周，他們閃爍著，顏色一點點加深。
李樂說：“抱歉，你們生氣了嗎？”
一個能量體說：“老實說，誰都不知道為什麽還要留在這，不降落，不出擊，白白浪費能源。”
這個能量體很快就被狠狠撞了一下。
身處正中心的李樂察覺到這是個不好的話題，但他不知道為什麽。
【哎……真是……好了，別說這個。】
可這個話題一旦開始，就好像沒辦法輕拿輕放。
【我們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又一道聲音響起。
另一個接話。
【地球來的小家夥，你可能想象不到，為了這場戰爭，我們已經等了234個標準年……換算成地球時間，大概是是703年。】
【那一年，我家在受災最嚴重的區域……】
話題往一個李樂所不知曉的地方越走越遠。
【誰都沒有資格質疑指揮官的決策，他從沒出過錯，他就是為了引導我們走向勝利！】
【我相信指揮官。】
【只需要相信他，就一定能夠結束主星的戰亂時期。】
剛才那個球形能量體的閃爍速度最慢，他提高聲音：“嘿，禁止私下討論！我要上報了！”
於是聲音一點點降低。
“沒有人不想回家。”一個立方體在李樂肚皮位置蹭了蹭，聲音有些慢吞吞的：“但是這場戰爭，我們必須贏。”
這讓李樂想起來洛娃，她說她是專門的戰鬥船，所以他們真的是走在打架的路上。
他知道故意提起來別人的傷心事是一個很不好的行為。
“對不起，有什麽是我能為你們做的嗎？”李樂說。
在這種意識隱約相連的前提下，他能感受到他們一致的憤怒與焦慮，能感受到那些化為實質的“光”比剛剛暴躁一些。如果論正常體型差距，這些能量體可能一個用勁就把自己按斷了。
可他們沒有。
所以他覺得這些士兵是“好的”。
他想如果是李文卉，甚至李琦小姑娘在這裏，或許都能做得比他更好。可他只是一臺機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閉上嘴巴，安靜呆著……人類通常會在他安靜下來後自己平覆心情。
可是李樂默默等待，直到自己悄悄換了姿勢，腳尖點到地面後，他們也還是那樣難以平靜。
就在這時，他看向周圍仿佛燃燒的橘色火焰，突然想起——自己是做過類似的事情的。為什麽之前沒能想到呢？每當李文卉讓他閉上嘴巴後，都會再向他點一首歌。
於是李樂打開體內存儲，播放起為數不多的舒緩音樂。
他希望這個能讓大家輕松一點。
悠揚委婉的音樂鋪開，如細流涓涓流淌。橘色火焰先生反彈般地搖晃漲高些，隨後不自覺隨著音樂慢慢平靜。
仿生人試圖彌補自己的過錯。
再擡起頭，看向光體時，他聽到他們說：
【感覺好一點了。】
【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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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陣沈默結束，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沈默也相當於一種回答，而這回答並不是洛娃想聽的。
李樂想要彌補一下：“畢竟我沒經歷過，你得允許我害怕一會兒。”
洛娃刻意等了幾秒，又問：“那現在呢？”
“……”
李樂委婉道：“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身為一個仿生人，他對緊鑼密鼓的刺激生活不感興趣，在沒有工作時，通常是待機狀態。
他安靜等待著觀測員先生口中“吞噬完太陽系其他行星”的時刻，這樣他就可以返回地球，繼續完成工作。
在這無所事事，也無從算起的時間裏，窗外太陽升起又落下總共四次。李樂將窗簾拉開，仔細用柔軟卻冰涼而細繩捆好。
他知道太陽是洛娃根據地球時間升降的，但不知為何有些差距，距離他開始計時，總共過去170880秒，不到兩天時間。
這個房間裏所有東西都是洛娃捏出來的，所以不需要他來打掃——盡管洛娃也說過，如果他需要，可以故意將這裏弄亂，多亂都行，只要他有這個需求——但李樂還是婉拒了這個提議。
“批準下來了，你可以出門，並允許進入一些不涉及機密的地方。”
李樂睜開眼睛。
窗簾自動拉開，洛娃升起太陽：“昨天講到哪了？”
按照太陽速度，這個“昨天”可能指的是85440秒前，李樂說：“指揮官先生第一次見到你。”
“居然才到這裏，真不可思議。”洛娃繼續講：“那時所有人都在期待，我是他命運中的船，他註定要駕駛我獲得勝利。但他卻沒有猶豫很久，簡直就像是早就想好了名字一樣。他對我說，嗯，那就叫洛娃吧，並且向我介紹了他自己——當時嵐才五十三歲，是歷史上最年輕的總指揮。”
李樂伸出手指碰了碰光屏的位置，雖然看上去是門，摸起來卻空無一物。看樣子限制已經解除。
“我可以出去嗎？”
他想找找能讓自己回到地球的方法。
洛娃：“在他投身戰爭的四百個地球年裏，同時參與著聯盟救援任務……哦，當然可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散步對嗎？我會將你不能去的地方全部封閉……好了，現在你看不見它們了。”
李樂說聲謝謝，走出大門。
銀色長廊依然如同宮殿般又高又寬，他很難想象這樣一艘飛船到底會有多大，而一個艦隊中又有多少艘這樣的飛船，如果他們同時降落，會不會把地球壓塌。
順著光流動的方向，他一路向前。
洛娃依然在說有關指揮官的事情，他不是個不懂禮貌的仿生人，他知道傾聽很重要，可是光命名這件事他就已經聽了四遍，基本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他知道那位指揮官先生的名字叫“嵐”，並確信那是一位很厲害的人。
只是李樂並不希望再次見到他。
他想轉一轉，最好能找到當初帶他過來的那位觀測員先生。
一路摸墻，一路走。就在他快要放棄這條路的時候，李樂突然頓住腳步，他順指尖看過去，發現造成指尖卡在光軌的小凹槽的原因，是紋路在墻壁上突然錯位一截。
李樂緩緩轉身，在旁邊幾厘米的地方，果然探入半個指關節。
“你想要進去嗎？”洛娃問。
李樂將手抽回來：“可以嗎？”
洛娃長長地嗯了一聲：“可以，我幫你看過了，裏面沒有危險的東西。”
他沒有疑心，盡可能靜悄悄地邁入門中。
頭穿過光屏時讓他有一絲暈眩，眼前模糊幾秒後，李樂才逐漸發覺這間屋子裏的光有些太雜——五彩光像是呼吸般起起伏伏，同時又絢爛奪目，一時間讓他聯想起人類社會中的“夜店燈球”。
“這是哪裏？”他好奇走進，發現拋開有光汙染嫌疑的彩燈，這裏布置的更貼近生活氣息。
莫非他進入了誰的宿舍？
他湊近光源，發現這些光像是浮在空氣中，並沒有實體。
“洛娃？”
然而沒有聲音回答他。
這時李樂感覺到不對勁，他收回手，想要離開這裏。但不知何時，光源們莫名包圍了他，盡管努力不想惹麻煩，但離開時還是不小心觸碰到其中一色。
隨後，身體詭異地僵在原地。
失語幾秒，李樂後退一步：“抱歉……我走錯了。”
立方體們不再呼吸閃爍，而是平靜地發著光。
“我以為這裏沒人。”他解釋著，直到後背撞上柔軟彈性的墻面，這才發現門變成了單向——他無法出去，洛娃也不再講話。
他早該想到的。
靠在門邊，李樂默默想，這些懸浮在空中的光，與指揮官先生那方純白色的立方體比起來，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是一脈相承。
漸漸的，立方體們開始同時浮現出一種夢幻的淺黃淺粉色，甚至慢慢向他逼近。李樂無措站在門口，試圖用手勢來解釋，結果眼睜睜看見最近的粉白色三棱錐啊嗚一口，將自己擡起的手“吃”了下去。
李樂眼睛都瞪大了。
和剛才一樣，隨後他隱約聽見一點聲音。
【……他在害怕。】
【他在說什麽？】
【好小，感覺一口就能咬下來一半。】
李樂沒有痛覺，但是他聽到這些聲音後，感覺吞在對方身體裏的那一節手臂有點危險。
小心握拳，還能控制，至少說明沒咬斷。
他看著越圍越多的立體塊，試圖建立一個友好的溝通：“我走錯了……”
【你要去哪兒？】
【讓我也摸一摸……別擠！】
【小心點，斷一條胳膊都賠不起。】
這些聲音同時擠入他的腦袋裏，卻出乎意料的都能聽清。
李樂掙紮著：“觀測員先生，他說他是觀測員，你們知道他在哪嗎？”
能量體們回答：【每艘船都有一組觀測組，你問哪個？】
【他在撓我的手！】
【有點乖哎，起開，踩我腳了。】
【嘿嘿……地球小生物……】
【能跟小家夥搭話的觀測員只有那一個吧？】
【看我的，走起——】
突然間，李樂身體重心一歪，他騰空而起，迷茫地瞪大雙眼，又落回一片空氣中。他動了動腿，發覺自己飄著，只有幾塊圓柱體支撐著自己。
周圍傳來快樂的笑聲。
李樂這才反應到自己被拋起來了。
一個正方體問：“被嚇到了？”
李樂：“是的，可以放我下來嗎？”
遠處一個抱怨：“都說了別折騰他。”
於是落在身上的許多光都柔和不少，他等了等，依然沒有把他放回地面。在這陌生的環境，面對不認識的外星人，他只敢老老實實地縮起來，問他們：“這裏是哪？”
【休息室。】
【士兵的休息室。】
【也是長官們的，只不過他們從不來這裏。】
【你是來做什麽的？找觀測員有什麽事情？】
李樂感受到頭頂有人正柔和地捋頭發，他沒有直接回答上一個問題：“我想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家，還有很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
周圍難得安靜了一會兒。
李樂有點失落：“你們也不知道嗎？”
他感到自己又被換了個姿勢，不難受，只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是因為你想念在地球的配偶嗎？】
李樂說：“我沒有配偶。”
【她拋棄了你？】
另一個正方體撞了對方一下，【她死了？】
李樂說：“我沒有配偶。”
【可是地球已經不適宜生存，你最好別回去。】
【不只是別回去的問題。】一個球體平移過來，他湊到李樂的鼻尖前：【你應該回不去了。】
這個回答是仿生人沒想到的。
李樂迎著強光看向對方：“可我需要找到她們……這就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事。”
能量體們哇哦了一聲
【她們。】
【不止一個配偶。】
李樂：“……”
球體被其他人扯遠了些，它繼續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會跟隨我們一直返回我們的星球，而且以你這個物種的珍惜程度而言，應該會進入專屬博物館。”
李樂說：“博物館？”
【是的，將會有專人研究你，為你提供更加長久的壽命，以及更加快樂的環境。整個博物館都將以你為中心，裏面可以隨你喜好陳設物體……你可以把那裏裝飾成與地球上一模一樣的住所，如果你有戀舊的習慣，我們也可以臨走時從地球上挑選點東西一起帶走。】
李樂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我的工作是？”
【沒有工作。】
李樂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甚至可以親自選擇哪幾天允許別人參觀，哪幾天自己玩。或者挑選來陪你玩的人，以及誰是你的黑名單。】
李樂坦白道：“很少見這樣的博物館。”
球形能量體說：“只要你足夠珍貴——人類文明的唯一幸存者。”
聽到這，李樂沈默了一會兒。他先是為自己即將成為一臺失去工作的機器人而感到悲哀，隨後又想到，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個真正珍貴的，值得被放入博物館裏的“人”。
甚至正相反，那些被拋棄在地球上的，他想要找到的人才是最值得被保護的。
【不過我們現在還停留在太陽系，如果你能得到許可，也不是沒有機會去地球上好好跟你的配偶親密一番……】
李樂看過去，發現對方閃了閃，像個擠眉弄眼的姿態。
周圍人笑起來。
【如果指揮官同意，你甚至可以把博物館建在地球上！】
旁邊傳來幾聲誇張的【不會的，這不是他的風格。】
李樂知道這大概是他們想要安慰他的一種手段，於是說：“謝謝。”
說完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又重覆一遍：“我沒有配偶。”
可是怎麽才能得到許可呢？他想到那位很冷的指揮官，打消了直接去向他申請的想法。
李樂問：“你們為什麽還停留在這裏，難道不是要去戰爭的路上嗎？”
他想知道一些原因，方便他判斷現狀。
可他話音剛落，周圍沈寂一瞬，隨後淺淡的光體就變了顏色。
【你是怎麽知道的？】
李樂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我猜的。”
【依據呢？】
“……這裏是戰鬥專用船？”他誠實道。
他曾在很多地方見過這些能量體改變顏色，並非是隨機，那些顏色好像代表著心情。此刻，橙紅色的光如火焰般慢慢點燃四周，他們閃爍著，顏色一點點加深。
李樂說：“抱歉，你們生氣了嗎？”
一個能量體說：“老實說，誰都不知道為什麽還要留在這，不降落，不出擊，白白浪費能源。”
這個能量體很快就被狠狠撞了一下。
身處正中心的李樂察覺到這是個不好的話題，但他不知道為什麽。
【哎……真是……好了，別說這個。】
可這個話題一旦開始，就好像沒辦法輕拿輕放。
【我們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又一道聲音響起。
另一個接話。
【地球來的小家夥，你可能想象不到，為了這場戰爭，我們已經等了234個標準年……換算成地球時間，大概是是703年。】
【那一年，我家在受災最嚴重的區域……】
話題往一個李樂所不知曉的地方越走越遠。
【誰都沒有資格質疑指揮官的決策，他從沒出過錯，他就是為了引導我們走向勝利！】
【我相信指揮官。】
【只需要相信他，就一定能夠結束主星的戰亂時期。】
剛才那個球形能量體的閃爍速度最慢，他提高聲音：“嘿，禁止私下討論！我要上報了！”
於是聲音一點點降低。
“沒有人不想回家。”一個立方體在李樂肚皮位置蹭了蹭，聲音有些慢吞吞的：“但是這場戰爭，我們必須贏。”
這讓李樂想起來洛娃，她說她是專門的戰鬥船，所以他們真的是走在打架的路上。
他知道故意提起來別人的傷心事是一個很不好的行為。
“對不起，有什麽是我能為你們做的嗎？”李樂說。
在這種意識隱約相連的前提下，他能感受到他們一致的憤怒與焦慮，能感受到那些化為實質的“光”比剛剛暴躁一些。如果論正常體型差距，這些能量體可能一個用勁就把自己按斷了。
可他們沒有。
所以他覺得這些士兵是“好的”。
他想如果是李文卉，甚至李琦小姑娘在這裏，或許都能做得比他更好。可他只是一臺機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閉上嘴巴，安靜呆著……人類通常會在他安靜下來後自己平覆心情。
可是李樂默默等待，直到自己悄悄換了姿勢，腳尖點到地面後，他們也還是那樣難以平靜。
就在這時，他看向周圍仿佛燃燒的橘色火焰，突然想起——自己是做過類似的事情的。為什麽之前沒能想到呢？每當李文卉讓他閉上嘴巴後，都會再向他點一首歌。
於是李樂打開體內存儲，播放起為數不多的舒緩音樂。
他希望這個能讓大家輕松一點。
悠揚委婉的音樂鋪開，如細流涓涓流淌。橘色火焰先生反彈般地搖晃漲高些，隨後不自覺隨著音樂慢慢平靜。
仿生人試圖彌補自己的過錯。
再擡起頭，看向光體時，他聽到他們說：
【感覺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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