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第 85 章

關燈
第85章 第 85 章

段淵每十天有一次探望母親的機會。

他來到泛葉宮之後總是擔驚受怕,這裏的人都是窮兇極惡之人,他若是不是被殷非公布為他的兒子,怕是早早就死在了哪個角落。

母親眼神空洞,依舊不言不語,殷非囚禁她的地方環境很好,和外界截然不同,範圍不大,只一座宅子,小亭回廊,山水垂柳,應有盡有,除了不能離開,什麽都是給她最好的。

如果這一切不是在黎號被滅族之後的彌補。

後院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栽種了一些荷花,但現在並不是花期,或許殷非用了些法子,這裏的荷花三月過去也未曾拜過,有人將蓮蓬摘下剝好放在小玉蝶中,段秋水看也沒看一眼,呆呆地望著池水,像一個沒有意識的玩偶。

段淵的到來讓她的眼中恢覆了幾分神采,段淵想親近她,卻被人攔下,他們只能遠遠看著,一舉一動皆在他人的註視之下,他抿了抿唇,輕聲喊道:“娘親。”

段秋水不應,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段淵有點害怕,母親的眼神並不似看待孩子的眼神,那其中東西太多,怨憤,悔恨,愧疚,提防,愛只占了那麽一點點,他年紀太小,有些看不懂,他並不希望母親這樣看他,好像他不再是她的兒子了。

他惶恐不安,又喊了一聲:“娘親?您為什麽不應我?”

段秋水張了張嘴,許是太久未曾開口說過話了,一時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但段淵眼睛一亮,眼中寫滿了期待,但段秋水眉頭卻猛地一皺,揮手掀翻了身側的石桌,桌上的茶點散了一地,她失控將身邊的人推開,一時間所有下人都撲了上來壓制住她,她一邊掙紮,一邊看向段淵:“滾!”

段淵臉一白,心口如一把利刃刺入,他狼狽地逃離了這個地方。

他沒有回殷非那邊覆命,而是躲在了一個角落,他害怕這裏的任何人,方才的母親也讓他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在這裏生活,他想逃跑,可他卻又不知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他要跑到什麽地方去才能真正地離開而不會被抓回去。

不知是不是殷非能看出他想要逃跑的心思,早早便給他看了那些試圖逃跑又被抓回來的叛徒地下場,他被嚇得做了一個月的噩夢,夜間也不敢熄燈,必須燈火通明,然後他又會將自己蒙在被子裏。

他身體小,躲在狹小的空間,又有雜草遮掩,若非仔細查找,很難發現他的存在,但他卻聽到了一個腳步聲再慢慢靠近,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恐懼使他眼前被淚水模糊,他將頭埋在腿間,心中祈禱那人從這裏離去,但偏偏那腳步聲卻在耳邊聽了下來。

他緊張到大腦眩暈,拼命壓制著擡頭查看的沖動,渾身顫唞個不停。

“呀?你躲在這裏哭嗎?”

是一個小孩的聲音,聲音清脆,在這沈悶的地方格格不入,像山谷清泉,鸝鳥低唱。

段淵擡頭看去,是一個紅色編發的小男生,短衣闊褲,露出了腰肚和手臂,那小男孩笑瞇瞇地看著他,辮子垂柳下來,發尾有一只黑蠍子發飾。

小男孩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段淵地淚痕,然後舔了舔手指,他歪歪頭:“鹹的呀。”

段淵警惕地盯著他:“你是誰?”他從未見過這個男孩子,而且他的紅色頭發實在太打眼,如果他無意中看到也一定會註意的。

“我叫姜林,今天第一天來這裏,你叫什麽?”小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他說:“這裏有蟲子哦,快出來吧。”

“段……殷九淵。”段淵抿著嘴,爬了出來,他站得離小孩很遠,這裏被人發現了,他沒有了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你就是宮主的兒子呀,長得可真漂亮啊,不太像宮主呀。”姜林笑瞇瞇的,段淵卻覺得他像一天毒蛇,被他看著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不想和這個人靠得太近,但對方似乎並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於是他先轉身跑了。

姜林在身後喊道:“餵,你跑什麽呀?”

姜林的來歷沒什麽人說得清楚,只知道是殷非獨自外出帶回來的,和段淵是同樣的金靈根,但他對靈陣卻毫無天賦,殷非似乎有些失望。

段淵不喜歡這裏的任何人,從不與誰主動說話,姜林來套近乎也從來不搭理。

中原來了一個靈術師,被安排來教段淵靈術,姜林也要跑來蹭課,段淵氣急,便用靈陣將他困住,這一幕正巧被來授課的靈術師撞見,他圍著靈陣仔細探查了幾圈:“少宮主小小年紀於靈陣一道便有如此造詣,實在了不得啊。”

姜林聽了,對段淵的興趣更大了些:“你還會靈陣吶,你會得挺多。”

段淵不理。

靈術師離開後,姜林拉著段淵向宮外走,段淵驚恐地掙脫他:“你要做什麽?”

姜林說:“我來時見了很多靈陣,他們如方才的我一般被靈陣困住,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你不知那些人被關在這裏是做什麽的嗎?”

段淵搖頭,姜林嘖了一聲:“你來得比我早些,怎麽這般不在意自己所處的情況呢?”

其實他是知道的,他曾被殷非帶去看過,他們有的在毒坑,有得在蛇窟,蟲子在他們的身體裏爬進爬出,每一處都只有一個活人,死了就補,衣服被扒光,赤條條地被扔進去,他們有些已經痛苦地發不出聲了,圍觀者都帶著笑意看著那些痛苦掙紮的人,看著他們成為毒物的養料,他看到瀕死的人血肉被啃食,白骨也是一條條的蟲印,內臟吊在外頭,他看到心臟緩慢地跳動,肋骨掛著蟲卵,但他卻沒有死。

他看了一眼便吐得昏天暗地。

這裏是人間地獄,他不想去到任何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怕在看到什麽讓他恐懼的東西。

姜林小小年紀,卻有著成年人般的觀察能力,他看出了段淵在害怕,便松開了他,語氣平緩,他說:“你除非能逃離這裏,永遠不會被抓回來,那麽有些東西你就必須去面對,去習慣,你是殷非的兒子,你不可能躲一輩子,你不去看,就會有人把東西送到你面前逼你去看,到那時,你會感到更痛苦。”

段淵被他的話嚇到了,他眼神慌亂:“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們?他們做錯了什麽嗎?”

姜林露出驚訝的神色,似乎沒想到段淵會這麽想,他說:“你怎麽會這麽想呢?他們錯沒錯有什麽關系,你難道認為只有做錯了的人才能被殺吧?你怎麽這麽天真?你知道自己在哪嗎?”

“……”段淵睜大了眼睛,手有些發抖。

“這裏是魔教,是泛葉宮呀,正道人士談之色變得地方,他們殺人需要理由嗎?”姜林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去看一個遠處走過的侍女,他說:“看到了那個女人了嗎?她可以輕易地離開這裏,但她會回來,並不是說她在這裏有什麽地位,不用畏懼這裏吃人的惡鬼,恰恰相反,她比你還要弱小,比之一個凡人也差不了多少,進了這裏的人誰都走不掉,但你要是能夠適應這裏,一個凡人也能很好地活著。”

他不知道姜林帶他看這些靈陣做什麽,只是那些蟲子啃食骨頭,或者蛇類爬行的聲音讓他全身發冷,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但姜林卻一點也不害怕,他走到一個眼神空洞,骨瘦如柴地囚虜面前,他似乎已經放棄了希望,姜林地到來也沒有引起他的絲毫的註意,他的眼皮都未曾動彈一毫,姜林對段淵招手:“九淵,你來看看這裏。”

段淵不情願地挪到他的身邊,那人身上有一股腐臭味,熏得他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他揉了揉眼睛:“你要我看什麽?”

姜靈指了指藏在草根下的一塊靈石,說道:“你能把這個陣完好無損地解開嗎?”

段淵一驚:“你要我放了他嗎?殷非會生氣的。”

“他已經跑不了了。”姜林說道:“我選他也是為了防止他會傷害我們。”

段淵心情有些沈悶,隨手將壓在靈陣上的靈石拿了起來,金線繞上靈石,刻下了一個繁覆的花紋,隨後他便要伸手去摸那個人的身體,卻在看到他的衣服裏鉆出一只白色蛆蟲的時候頓住,他臉色變得慘白,猛地後退,然後不小心踩到了一塊石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啊!”

姜林蹙眉,撿了一根小木棍,先是試探地穿過靈陣,沒有受到任何的阻礙,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你就這麽解開了?”

段淵眼中閃著淚花,沒說話,也不敢再靠近了,姜林嗤笑一聲:“你怎麽膽子那麽小?”他又用木棍將那人的衣服撥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蛆蟲,他的肚子上已經被吃了一個洞了,段淵捂住嘴,胃裏一陣翻騰,他爬起來往來的地方跑。

姜林扔掉小棍,愁苦地翻

看那塊被段淵刻上了紋路的靈石:“這要是就這麽放著肯定是不行的。”說著他手生金色短刀,噗的一聲捅進了那人的胸口:“好走~”

那人猛地瞪圓了眼睛,轉向了他,嘴巴微微顫動了一下,便沒了氣息。

隨後姜林拍拍沾了灰塵的褲腿,轉身,竟發現段淵就站在不遠處,驚恐地看著他,姜林沒想到他竟然去而覆返,這一幕怕是又嚇到他了,這小孩膽子在這泛葉宮怕是最小的了。

段淵又跑沒影了,他需要一個能給他安全感的地方,臟一點也沒關系,只要不被人找到,但在整個範葉宮都不會存在這種地方,他躲避著人,竟又跑到了母親的宅院。

他想到半月之前娘親瘋狂的模樣,站在門口躊躇不前,他想娘親應該是接受不了黎號族的覆滅,他或許應該讓母親獨處,不要總是去打擾。

“你母親在這裏嗎?”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段淵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去,是姜林,他跟了過來,他幾乎貼了上來:“你怎麽不進去?不會也是害怕吧?”

段淵厭惡地推開他,他仿佛聞到了姜林身上的血腥味,惡心得他反胃:“關你什麽事?”

此時一個侍女從後面將門打開,她看到段淵,說道:“少宮主,夫人正巧要見您。”

段淵驚喜萬分,立刻就要進去,姜林也要跟進去,卻被他一把擋住:“你不準進!”

姜林撥開他的手,說道:“你的母親也沒有不讓被人進吧?”說著他看向侍女,問:“夫人只讓少宮主去看她嗎?”

侍女表情一白,半晌,她搖了搖頭:“沒有。”

段淵急了,看著姜林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上手去拉他:“我不準你見我娘親。”

姜林力氣把他大,反手抓住段淵的手,將他一塊拉著走:“你娘親說不定會喜歡我呢?我也是個漂亮的小孩啊,我的族人都喜歡我呢。”

段淵扒著門,不肯再進一步,姜林看著他,小大人一般嘆了一口氣,松了手,但還是要往裏面走,段淵又去追,卻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栽了下去。

他下意識用手臂擋住臉,緊閉著眼睛,做好了摔倒的準備,卻突然感到有人扶住了他,那雙手幹燥溫涼,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他一驚,擡頭看去,是一個沒見過的男人,他長發半束,眉眼柔情似水,他在泛葉宮不愛與人接觸,頭一回見到這樣的人,與這裏格格不入。

他推開男人,警惕萬分:“你是誰?你怎麽會在我娘親的宅院裏?”

“我叫楚寧……不是泛葉宮的人。”那個男人看著他,眼神晦澀難懂,他自報了姓名,猶豫了一下,又問:“你叫什麽?”

一聽他不是泛葉宮的人,段淵便放下了警惕,他看著男人,呆了呆,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覺,他說:“我叫殷九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