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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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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楚寧回憶自己走過的每一世,竟不知他與段淵的緣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

是他在陀羅山撿到的那個被荼蘼毒侵蝕得不成人樣的段淵開始,還是他在靈湖化形,抱起那個即將落入水中的小娃娃開始。

但不可否認,他的一生都與段淵綁在了一起,糾纏不清,徹底分不開了。

當年他拼命想要阻止段淵將自己獻祭,卻還是落後一步,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自己眼前,那封印一破他便不甘心地撲進了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湖水之中。

湖水很重,也很腥,還帶著濃濃的因果,那天祈之陣還未來得及散去,他便順勢沾了段淵的光,眼前一黑,墜出了時間之外。

待他重新恢覆意識時,發現他仍在靈湖之

下,只是周身沒了那讓人作嘔的血腥味,湖水清澈見底,天地靈力皆聚在此處一般,比他記憶裏段淵第一次帶他來這裏的時候還要濃郁。

那一湖的冤魂厲鬼不可能一夕之間被凈化的幹凈,但眼下他真的察覺不到絲毫的怨氣,唯恐自己失去意識太久,一切都會錯過,他心慌不已,游出了水面,發現湖心已經長出了一大片荷葉,一直蔓延到另一處岸堤。

他行走在水面之上,微風拂面,發絲飛揚,他伸手撈了一縷風,這自然之風的靈力純粹,他心中忍不住用美麗去形容這縷風,整個人浸於其中,令人心神駘蕩。

相比段淵的行宮,這裏更接近他當年見到的黎號族遺址的風貌,他並沒有見過黎號族尚存的時候,但他可以肯定,這裏不是黎號族被滅族後的模樣。

他望向荷葉的那一頭,視野被遮擋,什麽也看不到,但他隱隱看到了人家生火做飯的炊煙,他心頭一動,這裏未曾有過被破壞的痕跡,又有人煙,莫非這裏是段淵的族落被滅之前?

這個猜想一旦產生他就莫名地堅信,內心也激動了起來,或許,他可以試試改變黎號族被滅族的悲劇。

他甚至還可能見到孩童時期的段淵……

不知道小時候的段淵是什麽樣的,他的記憶只有兩世,相處時間加起來都只有不過一年的短暫時光,第一世他沈默寡言,不與自己親近,第二世好不容易換得了他的真心,卻還來不及了解更多,一切就又結束了。

荷葉長勢極佳,他進入荷葉叢後幾乎沒辦法再看到別的東西,他知道湖中心有什麽,是一座祭臺,祭臺之下是以後禺的棲身之地,但現在祭臺之下則應該藏著神器。

他對神器沒有興趣,現在放在他心中第一的事是去見段淵。

穿過荷葉叢,林間小路便映入了眼簾,小路鋪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一直向著枝繁葉茂的小樹林深處去了,小樹林郁郁蔥蔥,綠葉成蔭,只看一眼也覺得生機盎然。

他剛想上岸,卻突然一楞,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覺此刻有什麽東西拉著他,阻力之大,使他完全無法再向前一步。

他咬了咬牙,伸手去探,摸到了一層看不見的壁壘,阻擋了他前進的腳步,他的心一點點涼了下來,難道他不能離開這片靈湖?

楚寧不死心,沿著湖邊一點點去試,果然無絲毫間隙可供他過去,他失魂落魄地看著遠處的人家,皆是些木屋閣樓,與段淵為他準備的閣樓有幾分相似。

他曾拼命想要進入湖中去阻止段淵,現在又想要離開靈湖去找段淵,但每一次都不能如他所願,他和段淵好像隔著一個世界,他知道他在哪,卻只能看著,不能接近。

日近西山,今日快過去了,楚寧不知現在具體是何時,這附近也沒有人靠近,頭一天他就這麽在焦慮之中度過。

他來到祭臺,望著天邊的晚霞漸漸淡下去,閉上眼睛休息,他不能離開這片湖泊,於是除了等待,他便什麽也做不了了,他希望段淵不愛出門的性子不是天生的,否則他覺得自己可能到黎號族最後一刻才能見到他。

但好在第二天清晨,他聽到了人與交談,竊竊私語的聲音,隱在蟲鳴鳥叫之中,難以察覺,但他還是聽到了:“你怎麽這般冒失?他若是落入湖中你就哭吧。”

楚寧立刻起身循著聲音找去,見到了兩個老婦人,他們一個神色慌張無措,愧疚低頭不敢言語,另一個帶著些許慍怒,但也不難看出其中的焦急,他們似乎在找人。

“那孩子沒有靈根,淩音已經讓他回去了,小孩子心氣高,小夥伴都可以入道,就他沒那條件,接受不了是正常,你怎麽還訓他?”

“我哪裏想到他就跑了,跑到別處我還能求人來找,可跑到了這靈湖,一般人怎麽敢隨意靠近?”被訓斥的老婦人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委屈地說道:“我們沿著湖邊找一找,他斷然不敢下水。”

楚寧大致了解了情況,一個沒有修行天賦的孩子跑到了這邊,這靈湖靈力特殊,一般人輕易不可靠近,至少他知道修士如果隨意沾了這水,修為定會潰散,如果是普通凡人沾了又會如何?

他走到邊緣向他們喊道:“二位大嬸?現在是什麽時候啊……”他喊完又覺得不妥,他這般問大概只會得到個早中晚春夏秋冬這樣的回答,便又補充道:“現在是什麽年號?”

楚寧和他們隔得不遠,但那兩個老婦人卻好似沒有聽到一般,徑直走了,交談之聲漸漸遠去,徒留楚寧一個人楞怔原地,他們沒聽到還是他聲音太小?他有些不確定,便追了上去,只見一個老婦人正巧看向了這邊,楚寧與她的視線之間並無阻擋,但那老婦人只是神色憂慮,呼喊著她家的孩子,卻完全沒有看到楚寧一般。

他這才明白過來,它不僅不能離開這片靈湖,還無法與人交流。

他仿徨在此處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了,原以為他可以再見到段淵,但事實上,事情總不能那麽輕易如他所願。

他又回到了祭臺,卻發現祭臺就近的一片荷葉被折斷了,他看了看,斷口還能拉出藕絲來,顯然是方才被折斷的,這裏有人?

但他並沒有感知到任何人的存在,他四處看了看,沒有被丟下的荷葉,自己離開的那一段時間應該不夠一個人從岸邊到祭臺一個來回的,摘荷葉的人應當還在附近沒有走遠。

荷葉叢中本就有他走過的痕跡,此時多了一條破開的路他也一時沒有發現,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哪些是他留下的,便向著新的道路走過去,隱約間他聽到了細細的吸氣聲,他加快了步伐,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木船停泊在荷葉之間。

小船是真的小船,最多只能坐得下一個大人,而此時小船的船頭趴著一個小娃娃,大約三四歲,頭上蓋著荷葉,船的另一頭坐著年齡更大一點的小男孩,背對著他們,一只手臂無力地垂著,另一只手虛虛地捂著手臂,似乎受了傷,忍痛倒吸涼氣。

楚寧一時難以置信,這裏離岸邊不算太遠,但對這麽小的孩子們來說已經足夠危險了,這裏沒有別的大人,劃船過來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帶著一個可能話都說不清的更小的孩子,他沒由來的生氣,小娃娃肯定不會自己劃船,能劃船過來的就只有這個十來歲的孩子,這個年齡也該懂事了,怎麽會做出這麽危險的事?自己一個人來就算了,船翻了興許他自己會游泳,但這個小娃娃呢?

小娃娃看到了楚寧,呆呆地擡起身體看他,但荷葉太大,即使與周身的荷葉相比已經很小了,但還是幾乎蓋住了小娃娃半個身體。

荷葉興許是遮住了小娃娃的視野,使他看不到楚寧的臉,他扒拉著荷葉,然後坐了起來,小船很小,也不算多穩定,隨著小娃娃不知收斂的動作晃動了起來,那個小男孩察覺到問題猛地回頭,滿臉淚花地看到小娃娃害怕地又趴了回去,荷葉也因此落到了水裏。

“呀!”小娃娃稚嫩的聲音驚呼著,然後撲身去撈他的荷葉,然後整個身體探出了小船。

“小淵兒!”小男孩臉色大變,驚恐萬分地去抓那個小娃娃,但他傷了一只手,自己都穩不住,更何況去救一個小孩。

楚寧眼看不過幾息之間,小孩就要把自己鬧到水裏去了,便下意識伸手一撈,把小娃娃撈進了懷裏,然後才反應回來剛剛那個小男孩似乎喊了這個小娃娃的名字。

他震驚地看向那個小男孩,不確定對方能不能看到他,但懷中小孩的觸感是真實的,他沒有說話,只是先幫他把小船穩住,然後抱著孩子牽引著小船走向祭臺:“自己抓穩。”

“……”小男孩不敢說話,對方能在水面上行走毫無疑問便是修士,部族裏能在這湖水上行走的人寥寥無幾,他都認識,但絕對沒有眼前這個男人。

縮在楚寧懷裏的小娃娃沒有什麽危機意識,他丟失了一片荷葉,小臉皺了起來,撅著嘴,要哭不哭的,楚寧沒註意到小娃娃的心情,只奇怪這小孩乖乖的,怎麽會跟著到這裏來。

然後他突然察覺小娃娃腰身一展,踩著他的肚子去夠身邊的大荷葉,楚寧隨手為他摘下,他特意留了長長一段莖,好讓小娃娃可以抓著,然後顛了顛,換了一個更容易抱的姿勢。

小娃娃抱著楚寧的脖子,小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去看船上的小孩,他在空中抓了抓手,然後嬌嫩嫩地喊道:“哥哥。”接著揮了揮手中的荷葉。

小男孩身體一抖,不敢應聲,怕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回頭看他。

很快,他們抵達了祭臺,楚寧冷著臉將小孩提出小船,放在了祭臺邊緣。

然後又將小娃娃放在了地上,小娃娃得了自由,立刻跑到小男孩身邊去,乖乖地叫了一聲哥哥,然後坐在了他的身邊,安安靜靜的。

小孩從沒想過自己會上祭臺,害怕得腿軟,站不住便跪坐著,楚寧也不想做什麽居高臨下的姿態,便也坐了下來:“我方才在岸邊看到兩個婦人在尋人,尋的可是你?”

小男孩瑟瑟發抖,點頭,然後縮著脖子。

楚寧皺著眉:“你來這裏做什麽?為何還帶著這麽小的孩子?如果遇到危險,比如像剛剛那樣船翻了,你救得他嗎?你自己救得了自己嗎?”

小孩子對大人有著天然的畏懼感,特別是遙不可及的修士,他被問得絕望恐懼,頓時哭了出來,一邊流淚哽咽一邊解釋:“我沒想帶他來得,他自己爬上船的,我發現的時候船已經撐開了。”

“那為什麽不回去?”

小男孩頭低得更下,幾乎垂到胸口,他知道自己有錯,百口莫辯:“阿,阿婆來了,我怕她罵我,就……”

楚寧眉頭擰得更緊,現在年紀的小孩皮得很,做事沒有分寸,因為怕被責罵,就不顧及後果的逃避,殊不知他們很可能會因此溺水,若不是剛剛那驚險的一幕,這小孩說不定還會抱著僥幸的心理繼續留在這湖中,直到安全返回,或者命喪於此。

他無奈嘆了口氣,還記得他的手似乎受了傷,邊點了點小孩的胳膊:“手怎麽了?”

“痛……”小男孩這是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手,臉上血色褪盡,忍不住小聲抽泣。

楚寧小心地捏起他的小胳膊,將袖子推了上去,看到手肘腫了起來,還有破皮流了一些血,傷口不大,現在那些血已經凝固,他用靈力包住他的手,檢查了一番,沒什麽大礙,便安慰道:“沒什麽大事,脫臼。”

他將手接上,然後看向一旁的小娃娃,發現他竟然不吭不響地在啃荷葉,荷葉已經被吃了

大人一個手掌大小的缺口,他沈默了片刻,問小男孩:“這個小孩叫什麽?”

小孩怯怯地說道:“我叫他小淵兒……全名叫,額……”

小夥伴之間有一些會取外號,除了一些同齡或者先知道大名的孩子會被叫原名,別的都會優先學著長輩叫小名,所以他一時沒想起來這個小娃娃全名叫什麽,他緊張地回憶著,這個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讓他越發的緊張,腦袋更是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

此時,那個男人突然開口道:“段淵?”

小男孩眼睛一亮,擡頭聲音響亮道:“對!叫段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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