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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1章 崖雲樹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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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1章 崖雲樹 二

龍伯搶占之地——幻蒼

晚上,龍伯睡得正酣,忽聞一道腥甜的氣味從鼻下飄過。

他猛地睜開雙眼,幼時在上青天絲綸閣的經歷從腦海裏閃過:

那時他還未修成人身,被養在財神殿的荷花池裏,每每清晨,他定會迎著第一縷陽光從水池中爬出來,到巖石上曬背,曾進修為。

而那上青天赫赫有名的征戰之神也會日日前來,不為其它事,就是用他強大法力的一絲擊得他翻過來,四腳朝天。

因龜殼沈重,他只能拼命地滑動四肢,掙紮著試圖翻回來。

這基本是無用功的。

看著他劇烈動彈,那位征戰之神會勾起嘴角,輕輕一笑,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

後來財神實在不明白是誰這麽無聊,日日來他殿裏翻烏龜,便守株待兔,看見了是那位血與榮耀鑄就的征戰之神。

兩人大打出手,征戰之神居然輸了財神半招,在下頜的位置劃出一道血口子。

一滴鮮血就這麽落在龍伯的腦袋上。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化成了人身。

不過因為那滴血,征戰之神被發現是魔,就此,三千榮耀付之一炬,被殺死於眾神眼前。

龍伯無比記恨征戰之神,行刑那日他也去觀摩了。他至今都記得,征戰之神在死前說得那句話:“這安寧我能守得,也能傾覆,你們且等著吧!”

不虧是擁有至高榮耀的征戰之神,那時他披頭散發,一身鎧甲早已卸下,模樣狼狽,可依然倨傲,口氣不小。

只是後來上青天徹查與戰神有關的人,他因為每天與其見面而被懷疑,一並被罰下界。

海面上傳來一陣巨大的雷聲,海水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龍伯鼻子微微翕張,他可太熟悉這股味道了,“魔神血!?他沒死?”

當年只一滴魔神血就能讓他化為人形,若是得了那個人,吸幹他的血,豈不是會成為超脫三界,無可比擬的存在。

想著,龍伯動身,浮出海面。

見一葉小舟,舟上一男一女。

女的脖頸間有道長長的血口子,橫貫氣管,切開了半個脖頸。

根本不用湊近了去看,那女人必死無疑,除非她能死而覆生。

而那男人,雙眼輕闔,仿佛睡著了。白衣染血,那血估計是那女人的。

“此人身材瘦弱,相貌也與戰神大相徑庭。”龍伯盯著男子的臉,暗自奇怪,“他怎麽會有魔神血?難道是戰神與哪個女人私會留下的私生子?”

遲疑片刻,龍伯還是抵不住魔神血的誘惑,緩緩地游向船邊。他仔細端倪一番男人,便張開嘴巴,露出彎刀似的尖牙,往男人身上刺去。

忽然,那女子睜開雙眼。

龍伯心下一驚,退後半步。

女人脖頸上傷口位置的血肉如攀援的藤本植物,肉絲彎彎繞繞,絲絲縷縷,快速攀爬,相互勾連,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

女人眉頭緊蹙,五官皺在一起,痛苦地哀鳴。

見狀,龍伯在疑似之間。遲疑半晌,他自負地認為:“難不成還真能死而覆生嗎!”

他擡起手,打出一記掌風,如吹翻一片落葉,輕而易舉地掀翻了船。

水花四濺,船身傾覆,男人、女人一起落入海中。

龍伯轉頭潛入海中,雙眼四下裏轉一圈,快速找到緩緩下沈的白衣男人,浮游過去,攬過他。

瞬間,身後海浪翻湧,轉頭看去,一把長劍破水飛來,潛淵游龍一般嗖地一下正中他的肩膀。

“唔!”他悶哼一聲,眼前一花,差點松手將男人丟下。

那把劍刺中他的肩膀,卻沒有停下,依然往血肉裏鉆,仿佛這把劍有生命,且嗜血殘暴,盯上一物就得置於死地方可罷休。

這使得他感到劇痛異常,咬緊牙關抵抗。

渾身疼到冒冷汗,他抱緊男人的屍身,心道:魔神血在我手上,還能怕你一把死物不成!

他捏住男人的下巴,往旁邊輕輕一掰,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忽地,他楞住了——那男人的下頜出有一條陳年舊疤。

這個男人就是當初無比倨傲的戰神!

龍伯心中仇恨翻湧,“都是因為你,我才淪落到今天的地步!”

說罷,身後傳來女人的一聲輕聲呼喚:“斂跡——”

跟著,斂跡爆體而出。

龍伯倒吸一口涼氣,來不及嘶痛哀嚎,一口氣沒呼出來,眼前一黑。

……

鬧市中的人三三兩兩地聚集一處,茶餘飯後,談天說地。

最近嘛,人們說得最多的就是龍伯與那奇女子的事跡。

“常年在山海湖泊中興風作浪會吃人的那只龍龜叫一位女子給收服啦!”

“有傳言道,那只龍龜在龍族裏排行老六,厲害的不得了哇!怎麽可能叫一位女子給收服了。”

“哼!”聽聞酒肆裏的人都在談論龍伯失利於一個女人,他便氣得很。

聽龍伯不服氣地一聲冷哼,那女人拿過酒壺,斟滿一杯酒,遞給龍伯,說道:“婖妙。”

龍伯白眼一翻,雙手抱胸,偏過頭去,冷聲嗆白道:“你我早知道對方的名字,你這是什麽意思?”

婖妙道:“我只交兩種朋友,一起闖蕩,生死相交過的、推杯換盞,談天論地過的。”

“朋友……”龍伯明白了婖妙的意思,是要與他和解。他回正腦袋,接過酒杯,笑道:“龍伯。”說著,將酒一飲而盡。

啪地放下酒杯,他站起身,擡步要走。

婖妙道:“你不能走。”

龍伯停下腳步,奇道:“你不是要放我走的意思?”

婖妙點頭,“你剛才喝的那杯酒叫活菩薩,喝了它的人呢就會變成活菩薩,一旦行惡殺人,你的身體就會爆開無數道口子,血液翻攪沸騰,痛不欲生,不過死不了。”

“你!”龍伯怒睜雙目。

“我什麽我?行善積德比你殺人放火來得好多了。”婖妙笑道:“你以後呀,改邪歸正吧。不過你要是不怕疼呢,大可試試活菩薩的厲害。”

龍伯坐回婖妙對面,氣道:“這種惡毒法子,也就你這惡毒女人能想得出來!”

“嗳,這法子是別人教給我的。”婖妙道:“就是你搶的那具男屍。他還教我用活菩薩養毒蟲,此後我想把誰變成活菩薩就叫毒蟲咬誰。”

龍伯眼底爬過一條赤足千足蟲。他拿起筷子,夾起千足蟲,說道:“我看這條蟲適合你。”說罷把蟲往婖妙身上一扔。

本以為婖妙會嚇得嗷嗷亂叫,沒想到她非常淡然地拿過桌上的酒壺,打開蓋子,溫柔地引導著千足蟲爬到酒壺裏,再蓋上蓋子。

她笑道:“謝謝你啊,我正愁用什麽毒蟲呢。不過還得勞煩你再抓一公一母兩只,讓它們多多繁衍。”

龍伯呆楞半晌。他不信會有人這麽淡然。

婖妙道:“天地萬物與人一樣。若是有一個比你高上幾個頭的男人突然沖到你面前大吼大叫,你是什麽感覺?會不會以為他會傷害你,然後為了自保而傷害他?”

龍伯道:“那是動物。稍微有人腦子的人遇上這種事,一定會想辦法逃跑。”

婖妙道:“可我說得就是動物啊。把敵人傷害也是逃跑的一種方法啊。”

“懶得和你說。”龍伯自知說不過婖妙。

……

十幾年過去,龍伯依然跟在婖妙身後。

二人路過一家胭脂鋪,鏡子裏婖妙的身形一晃而過,她眼角餘光捕捉到,停足,退後,望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奇道:“這麽久了,可我怎麽不會老呢?”

龍伯一直就沒以為婖妙是凡人女子,“神、魔、冥、怪,都不會老呀。”

“可我是人。”婖妙道。

龍伯覺得十分可笑,“你能死而覆生,又能收服我,你只是一個凡人?你覺得我能被凡人收服嗎?”

婖妙喃喃說道:“他的確說我們是神魔一體,他是魔,那我就是神?”

龍伯問:“他是誰?”

婖妙將目光移開鏡子,正要回答龍伯的問題,卻見一群和尚打扮的男人朝他們走來。

見她的目光落在身後,龍伯轉頭看去。

那領頭的和尚立即停步,雙手合十,朝他們鞠一躬,“阿彌陀佛,煩請二位隨我們入寺一趟。”

婖妙上前,問道:“幾位找我們有何事嗎?”

和尚道:“幾個月前,我寺存放佛光舍利的琉璃塔中出現一名男性惡鬼。我們主持便是被他給嚇得發了瘋,才化了金身。此後那只惡鬼消停了一段時間,近日卻又開始作祟,還說只有見了二位他才能安心離去。”

婖妙問:“那只惡鬼有沒有說他生前叫什麽?”

和尚答:“他說他叫婖妙。”

“啊?這……”龍伯茫然,因為眼前這位少女才是婖妙。

婖妙沒向龍伯解釋,直接答應了幾位和尚,“好的。煩請幾位帶路。”

……

珈藍古寺,佛祖保佑,卻遭惡鬼糾纏,說出去不大好,所以此消息外界一直不知曉。

二人到達古寺時,過往香客絡繹不絕。

那位和尚將他們帶到鬧鬼的琉璃塔下,便道:“二位施主,那只惡鬼就在此塔中,二人自己進去吧,恕不相送。”

那幾位和尚像是怕被二人糾纏一樣,趕緊離開了。

龍伯望著僧人的背影,嗤笑一聲,“看來那只惡鬼相當厲害啊。”

婖妙道:“尋常惡鬼再兇,它也只是只鬼。可這只惡鬼不同尋常,他可是得了道的,十分難纏吶。”

龍伯問:“你怎麽知道?”

婖妙往琉璃塔裏走去,“進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寂靜似幽冥,琉璃塔內太安靜了,靜得耳朵嗡嗡響。

二人從塔底走到塔頂。

塔頂用一張塊琉璃制成,陽光輕易地穿透而下,流光熠熠。

他們在陽光下一看到一個迷蒙的白色身影,那鬼安安靜靜地盤腿而坐,艷陽下盈盈發光。

“看著不像惡鬼。”龍伯道。

婖妙道:“你以為惡鬼是他,其實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那個鬼啊在他們心裏。”

那鬼站起身,從光下走到昏暗裏。

“是他!”龍伯認出那只鬼——是他與婖妙認識的那個晚上,船裏躺著的男屍。

婖妙暗自神傷,“天地之大,你輪回在何處?我找不到。對不起,我來晚了。”

那男鬼脖頸間有條白綾。

龍伯奇道:“他是用白綾自縊而死?”

男鬼搖頭,“兩黨相爭,我被迫害入獄。晚上,兩黨各派出一人,用此白綾纏住我的脖頸,往兩旁拉扯……”

婖妙問:“哪兩黨?”

男鬼道:“我是當朝國師,一是我座下一黨中的野心家,他一直想取代我,二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

“難怪此處主持會被鬼嚇死。”婖妙又問:“你死後為何不如輪回,要游蕩在這兒?你想報仇?”

男鬼答:“鬼域說我只是魂魄出體,還未死,壽數也還未盡,不願收我。”

聽聞,婖妙眼前一亮,“我還不晚。”

龍伯奇道:“什麽不晚?”

婖妙敷衍打發道:“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私事。”隨即,立馬問到男鬼:“肉身應當安排在墳冢中。你的墳冢呢?”

男鬼搖搖頭,“想不起來了。”

龍伯道:“他要是還記得,怎麽會在琉璃塔裏游蕩,不應該早點回歸肉身嘛。”

“少說風涼話了。”婖妙吩咐下去,“你不很能嘛,趕緊找。”

龍伯是一只碩大的龍龜,當天晚上,他就靠著那碩大的龍鼻找到了男鬼的肉身所在之處——主持死後所化的金身中。

找到後盜取金身,這對不是凡人的龍伯來說實在是小菜一碟。他略施法術,就將金身像隔空移至琉璃塔塔頂。

金身破碎,男鬼歸位。

龍伯卻覺得這件事的進展太過簡單,就好似專人有人布局等著他們來破,那人又怕此局太難,把局面設計得十分簡易。

那個人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那個又是誰呢?

想著,婖妙對他道:“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對國師說。”

“哦。”龍伯想也沒想,答應下來,退出琉璃塔塔頂。

等待著,突然,塔頂傳來婖妙的尖叫聲。

他縱身一躍至琉璃塔頂,從透明的琉璃頂往下看去。

那白衣國師躺在地上,仿佛死了,而婖妙周身黑煞之氣濃厚,幾乎要淹沒整個空間。

他一只手握拳,狠狠地砸向琉璃頂。

一聲巨響,琉璃頂破碎。

他跳入塔內。

“哈哈哈!”黑煞之氣吹起狂風,婖妙狂笑著,發絲散亂,聲音卻是那位國師的,“魔神魔神,魔在前,神在後,融合後就是我主宰你。”

眨眼的功夫,他青絲化白。

龍伯大聲問道:“婖妙呢!?”

聞聲,婖妙望去龍伯,說道:“我就是啊。”他的聲音又回歸了正常。

龍伯重覆地喝道:“婖妙呢!!?”

婖妙笑道:“她啊,她永遠回不來了。”

聽聞,龍伯雙手握拳襲向對方。

拳頭剛到達婖妙的身體,她便化為一陣黑煙消散了。

“他媽的!”龍伯啐一聲。

“龍伯——”忽地,身後傳來那國師的聲音。他遲疑一會兒,那國師又道:“是我,婖妙。”

聞言,龍伯這才上前,攙扶起他。

婖妙用國師的聲音吩咐下去,“龍伯,你馬上寫一本叫《河洛》的書,去主宰今後所有事的走向,務必讓那東西相信。”

龍伯答應下來,“好。”

婖妙繼續道:“我曾從天而降,掛在一棵崖樹上,而樹旁就有那個人的佩劍斂跡,相比他也認識那棵樹。你把那棵樹移栽下來,按照你寫的《河洛》栽到那裏。那東西是魔,他定會需要我的,那棵樹一定會讓他驚恐。”

龍伯頷首:“好。”

婖妙道:“龍伯,你以後就跟在那東西身邊,幫助他完成《河洛》所寫內容,若有偏差你也好反正過來。”

“那你呢?”龍伯問。

“我?”婖妙道:“當然是要從棋手變成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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