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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7章 【死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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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7章 【死地】二

蒼梧殿中,兩位看守在牢籠邊的士兵閑聊道:

“你聽說了嘛,瀛洲成了一座死島,一夜之間變成沼澤!”

“那島的人都沒事兒吧?”

“沒有沒有,那島一點點化為沼澤,新上任的妖皇及時趕去,將所有人都救了,還送了罪魁禍首前來送給典皇處置呢。”

“妖皇為什麽要把罪魁禍首送給典皇處置呢?”

“我聽說,好像是妖皇打算歸順我們典皇,所以就帶了個禮物過來。”

“那人是禮物?”

“你回頭看看那人像誰。”

沈淵醒來後,發現竟然被關在籠子裏,那兩位士兵說完,就立馬彎腰湊上前來,像觀察什麽新奇物件一樣打量他。

“青衣白發,獨摩眼睛。”那士兵指著沈淵說道:“像是沈淵吶!”

說罷,那兩人嚇得跌坐地上,連連後退,“他、他不會跑出來要我們倆小命吧?”

沈淵沒理會那兩人,環顧四周,喃喃自語:“居狼要歸順典山,把我送給了他……”

話音剛落,蒼梧殿門打開,轉頭望去,看見居狼和典山同行。

見地上兩位嚇得起不來的士兵,典山彎腰將兩人扶起,揮一揮手讓他們離開。

那兩人自是參拜完典山與居狼就一溜煙地跑了。

典山拿出一塊手帕,擦拭著扶過那兩位士兵的雙手,“剛才那兩位太聰明,若真遇上重大的事,定會第一時間丟下吾離開,如此鼠輩留不得,一會兒吾就讓其離開九離。”

居狼眉頭微折,沒有說話。

“妖皇定看不慣孤的做法。”典山道:“可做帝王的絕不能太感情用事。”

“……”居狼依然沒有說話。

兩人來到沈淵跟前。

沈淵揚起腦袋,目光穿過鐵籠落在居狼的鳳目上,問道:“真的是你把我送給典山?”

居狼蹲下身,伸手穿過牢籠的欄桿,捧著他的臉,說:“你求我送你回九離不是嗎?我是遵照你的話做的。”

沈淵顫聲道:“可是……可是瀛洲島不是我……”

居狼搖頭,“我並沒有說瀛洲島是你,我只是把你帶給典山而已,至於其他的一些都是他們的聯想罷了。人總是慣愛聯想。”

雙手緊緊握住鐵籠的欄桿,沈淵前傾身體,隔著籠子與居狼對視,問道:“那為什麽要把我關起來?”

居狼偏過腦袋,沈默不言。

沈淵心裏的不安冉冉升起,厲聲追問:“你是不是歸順典山了?!!”

居狼站起身,沒有回應沈淵,直接轉身離開蒼梧殿。

沈淵跌坐回籠子裏,背靠在冰涼的鐵質欄桿上,怔怔地望著居狼離去的背影。

典山繞到他背後,彎腰俯身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汪盼能諷刺汝,居狼亦可背刺汝。一會兒,汝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清譽了。”

此話意味不明,聽聞,沈淵忍不住一瑟縮。

典山看在眼裏,“呵呵,皇兄不是被娘娘做了賭約了嘛。娘娘既答應要幫汝澄清,吾自當不會施什麽陰謀詭計。”

說著,起身,喊道:“來人,將其搬到季春祭典上!”

幾位健壯的男人進來,將籠子蓋上一塊黑布,便連人帶籠子搬走。

三月,全部的人都聚集在九離,入耳皆是一片喧雜。

沈淵參與過很多次季春祭典,擔任過祭司向玉山殿婖妙為萬民祈福,也曾經多次地感謝過婖妙的賜福。

每一次,他都覺得新奇好玩兒,身兼重擔,還引以為傲。

如今看來,無比可笑。

他靜靜地坐在漆黑的籠子裏,外面熱鬧與他無關。

他是一具不需要吃、不需要喝的屍體,時間在他這裏沒有概念、意義。

不知道過去多久,突然有人掀開了將他與外界隔離的黑布,一把拽起胳膊,拖著他來到一處像是邢臺的一處高臺上,而身後是萬丈深淵——羽淵。

那些人抓住他的雙手,粗暴地塞進鐵鏈裏,死死拷住,再狠狠地踢向他雙膝膝蓋的彎曲處,讓他跪下來。

沈淵固執地想:我沒有做錯,為什麽要跪?向誰跪?

他緊緊抓住鐵鏈,借力緩緩站起。

跟著,又是狠狠一腳,迫使他跪下來。

只聽咚的一聲,膝蓋處的青衣慢慢暈出兩片血跡。

遠處,居狼見沈淵作勢還要站起來,便朝守在他身邊的兩名壯漢喊道:“摁住他!”

這下真動彈不得了。

沈淵擡眸,眼前,兩縷銀發在寥落地不斷隨風飄動,他幽怨地盯著遠處的居狼,耳邊是人們議論紛紛:

“長得不像啊……他真的是沈淵?”

“應該……就是的。”

有人咬牙切齒,“他罪孽滔天還敢回來!找死!!”

眾人齊聲附和,聲震千裏:“處死他!!——處死他!!——處死他!!——”

典山起身,義正言辭地說:“孤覺得此人是不是皇兄還得查證再說,免得亂殺了無辜。”

眾人的聲音漸漸弱下來。

跟著,一人高喊道:“這要怎麽查證吶?——!”

“對啊!怎麽查證?!”

典山微微側過身,伸長手臂,邀到居狼:“具體就請妖皇為我們查證吧。”

“好。”居狼掏出放在懷中的留影珠,緩步朝沈淵走近。

沈淵盯著居狼,“你們這樣是在羞辱我!”

居狼一雙鳳目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溫存,“我在幫你,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不是嗎?”

沈淵哽咽道:“可是以這種方式……我、我難受……”

居狼低吼出聲:“只能用這種方式!”

他和緩下來,像在哄小孩一樣哄道:“原本要拿走你的全部記憶讓大家看看真相,可我思考了很久,決定讓你還是你,我只會拿走我們去潯武直到你身死西軒門的記憶公之於眾,這樣你還是阿淵。”

如果沒有宇文明船上的那一晚,沈淵也許會答應居狼,忘記不開心的事,重新來過。

可一切偏偏像設計好了要捉弄他一樣。

他不能讓別人特別是居狼看到那一晚。

居狼越走越近,沈淵越來越不安與緊張,雙手緊緊地抓著鐵鏈,用力到指尖泛白。

那留影珠就懸在他頭頂,即將催動,他忍不住了,佝僂下身軀,銀發從肩膀滑落,籠罩臉頰,發出哀嚎,“啊!!——啊啊啊!!!——”

聽聞,一些人蹙眉,“可是我聽著他的聲音感覺他好傷心啊。他好可憐。”

譏笑一聲,另有人道:“可憐他?切!誰可憐可憐當年失去的兩島居民吶?!”

突然,空中響起一陣嗡鳴,那兩根栓住沈淵的鐵鏈崩斷,四分五裂。

“魔神要跑了!!——”

眾人四處逃竄,唯恐魔神發瘋會殺了自己。

眨眼間,周圍已無一人。

典山卻還在望著他們看戲。

居狼不斷朝沈淵逼近。

沈淵不斷往羽淵邊退去。

啪嗒,一顆石子落入無盡的羽淵之底。

沈淵退無可退,只得停足。

居狼拿著留影珠,還在步步緊逼,“阿淵,我真的是在幫你。只要將那一小段記憶取出,告訴大家,你既得了清白,又可以活下來。我知道你與婖妙的賭約了,我不能再次失去你……我、我喜歡你……”

“可是現在你的喜歡只讓我感到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沈淵控訴。

他轉頭看去身後的萬丈懸崖,那下面似乎有什麽聲音在叫囂著讓他跳下去。

他猛地閉眼,轉過頭去,求道居狼:“你不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我活不了多久的……或許不能昭雪,但只求剩下日子活得開心灑脫一些……你、你就放過我吧……啊?……”

居狼疑惑,“你想要澄清,我是在幫你啊。”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沈淵不知道要怎麽說出口。

居狼大跨步上前,一把握住沈淵的雙肩,“你跟我說,不要瞞著我。”

沈淵的下巴不停地在細細顫動,“我……我……”他偏過頭去,自言自語似地喃喃道:“我不能說不能說……”

居狼惱怒,大喝道:“告訴我!”

沈淵依然眼神躲閃,疊聲重覆:“這種事情……我不能說不能說的……”

居狼松開雙手,控住留影珠,一句話不說,就要吸取沈淵的記憶。

見狀,沈淵勾過居狼脖頸,踮起腳尖,吻上他的雙唇。

居狼楞住,留影珠掉落地面。

一吻之後,沈淵附唇在他耳畔,說道:“被最討厭的人要了初吻是什麽滋味?汪盼,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從前是,現在是。你用這種方式折磨我,我可是會報覆回去的,而你永遠不知道我的下一步要做什麽,比如現在……”

說罷,松開手,身體後仰,落入羽淵。

耳邊風聲颯颯,本以為會落入深淵,砸個稀巴爛,卻是手腕一緊。

看去,居狼大半身子掛在崖邊,雙手死死地握著他的手。

這個姿勢,只稍微一動,居狼就會同他一起落入羽淵。

“拿這種方式報覆,簡直愚蠢!”居狼額頭青筋暴起,十分用力地抓著沈淵,這個狀態下,表情並不好看。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告訴你,我就是厭你!恨你!我讓你活著生不如死!你要給我活著!”

“呵呵——”沈淵淡淡一笑。

忽然,一道金光擦著沈淵的臉頰飛刺上來,噗呲一聲,刺入居狼的肩頭。

“唔!——”居狼發出一聲悶哼。

“畫影?!”沈淵認得那劍。

話音剛落,何夢訪從羽淵淵底飛來,毫無留情地喚回畫影。

長劍拔出身體,居狼又嘶痛一聲,“啊!——”

“冥頑不靈!”何夢訪呵斥一句,掌中蓄力,將居狼打飛。

跟著,他攬過沈淵的肩,帶他去往鬼域。

……

何夢訪將沈淵帶到鬼域深處。

晦暗的泛出淡藍色的天空映襯著滿目鮮紅色的曼珠沙華,眼前這座小木屋大門緊閉。

沈淵問:“你怎麽在鬼域?”

何夢訪長嘆一口氣,“先前我把你刺傷,熏一氣之下叫我來鬼域好好問問母親當年的真相。”

沈淵道:“所以你真找來鬼域了。”

“嗯。”何夢訪頷首。

沈淵又問:“那你問到真相了嗎?”明明事關自己的清白,他卻表現平平,半點不期待對方的回答。

目前為止,大局已定,再怎麽掙紮都只是徒勞罷了。

何夢訪擺出一副失落的表情,搖搖頭:“沒有。母親已經被婖妙安排早早輪回轉世了。”

“呵,早知道會是這樣……”沈淵嗤笑一聲,淺淺喟嘆一句,轉目望去木屋房檐下一串風鈴。

那串風鈴將他瞬間拉回在潯武,遙記那是瘟疫遍地的潯武大街空無一人,只一串風鈴在響。

他問道:“這是哪兒?你帶我來這裏又是做什麽?”

何夢訪答:“先前我刺傷你後,我與向延一起來到鬼域找鬼主問不散魂的方法,那鬼主什麽也沒說,只叫我帶給你一句:江水清清明月來。”

“江月?”安之記得那句話是他與江月說的,“她不是死了嘛?……”

叮鈴一聲,房檐垂下的一條風鈴發出空靈的聲響。

一瀾波起,必有千瀾追至,花海泛出層層疊疊的漣漪,似有什麽怪物藏在風中瘋狂地向兩人席去。

銀發扶過臉頰,紛紛向前揚起,兩人身後吹來一股勁風,砰地一聲,吹開木屋的大門。

一位身穿紅衣,瑰姿艷逸的女子靜立屋中。

“木柿!”沈淵下意識捂上右眼,轉身要走。

何夢訪拉住他,說:“她不是木柿,是江月。”

“江水清清明月來……”沈淵打量到女人,確認道:“你是江月?”

江月頷首,“是呀。”她雖是一副艷美絕俗的樣貌、淩厲的聲音,大有不可靠近的肅穆氣質,語調卻如位小女孩輕快而嬌氣。

聽聞,沈淵咧唇一笑,“原來你還活著……”覆又奇道:“只是,你怎麽成了木柿?”

江月柳眉輕蹙,支支吾吾地說:“其實……那年在潯武的逸舒君廟中那位拿走你右眼視力的人是我,不是木柿……木柿早就自己撞死在逸舒君的神龕旁死了……”

沈淵不敢相信,倒吸一口涼氣,說道:“當年在潯武連你也是婖妙那邊的?”

江月頷首,“我從小就聽說過羽淵亂象時發生的慘事,婖妙又說你是魔神,叫我幫助她布局,事成之後既能幫木柿姐姐報了仇,又能幫助鏟除魔神,所以我便……”她欲言又止,低垂腦袋,纖長的睫毛上下忽閃,似是懊悔極了。

“也就是說,木柿是潯武瘟疫的制造者,但她死後,你江月才是維護者。”何夢訪道:“難道當時潯武大街看不到半個人形,只有你不怕死似的繼續操持醫館。”

“幽蘭苑中我看到雲石的記憶,是婖妙讓他偷了赤子厄的羽扇、金鼎,並叫他將羽扇交給江月。想來,我那把握命是你江月給我的。呵呵,事後我居然沒想過為什麽你一介凡人小女子會擁有雷火羽扇?”沈淵咬牙恨道:“我真是愚蠢吶!”

問心有愧,江月一直不敢看沈淵,“我……我當時只想幫幫木柿姐姐……”

“那你為何在拿掉我右眼視力時說那是為我好?”沈淵笑問:“呵呵呵,難道你良心發現了?”

江月道:“我感覺你人挺好的,所以就……”

“我謝謝你的感覺!——”沈淵打斷她說話,轉身要走,霎時心裏又湧出難以預計的悲憤,剛擡步,身形一踉蹌。

何夢訪、江月見狀趕忙上前就要扶一把。

沈淵不動聲色地避開江月的攙扶,往何夢訪身邊靠了靠,問道:“你把我帶來見江月到底是為什麽?”

何夢訪道:“江月手上有母親交給她的留影珠,裏面有當年的真相,她一定要我把你帶到她面前來才能把留影珠裏的內容給我看。阿淵,你也在尋找當年的蛛絲馬跡對嗎?江月這裏就有哇!”

沈淵欲哭無淚,悲腔道:“晚了!……你為什麽不趕在折丹之前帶我一起來鬼域?你偏偏現在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晚了!”

好似怕沈淵跑了,何夢訪牢牢握住他的雙腕。目光繞過他,何夢訪默默地望向江月。

兩人對視,雙雙頷首。

一瞬間心領神會,江月控住留影珠,芊芊玉手輕輕一擺,留影珠閃電一般掠向何夢訪、沈淵,只留一道白色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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