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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6章 【傀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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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6章 【傀儡】一

幼枝墜下幽蘭苑的情景電光火石般地在眼前閃現。

那天他依然穿著那身金絲長袍,上好的金蠶絲織成,錦緞閃著柔和的絲綢之光,與他一頭栗色長發交相輝映,儼然是一位艷麗貴公子。

他微微仰著頭,鳳眼透著寧靜安詳,嘴角彎彎,對沈淵露出一個微笑,明媚而優雅。

沈淵被他耀眼的笑容所震撼。他明明已經瀕臨死亡,卻一臉釋然,好似解脫了,全然沒有責怪沈淵的意思,明媚得仿佛眨眼即逝。

“幼枝!幼枝!!——”沈淵夢裏驚呼著,身體不停地出冷汗。

“天地路悠悠,我已經得了自由——”

“我並不怪你——”

沈淵耳邊回繞著幼枝的聲音,朦朦朧朧,如霧一般縹緲,不確定具體方位,一字一句卻聽得很清晰。

“我要走了,小子——”

“不!不要走!”沈淵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眼前卻是一派寬平嚴潔的房間,香爐裏青煙裊裊而上,飄然婉轉,房間充滿藥香。

清透的晨光從床邊的木窗灑下,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槐樹上,鳥兒雀躍地歡叫。

周圍一片寂靜安然,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都是一場夢罷了。

“主人——”熏守在沈淵床邊,見他醒了,便試探性地低低喚了一聲。

“啪”地一聲脆響,沈淵用力甩給他一個巴掌,含淚怒喝:“是誰讓你殺死幼枝?”

這是被熏帶離幽蘭苑,跟著向延與何夢訪重回蓬萊島,在楚雲的藥閣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熏低垂著頭,雙眼盯著自己腳尖,似在低頭認錯,“是……是我自作主張。”

沈淵氣得牙癢癢,藏在被褥中的手緊緊攢著,青筋暴凸。他在努力地壓制怒火。

半晌,怫然一掀被子,雙腳落地下到地面,背過雙手去,轉過身背對熏,說道:“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今日之後,你我鷗鷺之盟已盡。鳥兒遠之八表,臾還於天地間,自由自在,在我身邊只會束縛你。”

言語中的意思是在趕熏離開。

他著急為自己的行為解釋到:“離九離季春祭典只有半月不到的日子,如今尋不到師琉璃屍身,那就找不到當時的證人,況且這次典山有備而來,已經將主人的計劃全盤托出,那些妖域民眾、士兵主人也不能再利用了。既然我們不能在妖域耽擱下去,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幼枝!離開妖域的好!”

沈淵道:“可我答應讓幼枝走。”

“那又怎樣!幼枝暗中中傷主人,讓他走是主人大度,不讓他走又怎樣!”熏的狀態在癲狂與理智之間,似被執念侵蝕。

沈淵看著這樣的熏,心裏無比自責,因為熏的執念就是他的執念。他道:“你不覺得這麽做很殘忍嗎?”

“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只有殺了幼枝,我們才能順利離開妖域。”熏覺得自己那麽做是最佳方法。

沈淵有些害怕現在的他,不自覺地後退遠離,“不,不是的熏。就算幼枝不殺害我們也能離開妖域,妖域的民眾很多都很信任我這個大祭司,他們會讓我們離開的,說不定還會支持我們。”

“主人為什麽還是這麽天真?我說了,典山有備而來。勒光的仆人、幼枝、無名奴隸與我這具身軀的父母,最後到來的浩昌,這些人無一不是來揭穿主人的,難道主人一定要等到墻倒眾人推才下定決心嗎?”熏向沈淵走去,步步緊逼。

沈淵一退再退,終於後背靠上冰冷堅硬的墻面,退無可退。他一把推開熏,說道:“你為什麽不懂呢?就是因為幼枝的死我們才會墻倒眾人推!無論典山是不是有備而來,只要民眾相信我們,那麽他的那些舉措都是無用功。”

熏楞住,奇道:“是嗎?”

沈淵道:“是的。”

熏道:“可,我都是為了主人好啊——”

“你這麽做我心裏只會更不好受。”幼枝墜下幽蘭苑的畫面一直在沈淵的腦海裏回放,一瞬間他的鼻尖發酸,眼角噙淚,“我不想讓這些無辜的人卷進來。”

聽到何夢訪消息的那一刻,沈淵就知道妖域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本就有去意,只是絕不能以幼枝的死亡做突破口。

他也知道,熏這麽做都是為了他。如果不做得那麽決絕,居狼首先不會讓他們離開妖域。

既然汪盼能追隨他轉世,來到妖域,就說明他足夠執著,也豁得出去,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當然,當他們還是汪盼、沈淵的時候,汪盼並沒有堅持陪他到最後,西軒門上,他甚至無動於衷。

沈淵並不怪他,只是覺得這一切很矛盾。

既然自己死後他能拋下一切追隨他,為什麽死前會默默無聲?

那麽居狼完會不會不顧當時妖域民眾的反對,強行留下沈淵?

沈淵吃不準,只能以最壞的可能性打算著——居狼會不顧當時妖域民眾的反對,強行留下自己。

有自己的前車之鑒,沈淵不能讓居狼和自己一樣,遭到萬人唾棄。

且,此次典山前來,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弄得他一直處於被動狀態,他不確定典山還有沒有其他計劃。

他心裏隱隱不安,只怕自己做的這件事不會成功,到時只會無辜連累了身邊的人,得不償失。

沈淵心意已決,冷聲道:“目送歸鴻,絕不挽留。”

“主人!”熏撲通一聲跪下,哀嚎懇請道:“我不想離開主人!我以後絕不會擅自自作主張了,還請主人不要敢我離……”

“我讓你走!”沈淵大聲喝道。

彼時,藥閣的門“吱嘎”一聲打開,楚雲走進來,他不忘關上門,以免被別人發現,畢竟他們身處蓬萊島上。

他款步上前,撈起跪倒在地的熏,勸道:“你就先離開吧,不然這樣大聲吵下去引旁人怎麽辦。”

熏掙紮道:“可是……”

“沈淵讓你離開他,而你不離開他不就行了。”楚雲拍拍熏的肩膀,“進退有度,也不一定待在沈淵身邊就是沒離開他。”說罷,他將熏往藥閣外推去。

熏一步三回頭看看沈淵,見沈淵沒什麽反應,便不情不願地展翅高飛,翺翔於九天之上。

藥閣只剩下楚雲與沈淵兩人。

早在以前,沈淵就與楚雲沒太多接觸,但有一點他心知肚明:楚雲一直站在汪徊鶴那一邊。以前他沒有挺身而出,現在又怎麽可能會呢,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淵直接問道:“副島主會幫我不會是典山的計劃之一吧?”他大膽猜測道:“說不定汪徊鶴就埋伏在藥閣中,隨時可以沖出來,要我性命。”

“你現在只是一具死屍,哪兒還有性命可取?”楚雲看似溫和,言語卻很犀利:“要說你的魂魄,也已憔悴不堪,不是我睜一眼閉一眼讓何夢訪拿鎖魂釘回去,估計你現在已然魂飛魄散。”

棋逢對手,沈淵沒有言語可反駁。他短暫頓了頓,只能謝道:“那多謝副島主慷慨相助。”

“我此意並非助你,而是助島主。”楚雲眉眼溫潤,眼帶笑意,眼尾較常人比較低垂,顯得人格外無辜溫和,說話也慵慵懶懶,不具攻擊性。

可方才那段話卻如藏在黑夜裏的利刃,泡在蜜糖裏的毒藥,刺痛了沈淵的神經。

沈淵道:“這麽說,你果然還是要至我於死地。”

“並非。”楚雲反問道:“你對你無辜殺害的那些人有沒有感到愧疚?”

沈淵想到幼枝,神情黯淡下幾分,說道:“有很多。”

楚雲又問:“你會因為對他們的愧疚而放棄你的計劃嗎?”

沈淵默默思考片刻,遲疑地搖頭,說道:“不會。”

楚雲道:“事已至此,半途而廢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而迷途知返卻已然找不到回去的路。既然橫豎都已經事已至此,進退兩難,不如繼續做下去。”

楚雲一番話與沈淵方才思考的問題重合了。

沈淵頷首,感慨道:“總是那一句事已至此,近退兩難。”

楚雲嘆口氣,似乎在為誰感到惋惜,“其實島主也處在如你這般的處境當中。”

沈淵感到十分意外,笑道:“汪徊鶴一向堅信於自己所作所為的對錯,哪怕失去再多也不會後悔回頭,他的小指不就是這麽沒的嘛。”

“島主確實是這樣的情況。”楚雲讚同。

沈淵問道:“那汪徊鶴所謂何事進退兩難?”

楚雲只說了短短兩個字:“為你。”

“我?噗!哈哈哈!”沈淵更加感到不可思議了,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合不攏嘴,身體前呼後仰。

楚雲靜靜地看著他。

半晌,他笑完了,擦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嘴角依然上揚,止不住笑意,笑著說道:“副島主一本正經地開玩笑,的確很好笑。”

“說汪徊鶴為了汪盼感到後悔,我覺得還可信,畢竟他們是父子,父子哪兒有隔夜仇?可副島主卻說是為了我,那簡直……”沈淵搜腸刮肚,想找一個詞形容那種不可能,可沒有找到。他道:“總之是不可能的事。”

“盼盼的母親並不是島主的妻子,盼盼也不是島主的孩子。”楚雲用最溫良的語氣說著最讓人震驚的話。

聞言,沈淵僵住。片刻後,他開玩笑地問:“不會我才是汪徊鶴的孩子吧?”

楚雲斬釘截鐵地給了沈淵一個明確的答案:“絕無可能。”

沈淵松口氣。

想想汪盼,好好一個人,硬是被他養成了一張面癱臉。

必要時候,大義滅親。

這樣的人適合做友人、同盟夥伴,而非家人。

沈淵寧願自己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也不願意讓汪徊鶴做自己的父親。

“那是?”沈淵問道。

楚雲道:“其實島主的妻子並非人,而是一只傀儡,盼盼則是一只魂魄不齊全的青鳥。”

沈淵想到在熏還是鳥兒的時候,除了和自己,幾乎不和別人親近,而獨獨對汪盼例外。

當時他還想不明白為什麽,現在一聽楚雲的話,他立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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