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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2章 【微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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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2章 【微旨】一

居狼與雲石面對面坐著,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話題,只大眼瞪小眼,氣氛有些尷尬。

“雲石!——”

居狼好像聽到熏在大聲呼喚。

對此,他保持懷疑,以為自己聽錯了,便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又沒聽見聲音。

他覺得一定是幻聽,便沒管,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到了點茶水,準備潤潤喉。

就在他嘴裏送風,準備吹涼茶水可以喝的時候,又聽聞熏喊了一句:“禿頭烏鴉!”

這一聲聽得無比清晰,可以斷定絕不是幻聽。熏就在外面。

他準備開口向雲石說明,卻見雲石早已經站起身,走向屋外。

他急忙放下茶盞,起身小跑跟上雲石。

二人還沒走到大門,便聽“砰”地一聲巨響。

熏一腳用力踢開大門,抱著沈淵往裏沖,漫天喊道:“青天白日把門關得鐵緊,怕有人要債還是怕鬼找上門?!”

居狼對熏的言語略感不滿,嘀咕道:“吃火藥了,還是哪根筋搭錯了?”說完,尋著聲迎上前。

“雲石你再不出來,主人就要死了!——”

熏的話傳入居狼耳朵裏,原先的不耐煩全數轉變為焦急不安,加快步伐,幾乎跑著過去,直到看見血人一般的沈淵。

不管不顧,他一把奪過沈淵,緊緊地擁在懷裏,問道:“疼不疼?哪裏疼?”

沈淵很輕,像抱著一團棉花,又冰冰涼涼的,面容一點不帶痛苦,像睡著了一樣。這更讓居狼感到忐忑,“你發出點聲音啊,無論多小我都會聽見……或者、或者你皺一下眉頭也行,輕輕的,輕輕的就好……”

說罷,他附耳傾聽沈淵的聲音。

等待一會兒,沒有一絲聲音發出,沈淵的眉目也沒有絲毫動靜。

眼淚一瞬間湧上眼眶,決堤般奪框而出,他捧著沈淵已經籠上一層死亡陰影的臉,嗚咽道:“你別像死了一樣啊!……”

熏與雲石早已在旁試圖控制居狼的情緒,可他周身似有一層無形的結界,隔絕所有的聲音,無論兩人怎麽勸阻,他就是無動於衷。

真正的沈淵早已經死亡,那名奴隸也是,漫長的歲月裏這副身體只剩下一副白骨,能維持實體的肉身是因為沈淵的魂魄寄生其中。

現在這副身體卻在消失,只能說明沈淵魂魄受不住了,要散了。

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哪有時間跟居狼哭哭啼啼。

熏揚起手刀,用力劈向居狼的後頸。

手起刀落,他眼前一黑,倒地。

熏迅速接過沈淵,疾步往臥房趕去,而居狼只身躺在外面,無人在意。

早在潯武之時,雲石醫術極好便是人盡皆知的了。

方汵死後,方家閱微堂無人繼承,整個潯武再沒有第二個像方家那般精通醫術的大夫出現,雲石便擔起了為潯武百姓治病的責任,並將自身醫術能教的全教給了江哲江家。

這才讓原本姓方的閱薇堂,改了江姓,成了江家的閱薇堂。

不過江哲終歸是凡人,而雲石是妖,江哲只是學到了他醫術的一點皮毛。他的醫術深不可測。但一點皮毛對江哲救治凡人也已經夠用了。

熏那時還是只青鳥,雖是一只鳥,但跟在沈淵身邊,耳聞目染,也知道了方家、江家兩家的恩怨,對雲石的醫術自然也了解到了。

他焦急的等待雲石的結果。一時間暴露鳥兒的本性,一刻不停地在雲石身後踱步轉圈,嘴裏咕嚕咕嚕地埋怨道:“哭哭啼啼哭哭啼啼,耽擱浪費時間……沒有居狼阻攔估計現在已經好了!……”

“他還是個孩子嘛。”雲石為居狼正名,“情緒上來難免顧不了這麽多。”

“到底好了沒有?”熏等不及地向雲石詢問道。

沈寂半晌,雲石方才出聲,“無命之人,刀劍傷不了他。想必這些年中他也不乏受傷,但都痊愈了,說明你們知道怎麽救治。我聞到他身體有異香,此香與夜幽蘭相似,那麽夜幽蘭就是救治他的藥。”

“我想知道主人為什麽會散魂?”熏沒有正面回答夜幽蘭的效用,也算是反面證明了雲石所說的。

雲石問道:“請問你主人勒石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魂魄中有詛咒?”他打破砂鍋問到底,“你們表現得與我很相熟,又口口聲聲說到潯武、因果,聽說我離開潯武以後,潯武又爆發的瘟疫,癥狀與方汵那時無異,一個月後何夢訪、沈淵和汪盼便解決了瘟疫。”

雲石修行百年,智慧自然不低。他已經明確了勒石的身份,只向待熏確認,“所以勒石到底是何夢訪、沈淵、汪盼,這三人中的誰呢?”

熏的臉色凝重起來。他不確定雲石知道是沈淵寄生在奴隸的身體,雲石會不會對沈淵起殺心,畢竟世人已經認定了沈淵十惡不赦,雲石又以斬妖除魔為己任。

……他遲遲不敢回答。

“是沈淵吧?——”雲石悠悠地說。

雲石低沈的聲音在熏的耳朵變得十分尖銳刺耳,“你敢傷了主人,我就與你同歸於盡!”他鏗鏘有力地威脅雲石。

他的表現又一次反向印證了雲石的猜測。

“以你的實力,結局只會是你死我生。”雲石淡淡地說著,語氣裏沒一點情緒外露,但可以確定一點——他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信心。

熏著急沖上前,準備先發制人,隨即聽雲石說道:“十一年前那個晚上沈淵救了我,這次我不會傷他,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聽聞,熏果斷收手。

“沈淵魂魄中的詛咒導致他現在的情況。”雲石突然點出散魂問題所在。

他轉過身體,註視著熏,繼續道:“沈淵執念深重,魂魄散不了,只要他的魂魄熬到詛咒發作結束,再以夜幽蘭熬藥鞏固魂魄,就無大礙了。”

“詛咒只發作一夜,熬到明早就可以了。”熏追問道:“雲石,你看主人他熬得過去嗎?”

雲石遺憾地搖搖頭,“不能。”

不耽擱時間,熏直截了當地問:“什麽辦法能幫主人熬過去?”

雲石答:“點燈。點長明燈,萬萬不可點往生燈。集強大念力的長明燈。燈是其次,一定得附著強大的念力。”

聞言,熏調頭出去找長明燈。

雲石卻又補充道:“要多,燃很多很多盞。這極端的疼痛居然能將他深重的執念打散,這次的詛咒力度非同小可。”

熏停下腳步,轉頭問雲石:“要多少?”

雲石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道:“如滿天星鬥般多,否則無用。”

“繁星數不勝數,我不可能辦到。”熏氣急敗壞,咬牙從喉嚨擠出一句怒吼:“死烏鴉你耍我!”

“出家人不打妄語。”雲石以一言搪塞過去,“契而舍之,朽木不折;契而不舍,金石可僂,達摩祖師靜坐參禪,石壁為之感動……”

不待雲石說完,熏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神神叨叨,不知所雲。”說罷,拂袖轉身,推門離開,卻與居狼劈面撞見。

居狼一把推開熏,直奔沈淵。

雲石早知他意圖,早早地起身讓開了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淵,背在背上,跑出門去。

一路上,他邊跑邊喊道:“平沙民眾帶上長明燈跟我去幽婆川!……”

熏怦然化形,跟上居狼,厲聲喝道:“把主人放下!”

居狼不為所動,沒減弱奔跑速度,他道:“熏,你想救勒石就把我的話傳給所有的平沙民眾。”

熏問道:“什麽?”

居狼道:“萬丈天戴,穹蒼之上有天河;萬裏延綿,地履之上,亦有江河,雖不啻天淵,可也無差。”

熏懸停原地,望著愈來愈遠的二人。

方才,居狼說話間語氣堅定,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幽婆川的方向,眉宇間情緒堅毅,如泰山之石不可搬動。

他為之心中一驚,大受感動。

……

幾乎傾盡平沙之力,一條火龍蜿蜒至幽婆川,從白天到黑夜再到天色將曉。

“唔——”沈淵輕輕皺了皺眉頭。

忽聞流水有聲,兩岸鳥鳴。

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見明月高懸,卻被蓄勢待發的旭日之光掩蓋,月光也變黯淡不少。

轉過腦袋,桐油漆好的木板擋住了視線,淡淡的桐油香與質樸、令人放松的松木香飄入鼻腔。

——船?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果然在一葉小舟中。

“歡迎回來。”

突然有人說話,沈淵一瑟縮,立即繃緊了神經。

尋聲看去,卻見居狼立於船頭,手捧一盞八寶長鳴燈,身後燈火斑斕,正回頭對他輕笑,“願厄運隨波而去,一去不返,此後無病無災也無難,無事妨你笑口開,心想事成。”

沈淵默默地長舒一口氣,放下警惕。

他四顧而望,見二人一船與河燈作伴悠悠地漂流,已經不知道隨波逐流飄到何處,可燭火蜿蜒萬裏,與星月相映,星星點點,直達天際。

居狼蹲下,放歸手中的八寶長明燈,起身跳下船頭,信步向沈淵走來,一屁股坐他面前,柔聲問道:“還疼不疼?哪裏疼?”嚴冬的破曉時分,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噴出寒霧。

挨了一晚的凍,鼻尖、兩頰通紅通紅,眨巴著漆黑溫潤,閃著點點眸光的雙眼,時不時輕聲吸溜一下凍出來的鼻涕。

看著他,沈淵心裏有股說不來的感覺,只覺他更可愛了。

見沈淵只顧盯著自己,良久不說話,居狼忍不住又問道:“難道還疼嗎?”說罷,伸手要看看沈淵的傷勢。

沈淵沒有痛覺,只要熬過血咒發作就無事了。

按下居狼伸來的雙手,他搖搖頭,再露出一個安靜溫柔的微笑,說道:“一切安好。”滿眼滿川的長明燈,如金河翻落,他奇道:“這些燈……”

居狼迫不及待地搶過話頭:“雲石說燈表思念,萬萬只長明燈才能穩住你的魂魄避免散魂,所以我才……”

沈淵擺擺手,打斷他繼續說下去。

昨晚雖昏了過去,那痛卻絲毫未減,他能清楚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比西軒門一死後的虛無更寂靜的感覺,仿佛置身漆黑寒冷的冬季夜晚,周圍靜得耳膜發痛。

不知何時起,有微弱的聲音一直喚著他,這才引著他沒有完全陷入那寂靜無聲中。

想來便是這滿眼河燈的緣故了。

沈淵道:“你回去喝碗姜湯吧,別凍壞了。”

居狼揚著腦袋,一臉不在乎,“我不會凍得傷風。”

“聽話。”沈淵語氣強硬了一些。

居狼腦袋聾拉下來,悻悻地“哦”了一聲。

晨光清澈而透亮,從天際線漏出來,將二月寒冬的天幕擦得湛藍,如一塊沒有氣泡,通透非常的冰塊一樣。

四目相對,一時無話,小舟載著兩人悠哉悠哉地緩緩漂泊。

居狼盯著沈淵,喉頭滾動幾下,似有股沖動驅使著他想吻沈淵。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謹小慎微地握上沈淵的雙臂。

破天荒地的,沈淵居然沒有任何動作言語,表示抗拒。

居狼又咽了咽喉嚨,抿了抿唇,小心地靠近他,緩緩傾下腦袋,閉上雙眼,嘴唇慢慢地親近他的朱唇。

如果現在有人提醒沈淵,他絕不會無動無衷。

可四下無人,那股莫名的感覺又壓制著他的手腳,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居狼靠近。

燭光將居狼的五官鍍上一層淺淡的柔光,看得出來他一夜未覺,眼下兩片烏青,可咧嘴一笑,依然有一股純真、朝陽的少年氣撲面而來。

最後,他放棄了,緩緩地闔上了雙眼,等待著那個吻。

“你們兩個!”

忽聽岸邊有人大喝一聲,沈淵驚醒,猛地張開雙眼,用力推開居狼。

居狼不備,摔了個大屁蹲。

“你們兩個是什麽人?這燈是你們放的嗎?”岸上那人又問道。

到嘴的吻飛了,居狼氣急敗壞,轉頭,惡狠狠地瞪著那人,“你是什麽人?知不知道你壞了我的好事兒!”

沈淵望向那人,只見他著一身黑金鎧甲,騎在通體上下一色白,沒一絲雜色的照夜玉獅子上。

這一身兵戎,是九離的裝扮。

沈淵極怕典山隨行,認出他來,以他與居狼兩人對九離的精兵部隊,簡直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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