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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3章 矜貴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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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3章 矜貴 三

昂琉灣是東海的小島,需輪渡前往。

安之看著面前這座龐然大物,手不自覺地哆嗦,身體發冷。他盡力控制自己的反應,可越扼制,身體越是抖得厲害,仿佛在提醒不要上船去。

眼看簡風子已經走到登船階梯的中部,居狼默默地伸手牽過安之的手,卻不出聲催促。

忽感手背傳來一陣暖意,安之擡眼看到居狼,不覺間已淚流滿面,他趕忙擡手擦去,咧嘴笑了笑。

遠處,簡風子即將進入船中,卻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一扭頭,只看二人還在碼頭處,便朝他們大聲喊道;“餵,你們倆快點兒啊!磨磨蹭蹭幹什麽呢?”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消減大半。

安之發誓:做出此等反應的絕對不是自己,而是沈淵的身體。

他猜:可能是觸及到沈淵的身體記憶,從而做出的應激反應。

“來了——”安之朝簡風子弱弱地喊了一聲,也不知道簡風子聽見沒,反正居狼是聽得一清二楚,他道:

“若不想,便不去。”

安之沈聲決然道:“我還要回家的。這事兒也是我們弄出來,不能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爛攤子叫別人收拾。”

他硬逼著自己擡腳向游輪走。

違背身體意願,並不是件簡單輕松的事,進到游輪中他已經精疲力盡,滿頭大汗,倚著門框呼呼地大喘氣。

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簡風子惶恐,信步上前,扶過他往沙發走去。

安之屁股剛一落座,便仰過頭,無力地靠在沙發靠背上,胸膛劇烈地起起伏伏呼吸著。

簡風子忍不住問道:“看你臉色煞白……怎麽?暈船?”

安之找不到什麽好的理由,便應著簡風子說的胡亂認了,“是……是暈船……”

“那怎麽辦?靠海吃海,昂琉個個會水,駕船出海,還真少有人暈船,反正我家游輪上沒備暈船藥。”簡風子心思單純,信了安之所說,為他著急起來。

後來仔細一想,他奇道:“不對啊,游輪還沒開呢,你現在就會暈船啦?”

“在一艘船上,曾發生過一些讓他印象深刻且不美好的事。”居狼出聲打消簡風子的疑雲。

聽聞,簡風子蹙了蹙眉,眸子裏凜然的傲光黯淡下去不少。他垂眸看了看安之,飛揚的眼角柔和下來,同情道:“難怪——那你還怪可憐的——”

方才,居狼見簡風子扶過安之,便去尋熱水了。他端著裝有溫水的杯子走向安之,正準備彎腰遞去,安之卻向沙發旁挪動半步,擡手接過杯子,淡淡地向他道了聲謝。

見狀,他的神情落寞下去。

安之不是不領居狼的情,只是自從在辭葉樹林裏對居狼的臉犯癡之後,他就覺得可怕。他一個直男,怎麽能把另一個男人的臉看入迷了!難不成是受到沈淵的影響,自己也變成基佬了?!

為了阻止沈淵對他的影響,他只能離居狼遠點。

游輪乘風破浪地向昂琉灣碼頭駛去。

待安之喝完溫水,臉色回潤一點,簡風子才開口問道:“簡家自古就是聖地,受不得一點汙穢,父親不會讓我隨便帶外面的人回簡家,所以你們姓甚名誰?是什麽人?都跟我說說,我好向父親交代。”

安之犯了難,這游戲又不讓更改沈淵設定,不能用他人名字糊弄過去,而簡家世代守著望思臺,不可能不知曉沈淵大名與長相。他反問到簡風子:“你看我有沒有覺得像誰?”

簡風子用力地點頭。

不得了!

安之起身,準備逃離。

簡風子卻道:“你長得有點像昂琉雙花廟裏那尊女神像。”

聞言,安之松口氣,又坐了下去。

“我叫居狼。”居狼忽地出聲,說完,轉過身看著安之,緩緩地說:“他叫……”

“不需要你替我說!”安之盯著居狼,心臟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就怕他說出“沈淵”兩個字。

居狼笑了笑,“君將安之。他叫安之。君子無咎,他字無咎。”

“你怎麽會知道?!”居狼不僅知道安之在現實世界的名字,連他兒時的名字都知道,這恐怕是比聽到“沈淵”兩字,更讓他驚怕!

居狼是玩家,那麽現實世界也定有他的存在,而安之對他全然不了解,他卻對安之了如指掌。

這,只能說明居狼可能是個偷窺狂!

什麽人會做偷窺狂?

變態、反社會人格、做過罪犯,或者將會犯罪,成為罪犯……總之想法與大眾有所偏離的人物!

簡風子沒覺著安之反應過激,笑道:“原來你們也才剛認識彼此,還不知道對方姓名啊。”

安之默默挪動身體,又離居狼遠了些。他在提防、警惕居狼。

居狼道:“不要多想了,無咎。”

安之搖頭,“你知道我這麽多情況,而我卻對你一無所知,我怎麽可能不會多想!”

“我若真是個壞人,你我相識怎麽久了,我不可能耐得住性子不對你做什麽,讓你到現在還安然無事。憑你,從一開始我就有很多機會可以對你下手。”居狼有話直說,坦然地為自己辯解。

在簡風子聽來,居狼的話卻似霧裏看花,聽得不明不白。他插嘴說:“壞人?……是纏住我的那只魂靈?還是那晚被我一刀殺死的那只?”

怒不及局外人,安之冷靜下來,隨口說道:“那晚被你殺死的那只。”

簡風子笑笑,說:“魂靈死後化為煙霧,消散天地,永遠消失了,如果沒消失那就不得了了。人死成魂,魂死成神。魂死沒化為煙霧,就說明他成了鬼域之主。而那只魂靈我們看得明明白白,它已經被我殺死,化為一團煙霧了,所以安之你放心,居狼絕不是那只魂靈,但是不是壞人就不一定了,因為他無緣無故對我大打出手。”

安之所說與簡風子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心知肚明,卻不方便說明,便回了簡風子一句:“小風,你真的很可愛。”

“那是。我可是昂琉出名的美少年。”簡風子被誇,毫不自謙,高興到叉腰。

簡風子的表現可愛到了安之,他忍不住笑了笑。

簡風子又繼續說:“原本人鬼各不相幹,魂靈本來在鬼域待得好好的,如今人間這般混沌不堪,人鬼不分,都怪那沈淵。”

笑容僵在臉上,安之微微折眉,問:“他又做什麽了?”

簡風子道:“我也是聽說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要聽嗎?確定要聽我就講給你聽。”

“道聽途說大多不準,沒必要聽,白白浪費時間與口舌罷了。”居狼阻止安之去追問。

“是啊。”簡風子點頭,“聽說據說之類不過是些大家飯後消遣,打發時日的談資罷了。”

“他不是談資!”居狼沒控制住情緒,怫然怒道。

看居狼眼角緋紅,氣場兇戾,好似走火入魔,竟把一向心高氣傲,無所畏憚的簡風子嚇到不敢出聲。

一旁,安之堅定道:“我最愛聽故事。小風,你盡管說,我偏要聽!”

雖有安之要求在旁,但沒居狼的確認,簡風子也不敢說,便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少頃,居狼嘆口氣,妥協了,淡道:“說吧——”

簡風子這才緩緩開口:“他們說,沈淵在西軒門要殺典山,篡奪九離之主一位,中途被趕來的前蓬萊島島主汪徊鶴和他的兒子汪盼摘了心,摔下西軒門,內臟摔成一團碎肉。典山念及手足情深,沒舍得將沈淵的屍首入葬,便保存在尚池城望思臺中的凈潭之下,年年祭祀。

“此後二十三年無事發生,在第二十四年九離季春祭典之上,聽說沈淵魂靈入世,控制汪徊鶴掏心自殺,並讓當時的恒耀之主何夢訪將他的肉身救出凈潭,不過奇怪的是,沈淵重回人間後沒有向典山實施報覆,反倒沈寂好久,直到那年臨近除夕,突然有人入皇都,向典山報告發現沈淵蹤跡,然後就傳出,沈淵在辭葉作亂已久,除夕突然發狂虐殺一鎮百姓的消息。”

說到此處,簡風子停住口,嗤笑一聲,道:“還好那之後典山及時捉住沈淵,不然得出現多少個辭葉啊!真是濫殺無辜,害人不淺!那沈淵當真是靈玩不靈,都被捉住推下羽淵,屍骨無存了,還不死心!居然告訴鬼域裏那幫惡鬼,羽淵之上便是人間,這不明擺著告訴他們逃出鬼域的方法嘛!”

“所以現在的人間有很多像那晚那樣的魂靈,沒事兒晚上就出來游蕩人間。”簡風子嘆口氣,“典山不該對沈淵心存僥幸,認為他會變好,還為他修建望思臺。望思歸來之臺。九離之主豁達仁慈,望思臺祭祀持續千年,直到現在都沒停住呢——”

安之聽得出簡風子字裏行間對沈淵的鄙視,對典山的敬仰。他“呵呵”笑了兩聲,道:“沈淵好像自始至終都不能為自己辯解兩句,啞巴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出。”

簡風子譏諷地說:“他能有什麽苦,手上沾的鮮血還不夠多?”

居狼搶過話頭,“簡家的一切是沈淵給的,別人可以冷嘲熱諷他,獨獨簡家不能!”

“放屁!”簡風子不允許外人貶低簡家,破口大罵:“簡直是放臭屁!我簡家怎能與魔神相提並論!要說,也是他沈淵托了簡家的福,怎麽能說簡家是依托他才到今天的地位!只有我們簡家之人才能為他驅散煞氣!!”

居狼幽幽地冷笑兩聲,“呵呵,為他驅散煞氣?千年已過,簡家將他的煞氣全部發散了嗎?”

簡風子理屈,低下聲說:“我看不出煞氣,不知道還有沒有……”

居狼慍怒,“連煞氣都看不出,談何驅除!”

“你什麽意思!?”簡風子怒了,“幾次三番為魔神辯解,你難道……”

“吵吵什麽吵吵!”安之聽簡風子語氣不對,恐讓他看出自己身份,便跳起來喊道:“沈淵都死了,你倆活人為一死人大吵一架有什麽意義?”

“無咎……”

“你別叫我!”安之打斷居狼說話。

聽完簡風子所言,他難免心裏不難受,卻不方便表現出來,一團氣堵在嗓子,哽得痛得很。

他揉了揉喉嚨,道:“沒想到你居狼平常說話少,為魔神正名起來話倒說得溜起來了,還能跟人吵架呢……世人皆道沈淵十惡不赦,你一人言微,改變不了……你很喜歡跟人唱反調嗎?真是個反骨仔……”

簡風子聽見安之批評教訓居狼,便“對對對”地疊聲附和。

“小風,你也別對對對。”安之一個也不放過,把話鋒轉到簡風子身上,說:“常說忠言逆耳利於行,居狼說說簡家的不足也不失為好事,盡聽好話,不利於進步,容易陷入故步自封之境。”

說罷,安之眼前一黑,踉蹌幾步,跌坐在沙發上。

居狼見狀正想提步上前,安之卻猛地睜開眼睛。

只見他雙眼濕潤,一對黑瞳像剛從水中撈出的漆黑鵝卵石,潤澤瑩潔。

“怎麽了?”居狼出聲問道。

安之睜著眼呆怔半天,終於緩緩開口:“我、我忽然看到那時我在宇文明的船上,是、是叫汪、汪徊鶴生生掐死,才入了鬼域……我不想死……我還想回家,我只想回家!……”

話音剛落,他雙眸中情緒忽地轉變,透出一股堅明之氣。

他陡然站起身,眨眼之勢邁步至窗邊,頭也沒回,縱身一躍,破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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