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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重相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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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重相見 二

安之將杏眼睜得圓圓的,大而純凈的黑眸中充滿惹人憐愛的淚光,也充滿恐懼。

方才,汪盼一路扛著他,從雪域溫泉飄然下落,到了蓬萊島上,在島上眾多學生詫異的目光中將他帶回了寢室,接著大門一關,將他扔到床上。

那件只是堪堪裹在安之身體上的青袍輕而易舉地散開了。

二話不說,他忙拉過被褥蓋住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躲到床的角落裏去。

他記得自己的衣服穿得好好的,怎麽一來到蓬萊就沒了?

——肯定是叫這個汪盼給脫了!

泡個溫泉而已,需要脫光嗎?!他就是個死變態!!

別看以前汪盼裝得那麽一本正經,冷若冰霜,好似沒有情緒的蓬萊神明,原來他居然是怎麽不知羞恥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汪盼既然能聯合了汪徊鶴、婖妙一起欺騙沈淵,肯定不是表面看起來這麽正人君子。不光不是君子,還是虛偽猥瑣的小人。他要是騙騙沈淵那個沒被社會毒打過的小白癡的感情也就罷了,他還在宇文明的船上要了人家的身體!

明知道沈淵最在意的是清白,他還裏裏外外都奪了去。他不是不愛沈淵只是出於完成計劃才接近的嘛,說不定還是直男。直男居然能幹得出來那種事!

這!……這簡直是畜生不如啊!!

安之腦袋裏嘰裏呱啦罵了汪盼一堆話。可想起那晚在宇文明船上發生的事,臉頰卻漸漸發紅、滾燙起來。

吱嘎——安之感受到床板明顯下榻下去一點點。看去,汪盼和著一件寬寬大大的白色裏衣便坐上了床。

“你你你!……你下去!……”安之躲在昏暗的床腳處,驅趕道。

汪盼沒理會他,直接側臥躺倒,彎起手臂,胳膊肘壓著青玉枕頭,手掌支著腦袋,鳳目平靜地註視著安之。

離開雪域溫泉,他那頭寒霜染白的發絲很快便融化了,露出烏黑的發絲。

安之記得,汪盼的頭發是花白的,可眼前明顯不是。他奇道:“你染頭發?”

眼帶玩味,汪盼道:“為,悅意者容。”

“什麽?……”安之皺起眉頭,“你再說一遍。”

汪盼沒續這方才的話再說一遍。他冷冷地開口,問道:“你剛剛叫誰?”

不知是不是錯覺,安之在汪盼那雙冷漠的鳳目之底,看到一汪洶湧澎拜,好似要吞噬、淹沒他。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我叫你下、下去……離我、遠點……”說罷,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汪盼道:“不。我說是你剛才喊的那句。你剛剛叫誰來蓬萊救你?”

安之不確定說出來他剛剛喊得是居狼、向延,這個汪盼會不會找他們麻煩。

左右權衡之下,他在向延與居狼中挑了位不怎麽在意的人說出口,“居狼……”隨後他真怕汪盼找居狼麻煩,補充道:“那個居狼是ODBP組織的人,他們都叫他死神。他是死神哎!你跟他打起來肯定落不著好處,兩敗俱傷,我勸你不要。”

汪盼嗤笑一聲,饒有興致地逗弄安之,“ODBP組織啊。那可巧了。我與恒耀、九離的主者關系都很好。只要我開口向他們要居狼這個人,不管他是死神明,還是活神仙,說不定啊他們會主動把人綁了來送給我。”

“啊!?”安之吃驚,嘴巴張得大大的,只覺自己幹壞事了,間接地借刀殺人了。

汪盼問:“啊什麽,你心疼那個叫居狼的?”

安之搖頭,“心疼算不上。只是覺得那是條命,你不能沒有緣由地說要就要了。”

聞言,汪盼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你既然不心疼那個叫居狼的,那我也不必客氣,直接叫人綁了來殺了好了。”

安之更加驚恐無措地發出一聲:“啊!!?”

“你怎麽總是啊來啊去的?”說著,汪盼向安之招手,“你過來。到我身邊來。”

安之現在沒穿一件衣服,就靠被子蔽體,眼前汪盼又是個變態,這樣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讓他在留影珠的回憶裏體會兩次斷袖之癖也就算了,那畢竟只是段回憶,不具有真實的體驗感;現在他如此活生生的,再讓他切身體會一次那種事,身為千斤頂都壓不彎的直男,他會懷疑世界的。

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被子,他瘋狂地搖頭,“不去不去……”

汪盼確認道:“真不來?”

安之搖頭,神情堅定,眼神決絕,“不。打死不靠近你。”

隨即,汪盼坐起身,啪啪啪地拍了幾個脆亮的掌聲。

蓬萊島處在東海中央,海風從臥室的木窗外徐徐而至,略帶鹹香,卻很清爽,仿佛一顆冰冰涼涼的鹽津青梅果。

不過隨海風而至臥室的還有兩個人。

安之認得他們。

一位白衣素履,是楚雲。他帶著位五花大綁的男人從門外走來。而那位男人就是向延。

“向延!”安之下意識起身迎上他們。剛一起身,察覺到自己沒穿衣服,便又坐了回去。他朝汪盼怒聲道:“你放了他!”知道此番怒吼無力,可還是無意識地沖口而出。

汪盼回頭,從眼角看了眼安之,便沒理會。他下床朝向延走去,沈聲問道:“你可知道,你們剛落腳蓬萊,我便能第一時間抓住你?”

向延別過臉去,閉起雙眼,不看一眼汪盼,“自然知道。”

汪盼又問:“那你還帶沈淵來?你是想把他送到蓬萊,好叫我們捉住他?”

向延道:“因為忘川水。”

汪盼蹙眉,眼底閃過一抹焦急之色,問道:“是你給阿淵喝的忘川?——!”

向延毫不遮掩,“是我。”

鳳目下燃起一絲怒意,汪盼深呼吸一口氣,把眼底的怒火壓制下去,沈聲又問:“為什麽?”

向延還是那套說詞:“我是為阿淵好。他不該記得過去。只要他記得,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他那麽執拗,那麽執著於清白,只要他記起來,就會去追尋那些,這只會一次次地把他推向深淵。”

汪盼道:“這次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他進入深淵。”

向延“呵呵”笑笑,笑意嘲諷,厲聲質問:“你每次都說不會,可哪次不是你在推波助瀾?!”

汪盼堅定地說:“我說過這次不會了!我保證!”

向延質問:“阿淵喝了忘川,忘了前世。你現在敢告訴阿淵真相嗎,關於你對他都做了什麽?”

汪盼道:“我沒有有意隱瞞他,所以以後會的。目前還不是時候。”

“哈哈哈!……”向延更加毫無顧忌地放聲譏笑汪盼。

沒有動怒,汪盼任憑他嘲笑,轉而對楚雲道:“麻煩帶他出去,禁足某處。他於我蓬萊島是客,我們理應以禮相待,好生照顧,直到此事終了。此事沒有結束,不能再讓他出來。他只會攪亂我們的計劃。”

“好。”楚雲儒雅斯文地對汪盼點點頭。隨後,歪頭撇了眼床上的安之,一雙乖巧的眼眸中竟然泛出一絲狡黠。他叮囑汪盼,“你不要玩過頭了。趕快告訴他一切的事吧,免得又生誤會。”

汪盼道:“謝謝。我知道分寸的。”

而後,楚雲帶著向延離開。

安之引頸望向向延,心中焦急萬分,但礙於身體赤裸,不好意思下床阻攔,眼睜睜地看著楚雲將向延帶走,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忽然,一記青綠色襲來,劈頭蓋臉地落在臉上。

他一把抓下那東西,仔細一看,是他的青袍。

“穿上吧。”汪盼道。

安之自然不會推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穿好了衣服,立馬翻身下床,要去救向延。

汪盼大步上前,攔在門邊,厲聲喝道:“不許去!我只是將他短暫關起來而已。我這麽做是為你好!”

安之一臉不耐煩,“你們一個兩個都說為我好——既然是為我好,那你們說說那麽到底為我好在哪兒?”

汪盼為他解釋道:“向延是為你好。他見過你以為執念而死去,所以他會給你用忘川,讓你變成一張白紙,讓你忘了你的執念,也忘了你是誰。他想你活著,不論那個人是不是你。”

安之問:“那你呢?”

汪盼道:“我也想你活著,好好的、開心地活著,但不想你是因為忘記了執念、忘記了你是誰而活著。那樣的你不是你。”

安之覺得這話太冠冕堂皇了。因為現在在沈淵體內的不是沈淵,而是他安之,這一個兩個都說為沈淵著想,可連現在沈淵體內的是誰都不曉得。

他順水推舟地問道:“那你覺得現在的我是我嗎?”

汪盼遲疑片刻,才道:“是也不是。你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所以正常。”

“汪盼吶——”安之感嘆道:“我真不知道你是個什麽人?你既然討厭沈淵,又跟著他們設計逼死了人家,那你就把你的討厭貫徹到底。現在人家死了,你又說你喜歡人家,你賤不賤吶?

“沈淵已經死了,死了就不能再覆生了。就像你在潯武大街說的那樣:春夏秋冬,四季輪轉,無可更改。有些東西回不到過去。沈淵經歷過那麽多,再覆生了,那心境不可能不會改變。心境變了,那他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你再看看你,以前你是蓬萊島少島主,現在你可能是蓬萊島島主了吧?你也變了,但是沈淵沒有參與到你的變化過程中。人就是在這一段又一段的沒有參與中,離得越來越遠,因為他對你還停留在從前的印象裏,你的變化太大了,他不會理解你變化的原因,甚至會做出一些以前的你認為很正常,但現在的你覺得不正常的事出來。這些只會讓你們對彼此感到陌生。

“沈淵變了,你也變了,你們都沒有參與到彼此的變化中去。你們已經不可能了。更何況你還設計騙他人騙他身,那更加不可能了。”

聽聞,汪盼沒有半點情緒變化。他淡淡地說:“我有參與。只是你還沒記起來。”

安之不相信。他猜測沈淵那段還沒恢覆的記憶,一定是為了還自己的清白。而汪盼六千年後是還是蓬萊島島主,難不成他還在六千年前公然站隊沈淵,與婖妙為首的眾神公開叫板?

——不可能的。

如果有可能,那他今天就不可能還是蓬萊島島主。

只因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婖妙,絕不能在明知汪盼是敵人的情況下,將蓬萊島教導人神族的重要任務交給汪盼。小孩三觀還沒形成的時候,最容易灌輸一些東西給他們接受。那給汪盼把小朋友帶壞了,造反婖妙怎麽辦?

——所以汪盼那句“我有參與”,根本就是句邏輯不通的胡謅。

安之回以汪盼一聲嗤之以鼻,“我不是傻子。不好騙了。”

話音剛落,腳下的大地一陣劇顫。

“地震!”安之牽起汪盼的手,帶著他,拔腿往外跑。

誰知,剛到門外,震動停下。

此番觀摩,蓬萊島地勢天傾東南,地陷西北,一座秀麗小島,島中瀑布自最高處流下,匯入東海。

水曲柳殤,凝重古樸,讓人心生肅然,卻不感壓抑,是個能與三五文人雅士抄手游玩,放聲歡笑,也能閑來做詩,精心品茶之地。

山頂有一座玲瓏俊秀的閣樓——蓬萊閣,一座簡練雅致的竹樓——藥閣,四面抄手游廊將兩閣連接,圍出一方院子。

這便是蓬萊島上教學的院子。

院中甬路相銜,山石點綴,垂兩三株綠柳,院門上懸一塊“慎思明辨”匾額。

“以前蓬萊島沒有這塊匾額吧。”安之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汪盼道:“的確。這邊匾額是前任蓬萊島島主汪徊鶴鶴馭之後,楚雲命人制作懸掛。”

“那難怪……”安之指向院門粉墻,道:“墻面都爬上爬山虎了,而匾額卻幹凈鮮亮,兩物新舊不一,一看就知道。”說著,這才註意到自己緊握著汪盼的那只手,便蹙起眉頭,作出一臉惡心嫌棄,毫不留情地唰一下扔了出去。

“咳!”以掩飾尷尬,他輕咳一聲,擡頭送目眺望遠處,解釋道:“我要自己為自己報六千年前的仇,不能簡單地讓天災將你收了去。”

汪盼笑笑,擡起方才安之牽起的那只手,放下鼻下嗅一嗅。

聞到殘留了一股淡淡的木質雅香,清新雅然,像開滿荷花蓮葉的荷塘邊竹林裏吹起的風;又有些冷冽,像玉山上的雪片。

安之眺望遠處,只見從地面緩緩升起一大團黑霧,聚集天空,很快形成一朵巨大的烏雲,如只大漏鬥,佇立天地只間;又如穹蒼破了道口子,天外混沌的濁氣順著口子倒灌人間。

“嗯?”安之發出疑問,“那是什麽?”

【恭喜進入脊骨刀副本。完成該副本,你將得到線索,找到攝青鬼。】

安之奇道:“平白無事,找攝青鬼幹嘛,沒事給自己行事做?”

【目前為止,你的忘川水已解除,言靈咒並無解除。解鈴還須系鈴人,找到攝青鬼,就可解除此咒。】

安之本隱隱奇怪,說了這麽多OOC的話,卻沒有觸發OOC警告。以為是系統壞了,畢竟是溫言研發的游戲系統,經常壞掉也正常,沒想到卻是已經解除了忘川。

是誰幫他解除了忘川?

按照先前發生的事,此人應該是汪盼。

他轉頭望向汪盼,問道:“我忘了一切就不會存有找你們報仇的心思,無論如何都有利於你們,可為什麽你還是要幫我解除忘川?”

一如勸沈淵出島的那晚,汪盼凝視安之,信誓旦旦,眼神炙熱而真誠,“我說過要你記得一切,哪怕記起來一切後你會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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