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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終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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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終始 三

雲石奮力地扇動翅膀翺翔於青天之上,思緒卻紛亂地飄至了槐樹嶺。

他記得在槐樹嶺夏蟬冬雪,春花秋月,那些與家人相伴的歲月。

他不太喜歡自己的父親,因為父親總是過於的暴力,嗓門很大,一個不對勁、不合他的意便會大呼小叫,用死去威脅他。

不過相比之下,母親教訓他的次數更多,而父親則從未對他動過手。父親唯一一次動手打他,是在他第一次學習飛行的時候。

那天,母親已經在空中哄了他很久,父親則在旁罵了他很久。

而他剛動念,從巢穴中探頭望下去。

太高了。

他又立即縮回了腦袋,身子往巢穴裏面退了幾步,嚇得雙腳打顫,那雙翅膀更是無力揮動。

見他遲遲不肯跳下去,像一只鳥兒一樣自由地飛翔,父親失了耐心,怒道:“如果我死了,你還是不會飛,沒有獨立,你該怎麽辦!?優勝劣汰,自然法則,不會慣著你,連我們也不會!我們慣著現在的你,就會害了以後的你!”說罷,撲騰著翅膀與爪子,對他連扇帶撓,直接把他抓出巢穴,扔了下去。

此後,雲石學會了飛行,也討厭起父親。同時,他也無比地明白,父親是第一位養育、教導他的男人。他依然敬重父親。

很矛盾,討厭與敬重同時存在於他對父親的感情中。

後來,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妻兒,並對他們產生了割舍不掉的眷戀與熱愛。那時他才明白父親的用心良苦,對父親產生了真正的感恩之情。

他會帶著妻兒與年邁的父母見面。

一家子待在一起,熱熱鬧鬧。

孩子還小,總會纏著父母玩鬧。

那一刻,他的父親表現出他從未見過的靦腆。

那個看似高大又偉岸,卻藏匿柔情的父親形象,在眼前浮現出來。

他雖已經成家,可想得依然天真。他覺得他的家人是這世間特殊的存在,不會衰老、生病、死亡,永存於世。

直到母親的噩耗傳來,他才相信萬物終有一死。他驚愕地發現,生離死別有多麽疼痛,又近在咫尺,吃不準什麽時候噩耗就來臨了;原來他也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也會與母親一樣,變得年老,走向最終的死亡。

那一刻開始,雲石變了,他開始積極地面對每一天,笑對家人;也更加對未來沒有他庇護的孩子們著想,變得與當初的父親一樣。

烏鴉是吃腐食的。他們能聞到死亡的氣息,比任何事物都更早地出現在散發出死亡氣味的事物身邊,靜靜等待他離開這個世間,再第一個享受到食物。

因為這個,烏鴉成了不幸的代表。

槐樹嶺大火的那天,妖域下著綿綿細雨,雲石出門尋找食物,反哺老父親。

那天他的運氣很好,不需要飛很久尋找食物。他大老遠就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尋著味道就找了過去,可兜兜轉轉卻回到了槐樹林。

……

回想到築巢的那棵槐樹怦然倒下的瞬間,雲石眼前走馬燈似地浮現出父親、妻兒的模樣。他淒慘地笑了笑,笑著笑著,眼淚不自覺地從眼角流出。

沒有任何預兆,正在夜空飛行的他腦袋裏閃過一絲涼意,半空便顯露了人形,墜落了下去。

失重感突然來襲,如第一次學習飛行時,父親把他從巢穴裏扔下去一樣的感受。

突然,腰部一痛,失重感猝然消失。

雲石睜開眼睛,只見一位身著金色衣袍,頭戴金色頭冠,看上去富貴得十分虛華的男人。

他看著溫潤周正,第一眼便覺得可靠,是個代表正義的人。

可雲石卻覺得他的眼角有些不易察覺的陰險與狡黠流露,像槐樹嶺中那只喜歡惡作劇的九尾狐貍。那只狐貍總喜歡掏槐樹嶺中鳥兒的蛋,不吃,就是拿著玩,他的蛋被拿過幾回。

——面前這個男人就是何靖風。

何靖風帶著雲石下落地面,待他站穩身體,便盯著他。

半晌,何靖風眉間輕蹙,喉嚨裏擠出低沈的聲音,問道:“沈瑯槐?那場大火沒把你燒死嗎?……不應該阿……”

雲石抹去方才會想到家人時忍不住流下的眼淚,反駁道:“我不是沈瑯槐。”

何靖風盯著雲石的臉,“可你這張臉……”

雲石擡手捂上臉頰,“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明明看見我築巢的那棵槐樹在火中存活了下來,可當我飛過去時,樹卻沒了。”

何靖風繞著雲石踱步一圈,視線從未在其身上離開,“烏鴉?……看來是我弄錯了。”

何靖風為人神一族,又是恒耀未來的君主,看得出雲石的真身。

打量完畢,何靖風回到雲石的跟前,“你築巢的那棵槐樹早就已經修煉成妖了。那妖就叫沈瑯槐。他平日裏把真身藏在槐樹嶺,元神四處游玩。槐樹嶺有萬千棵槐樹,就算有人要害他,找他的真身,也很難。”

他的話語突然變得刻薄起來,“這下好了,如今你得了沈瑯槐全部妖力,承下了他辛苦修煉的人身。你可知道沈瑯槐再修煉個幾百年就可成神了?”

雲石搖頭。

“沈瑯槐若成神,就是妖域唯一一位靠修煉便可自己成神的妖。”說著,何靖風拍拍雲石的肩膀,好似在安慰他,“天降大禮,你可得好好接住啊。”

雲石盯著何靖風不言語。他覺得何靖風在說反話。話裏有話,陰陽怪氣。

何靖風讓他接住這份大禮,意思是他根本就接不住。

“沈瑯槐辛辛苦苦修煉良久,潔身自好,壓制天性,連殺害自己與母親的仇都能隨他去了。真是可惜了阿。”何靖風轉過頭,又拍拍雲石的肩膀,“你可很會趕時候,撿漏啊。”

雲石大聲反駁:“我沒有!”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何靖風自話自圓,“是沈瑯槐自願把全部妖力給你。”說著,他第三次拍拍雲石的肩膀,“還是那一句,這份大禮你可得好好接住。”

雲石拂下何靖風的手,默默白了一眼他。

何靖風又問:“你能不能帶我去你離開的那個地方?”

聽聞典嬋逃出了九離皇宮,他便追了出來。他並非毫無頭緒地亂找,而是知道典嬋一定會去找沈瑯槐。

找到沈瑯槐後典蟬會怎麽做?

她沒有帶任何東西,便逃出了皇宮。他們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那麽,她唯一在宮外有聯系的人只有典娥。

可典娥與九離皇室斷絕關系後,幾乎沒人知道她的藏身處,何靖風也只是聽到一些風聲說典娥在南召。

雲石不情願理他,冷淡地拋下一句話:“我就是從槐樹嶺出來的。”

雲石從妖域槐樹嶺來到人間九離地界的南召,是他自己亂跑亂闖來的嗎?

有這麽巧合?

不。

何靖風道:“我是指典娥的所在。你一定剛從她那兒出來。”

雲石別過腦袋:“我不認識什麽典娥。”

耐著性子,何靖風道:“槐樹嶺、你的家,都是九離典氏所燒,你就不想回去報仇?”

提起家人,雲石心口一痛,“我不認識什麽典娥,但我知道那個縱火者的兩個女兒在哪兒!”

何靖風連連頷首,“那你去找她們報仇吧。”

語閉,雲石化為烏鴉,飛了出去。

散落下幾片烏鴉羽毛,何靖風整裝待發,悄然禦劍,偷偷地跟在雲石後面。

……

沈瑯槐已經被大火燒死了。

典娥的筒子樓外,何靖風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典嬋,讓她死了對沈瑯槐的心,乖乖跟自己回去,與自己成婚。

如此,九離與恒耀變成了一家。從此珠聯璧合,再無紛亂產生,太平盛世。

這個念頭驅使著他。

他在樓外便大喊道:“小嬋,你跟我回去吧!——那沈瑯槐已經叫那場火燒為灰燼了!——”

說罷,金袍紛飛,一躍而起,飛進筒子樓內。

從落為凡人的典娥手中輕易地搶過昏迷的典嬋,小心地抱著回了九離皇都。

之後,雲石便對筒子樓裏的人大開殺戒。

夜空浩渺,銀河斜躺,月朗星疏。

有樹林遮掩的筒子樓裏,火光沖天,地獄般的場景顯現人間。

混亂已極,人的叫喊聲震耳發聵,震得柿子樹葉沙沙作響。

關上筒子樓大門時,一切都已經恢覆了安靜,只是濃厚的血腥味籠罩在樓的上空。

南召的那座山,今天顯得格外陰沈。

何靖風只穩穩地禦劍離開,沒回頭看一眼那場面,反而平靜地說道:“妖就是妖,野性難馴,嗜血成性。沈瑯槐送他的這份大禮,他沒有接住。”

說完,低頭附唇輕輕吻上典嬋的額頭,露出淡淡然的一個微笑,眼底卻包含勝利之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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