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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我執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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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我執 三

安之看他們紅著眼,呼吸沈重而急促。只怕若木華庭那一幕又上演,他拉起赤子厄要走,赤子厄卻攔下他,說:“都只是普通百姓而已,並沒有附上應聲蟲。”

說完,瞇起眼從上到下仔細打量安之,他說:“我也不知現在的你好還是不好?失憶後的你與從前大相徑庭。見此情況,以前的沈淵會問他們發生了什麽,不顧自己地幫他們,而不是走開。搞得我有點不習慣現在的你。”

“……”安之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正巧,那跑至面前的百姓咕咚一聲跪至二人面前。

見狀,安之立馬慌了,彎下腰扶人起來。

可那幾人怎麽扶也扶不起,勸也勸不動,安之眼眶一紅,便也雙膝一屈,與他們面對面跪著,“總是我有錯在先,如果我不出現,就沒有這麽多苦難。”

一時間,他也分不清,這句話是他想說,還是幫沈淵說的。

聞言,赤子厄鼻頭一酸,眼眶濕潤了,他仰頭望了望天空,咽下堵在喉嚨的東西,再低頭,伸手撈起安之手臂,一把拉人站起來,朝眾人朗聲道:“跪什麽跪!什麽年代了,還當是千年前呢!都起來!”

眾人依然長跪不起。

赤子厄補了句:“不起是吧?逸舒君的話都不聽了?好,那你們跪著吧,我們走了。”

“還請二位神明,不要讓ODBP組織的人帶走我們的鎮長!!”

一人起頭,眾人跟隨,“還請二位神明,不要讓ODBP的人帶走我們的鎮長!——!!”

聲量之大,足可令大廈將傾。

那聲音在安之的胸腔來回震蕩。他拉過赤子厄衣袖,道:“赤子厄,我們回董天逸的山頂莊園看看情況。”

赤子厄道:“董天逸的確殺了容融,與自己的妻子,理法不容。”

安之道:“可他的本心也是為了辭葉百姓,相信辭葉百姓也懂,他們對董天逸的擁簇也是真。”

赤子厄道:“等董天逸想通清醒過來,以他的為人,他自己也不會放過自己。這些百姓只是一時不信董天逸殺了人罷了。”

安之道:“那就讓董天逸親自給他們一個交代,把事說清楚,免得讓他們牽掛。”

赤子厄看著與自己一般高的安之。

除了青絲化雪,沒大改變,一雙杏眼還如當時一般既清又亮,眼神堅定異常。

他嘆口氣,道:“你還是你——果然骨子裏的東西很難改變——”

說完,看向地面,搜尋一番,目光鎖定一塊石頭,於是伸手,淩空一抓,那石子便飛入了他手中。

“阿淵,”說著赤子厄又朝安之身後的百姓朗聲道:“還有你們!頭全部給我擡起來,眼睛給我看好了!”

話音剛落,赤子厄握住石子,擡臂,在空中畫出三四只圓圈,又在那些圓圈外畫出一只更大、能將所有小圓框住的大圓。

安之仰頭看著那些炫如花火的圓圈,蹙眉,不解赤子厄用意。

赤子厄揚聲道:“那大圓呢就是辭葉鎮,被包裹其中的三四枚小圓就是你們辭葉鎮民。”

說著,他又添置一位“辭葉鎮民”進入“辭葉鎮”中,並且那位“辭葉鎮民”為實心的紅色圓圈,與其它空心無色的圓圈有明顯區分。

他解釋道:“這枚紅色的圓,便是董天逸。”

只見那“董天逸”愈來愈大,正向周圍擴散,並在蠶食著其他“辭葉鎮民”。

安之慌張地問道:“怎麽回事?”

赤子厄答道:“董天逸是一鎮之長,對辭葉有絕對的掌控權。那麽,我們假設一下,有朝一日董天逸失控了,會差生什麽後果?”

語閉,只見“董天逸”的紅色圓圈迅速擴張,眨眼間吞噬全部“辭葉鎮民”,霸占了整個“辭葉鎮”。

赤子厄道:“掌控權一旦失控,那結果大部分是非常慘烈的。這就是有人能當一方霸主,只手遮天的原因。”

連帶著安之在內,所有人都沈默了。

而天空中的“董天逸”仍在向外蔓延,很快便染紅了辭葉的半塊天空。

赤子厄轉而問道安之:“阿淵,你知道了嗎?”

說完,空中那層艷紅如煙花般怦然破碎。

安之看著紅色“花瓣”如雨般翩然下落,心裏有些惆悵,“掌控力依賴掌控者人品,不可知,不可控,而法度卻永遠中立。”

“阿淵還如從前般一點就通。”赤子厄笑了笑,“所以說,將掌控權關在法度的籠子裏,這才是正確的。董天逸絕對不能放過。不過董天逸這樣的人還是很難得。他一時迷失,卻很快清醒,仍是堅持那份為辭葉而好的初心,要知道,大部分人根本操控不了賦予自己的掌控權,從而失控。”

安之伸手接了片紅色“花瓣”,盯著它若有所思地說:“法度也由更高的掌控者制定——誰能到最高的位置,誰就能掌控法度——世間往往會獎勵勇於跳出規則的人,法度的存在也會光明正大地告訴一些人怎麽與法度相反而行,得到獎勵——”

赤子厄眉頭短暫一折,笑道:“好了好了,你不是要去看看董天逸嗎?我們走吧。”說著他拉起安之準備往董天逸的山頂莊園去。

“還不行。”安之道:“我剛才沒想起來,這付游軀體還在院子裏呢。”

赤子厄道:“就算你一動不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付游的軀體,那付游的魂也不會自己找回來的。”

安之問:“那我們走了,還有人來打他軀體的主意怎麽辦?”

赤子厄張開手掌,打出一記掌風,緊跟著,只聽“砰”地一聲,付游家院子的大門怦然關閉,他再揚手在門上結下幾道印。

安之見那幾道印與沈淵赴死前,在若木華亭打下阻止居狼和容茸出門來的印很相似。只不過沈淵打下的印泛出金光,赤子厄打下的印泛出紅光。他道:“禁錮。”

赤子厄道:“是的。付游為半神,軀體不腐不壞,只要將其鎖起來就行。”

回想到那個控制付游身體的邪祟,安之怕他卷土重來,問到:“那如果有人破了你的禁制怎麽辦?”

赤子厄胸有成竹地說:“我逸舒君下的禁錮世間沒幾個神能解。”

說罷,他帶著安之從眾人頭頂飛過,向董天逸的山頂莊園急掠而去。

待一青一紅的身影在山頂莊園落定,一個小小的身影便向他們跑來——是董權。他身後還跟著一只他們那天抱回家的小白狗。

董權一把摟住安之的大腿,高興道:“叔叔,他們終於來帶走爸爸了,爸爸很快就會變回來了。”

到底是董天逸的孩子,其素性與董天逸如出一轍。

聽聞,安之不說毛骨悚然,卻也脊背發涼。

他正想問董權:“董天逸在哪兒?”,卻見ODBP組織的人壓著人出來了,容家阿祖也被一個小女孩攙扶著跟在後面。

他走上前,只見董天逸仍穿著那天那件深灰色西裝襯衫。

全身上下除酒紅純色領帶外,沒有其他顏色,線條裝飾,衣著簡約,氣質沈靜,只是發絲白了不少,滿面愁色。

安之心中仍有不明之事,想問問董天逸與容家阿祖。

等容家阿祖也來了,他一並叫下阿祖,問道:“容阿祖,我覺得容融本心不壞,為什麽阿祖必須要將人趕出去不可?”

一旁,董天逸搶道:“好心不能泛濫!她不善辨人,又處處助人,等於助長惡。”

安之順水推舟問他:“那你為了維護絕對正義,就讓容融與那些孩子一起挨餓,又處在善惡哪個區間呢?”

“在那之後我本想找到曹元放讓他負起應承擔的責任,但……我沒能找到曹元放……”董天逸的語調明顯低了下去,他應當也是懊悔於當初的做法。

安之道:“沒能找到曹元放不是借口,你們各退一步,大可以讓辭葉的百姓去負起贍養責任,便不會把容融、把你推到今天這個地步。”

“還是那句,好心泛濫,無疑助長惡。”董天逸雖後悔,但仍堅持著,“你讓辭葉的百姓為了別人做的惡去負起責任,一個兩個倒還好,可事情一旦有了開頭,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到時便會有千個百個,萬個億個,難道也讓辭葉百姓去負起責任?”

安之目光閃動,“確實。可你明知當初是曹元放騙了容融。”

“容融……呵呵,無知與輕信,何嘗不是惡的一種?”董天逸鄭重地說。

安之心情覆雜,默聲良久,方道:“我就是覺得容融沒錯。如果個個都怕幫到惡人的話,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該怎麽辦?個個都畏手畏腳,怕這怕那,視若無睹,那世界未免就太冷漠了。如果幫助者不得善果,那根本不是他的問題。”

董天逸用低沈而柔和的語氣說道:“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以為世間都是美好理想的?不是人人都會承認自己的惡、懦弱、愚蠢。想要善良就必須比惡人還要惡毒千百倍,明察是非,善惡自如,不然只會成為世間所有惡的承擔者,就像我一般;再不濟就如容融一般,不辯善惡,愚蠢至極,明明已經成為惡的幫兇卻不自知。再看看你,你與我也沒差多少,所以早晚有一天,你也會是我這般處境。”

安之笑了笑,勾起一縷白發,註視著它說:“他已經處在與你一樣的處境中了。”

赤子厄輕輕拍了拍安之肩膀,說道:“天真代表這個人其性真誠,其心熾熱,朋友嘛就是要交這樣的。在我看來,你很好,無需改變。”

“謝謝。不過我可一點不天真。”說罷,安之看向董天逸,眼底泛出一絲歆羨,他說:“其實你遠比我好,至少辭葉鎮民都信你,他們在等你向他們解釋,一會兒,你與他們好生交代吧。”

聽聞,董天逸仰天長笑,道:“沒枉我!”

說完,跟著ODBP的人走了。

“爸爸,一定要變回來!”董權對董天逸喊話叮囑道。

但見董天逸真的消失在視野中,他還是哭了起來,“阿祖,為什麽權權做了好事,可還是很難過?”

“因為是權權爸爸呀。”說著,容阿祖撫摸著董權的腦袋,望向董天逸離去的背影,眼含淚光。她長嘆一聲,說:“紅塵事,怎能只以善惡斷?善惡難斷——”

“阿淵——”赤子厄聽了半天,終於懶懶地出聲:“由執我法,萬障俱生,太執著某種東西,不好。”

“對吶——我們容家族譜第一頁寫著一句話,”容阿祖語重心長地道:“說:‘錯不在你,不要受困其中。羈鳥歸故林,池魚思故淵,回去與三五好友賞看風花雪月,糖炒栗子,遺子春,曬曬太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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